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姐妹爭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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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在剡越交界處有一鄰，喚作界牌鄰，屬會稽管轄，乃出入會稽越州兩縣，以及去省城、上京的交通要道。路旁山勢險峻，樹林茂密。路西的叫稱王山，路東的叫封后山。山上還真的有強盜山賊出沒。

嶺下有一鎮(zhèn)，叫九里鎮(zhèn)。百來戶人家，房屋沿溪而建，溪邊屋前，是鵝卵石鋪成的官道。

鎮(zhèn)上有個財主叫黃文彥 ，膝下無子，只有兩千金。大小姐叫黃雪嫻，小的叫黃雪雅。萬貫家財無后繼承，老財主想招贅大女婿上門。

黃雪嫻與同村人王德宇相戀。那王德宇身高力壯，一表人才。可他家雖窮，卻是封建得很，不肯倒插門，所以黃雪嫻王德宇兩人只有相戀的命，沒有成婚的福。

一天，門前官道上走來一位書生。天雖未暗，要翻過界牌嶺，那就得半夜里了，于是就近投宿到黃文彥家。

這書生叫裘元凱，他家在離九里鎮(zhèn)五十里的一個窮山溝里，今年鄉(xiāng)試中舉后，無心參加殿試，被放會稽縣任知縣。這黃文彥和裘元凱邊喝邊聊，十分投機。裘元凱說：“老伯若不嫌棄，小生愿入贅為婿，奉養(yǎng)泰山雙親?！?/p>

黃文彥喜不自禁，當即決定，擇日不如撞日，明日就完婚?？赡谴笮〗泓S雪嫻不肯啊，她大吵大鬧，尋死覓活的。這可由不得她，黃文彥連喜宴也不辦了，叫人用繩子一捆，把黃雪嫻往花轎里一扔，說：“賢婿啊，先在會稽縣衙里待些日子，你好好待她，她會慢慢靜下心來的?！?/p>

大戶人家辦喜事無聲無息，這可不多見。王德宇在田地里干活，等到獲悉消息，已是下午，他急匆匆地闖進黃家大院，責問黃文彥：“你這個缺德老財主！你把我雪嫻妹妹當成什么了？捆起來往轎子里一扔，當牲口啊？”黃文彥說：“關(guān)你什么事？我不嫌你家窮，給過你們機會了。是你家沒能耐，不爭氣！”

王德宇說：“你明知道雪嫻妹妹決不肯嫁別人的，你這樣做，會逼出人命的。我去把她追回來?！?/p>

黃文彥吃了一驚：“這小子去追，還真的會被追回來的，我家的大喜事還不被他攪黃了？”想到這，便用手去拉王德宇 ：“不許追！”

“我去追，你管不著！”兩人一個拉一個掙，王德宇掙了下沒掙脫，用了幾分力氣，掙開了。那黃文彥也正用力啊，兩股力道合在一起，黃文彥是“噔噔噔”地踉蹌后退，后腳跟撞著石階了，一個仰面朝天，后腦勺無巧不巧撞在石階棱角上，頓時雙眼一翻，“哼”也不哼一聲見了閻王。

這王德宇要追黃雪嫻，那就去追好了，干嘛要當著黃文彥的面說？這下可好，鬧出人命來了。

不說黃家喜事未辦辦喪事，只說王德宇慌里慌張?zhí)映鳇S家逃回家里，父母親也是驚恐萬狀，束手無策?！笆屈S老財自己撞石階上的，官府來抓我。我也不怕?！蓖醺概溃骸肮俑阒v理嗎？”王母也道：“兒啊，要不你先出去躲一躲。你要在家，爹媽都會被你害進去?！?/p>

王德宇道：“好！我這就離開家，決不連累爹媽！”王德宇走出家門，頓時感到十分落寞迷惘。踟躕良久，心說：“我就上稱王山吧，當了強盜，看官府還敢抓我不？”繼爾又一想，我到今天這地步，都是黃家害的，我做強盜，也要拉個黃家人下水。

對，就把黃老太婆拉上強盜山，那時官府來抓我也會有所忌憚，而且，我也可以以她為人質(zhì)，讓黃家用黃雪嫻來換人。他越想越覺得這辦法好，事不宜遲，他連夜翻墻進入黃家。

黃文彥的尸體還停在堂前。黃老夫人正在守靈，臉上卻無半點悲哀。王德宇一把攥住她胳膊道：“你們讓雪嫻妹妹去當官太太，我就讓你去強盜山當女強盜?！?/p>

其實老夫人并不老，再多也算個半老徐娘而已。她是小女兒黃雪雅的生母。黃母怒道：“王德宇，你這小子，真是喪盡天良。我真瞎了眼，當初還為你和黃雪嫻的婚事向老爺求情說好話。”王德宇道：“別賣好口，你的鬼心思我還不知道？你就是想讓你女兒獨霸黃家家產(chǎn)。別啰嗦，老老實實跟我上稱王山當強盜去！”說著，拉住黃母胳膊就往門外拉。

