姑娘一朝出嫁,從前未涉柴米、眉眼帶刺的清高傲骨,便在煙火日常里悄悄斂了鋒芒。
那日同她看戲,半場未盡便無心再賞,結伴踏暮返程。她神色懨懨、步履拖沓,滿心像是墜著化不開的心事,我步子走得快,無意間將她落在身后,于心不忍頻頻駐足等候,二人并肩慢行,一路輾轉走到她的新居。
小院屋內陳設雜而不亂,瑣碎物件散落各處,處處是剛組建家庭的倉促,卻又藏著新婚安家獨有的妥帖整潔??繅α⒅黾迺r帶來的陪嫁立柜,淡青糅合淺綠的漆面,在天光里漾著新木器溫潤鮮亮的光澤;地面斜放一只實木行李箱,箱面擱著一臺已經用得老舊的雙卡錄音機,箱前并排擺著兩把木靠椅。抬眼望去,炕沿隨意擱著鐵鍋鍋蓋,炕上鋪著配色雅致的床單,收拾得干凈利落;炕尾連著農家灶臺,鍋、碗、瓢、盆層層疊疊擺滿灶面,凌亂瑣碎,滿是人間煙火。我默然駐足,心中自問:這般零碎雜亂,也算一個家?細細端詳才恍然,煙火纏身、瑣碎落地,原來這就是落地生根的新家,凡塵俗世里,家本就是這般模樣。
她見我登門,即刻生火添水、張羅飯菜,執(zhí)意留我在家用飯。我婉言推脫,稱早已約好去往她父母家中就餐。她盛情挽留,說自家煮好了粉食,留下來一同進餐便好。我執(zhí)意推辭,擔心長輩等候、莫名失約。她見我去意已決,再不好強留,眉宇間浮起一縷悵然若失的淺笑,輕聲勸我:“那你便去你姑姑那邊吧,我們新湊的一家人,日子尚且生疏隔閡,正湊齊全家準備開飯呢。”閑談間她隨口吐露,剛新婚過門,婆家飯食總吃不慣,心底仍舊惦念著娘家飯菜的滋味。言罷她緩步送我出門,我轉身去往對面屋舍。
剛出大門,她的丈夫上權拎著半片鋁鍋歸家,撞見我便伸手挽留,執(zhí)意要拽我折返家中用餐。我側身避讓,再三婉拒叨擾,一旁她也出言解圍,勸丈夫不必強留,上權這才作罷。我心緒紛亂、匆匆辭別邁步走遠,一路惴惴不安,總惦念方才的光景:夫妻倆滿腔熱忱待客,換來的卻是我的再三疏離與冷淡,無端辜負了一片好意。我拙于周旋人情世故,硬生生讓一場熱忱相聚落得兩相尷尬,心底滿是愧疚與懊惱。
一間新房,一對新人,從零拼湊起一個家,其中冷暖周折、萬般不易,唯有親歷方才懂得。我望著眼前這方煙火小院,忍不住捫心自問:三餐勞碌、磨合磕碰便是活著?辭別原生、組建新巢便是成家?掙脫庇佑、獨自扛下瑣碎便是獨立?囿于柴米、浮沉悲歡,這難道就是漫漫人生的本來面目?
年歲漸長,漂泊浮萍的我,心底愈發(fā)渴求一處屬于自己的屋檐。我無數(shù)次在心底描摹家的模樣,可兜兜轉轉,卻始終茫然:我的家,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