“放下我娘！有事你沖我來。”旁邊的黃雪雅站出來護娘了?！澳愀陕锢夷铮磕憷夷锶?，想養(yǎng)她老？”她拉過王德宇的手說：“德宇哥，你真笨！你想用我娘換回我姐？可能嗎？我娘和我姐又沒血緣關(guān)系，怎肯賣你的帳？你要抓就抓我吧。”王德宇眼一瞪：“滾開！沒你小孩子的事！”黃雪雅道：“是小孩嗎？德宇哥，你忘了，我16歲，只比我姐小兩歲。實話告訴你，我姐不肯嫁給裘老爺，是我冒充我姐與裘老爺拜的堂?！?/p>

王德宇怒道：“小小年紀竟然這么壞。好，那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了！”王德宇拉起黃雪雅出了黃家大院，就往界牌嶺方向跑。原本以為黃雪雅會做一番掙扎，誰知道黃雪雅主動跟著跑，還生怕被落下似的。

早就聽說界牌鄰兩邊有十幾個強盜，可他們行蹤不定，一忽兒在稱王山，一忽兒在封后山。王德宇帶著黃雪雅在山上轉(zhuǎn)悠了三天三夜，他們吃野菜野果，既餓又累，苦不堪言。第三天晚上，終于有人把他倆領到了山大王面前。

這大王姓劉，人稱劉胡子。他對著王德宇吼道：“你們是不是官府派來的探子？”王德宇道：“我是來入伙的?！薄昂f，來入伙還帶個小姑娘，你把強盜窩當什么地方了？”王德宇只得把姐姐嫁知縣，抓妹妹做人質(zhì)的事，前前后后說了一遍。劉胡子哈哈大笑：“好！本大王正缺一位押寨夫人，你二人都留下吧?！?/p>

黃雪雅一聽劉胡子要娶她做押寨夫人，嚇壞了。她望著王德宇，說：“德宇哥，你不是說你是帶我私奔的嗎？咋就變成人質(zhì)了？”王德宇一愣，心說：“我啥時說過要與你私奔？”黃雪雅又道：“劉大哥乃綠林豪杰，娶個黃花閨女不費吹灰之力，怎么會看上做過你老婆的女人？“

這一番話說得劉胡子既尷尬又生不了氣，只得順臺階下：“說的是！我們雖是強盜，卻是好漢，要敢做敢擔當！你既帶她私奔，怎可始亂終棄？不過，我話說在前頭，你們自己住的窩要自己搭，而且還可能隨時拆掉燒掉，隨時轉(zhuǎn)移?！?/p>

再說那黃雪嫻被轎子抬到會稽縣衙，一路哭喊吵鬧，嗓子啞了，人也累了。白天不肯吃飯，晚上不肯同房。裘元凱心說：“我要的是一個心甘情愿的新娘，我新官上任，要是鬧出人命，真可能烏紗不保?！北阏f：“強扭的瓜不甜，你若執(zhí)意不肯，我自當送你回去。但請你容緩幾日，我總不能剛上任就告假啊，何況縣衙積案又那么多。”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黃雪雅不好多說什么了。她心里一直在盼望還鄉(xiāng)的日子。

沒過幾天，裘元凱接到了九里鎮(zhèn)送來的信。他沒讓黃雪嫻看信，只說帶來的是口信。信的內(nèi)容是說黃文彥被王德宇推搡，觸階而死。黃雪嫻一聽，傷心痛哭。裘元凱安慰道：“夫人務請節(jié)哀！你整理一下，我們明日就回，定把要王德宇推倒岳父的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如果他是故意的，我就將他法辦；如果是無意的，那你就與他完婚吧！“

黃雪嫻感激地看了裘元凱一眼，不由得對他起了幾分好感。裘元凱挑了幾個精壯衙役，扮作轎夫，不一日回到九里鎮(zhèn)。得悉王德宇挾持黃雪雅上山當了強盜的消息，黃雪嫻既傷心又氣憤：“王德宇，這么多年，我真看錯你了。你傷我父親，又搶我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裘元凱說：“夫人別難過，明天你就上山。你別怕，我會派人遠遠跟著你，保護你。如若王德宇對你還有感情，你就勸他下山，入贅黃家。他成了你父親的乘龍快婿，想必你父親在泉下也不會再怨恨他了。如果若他果真害你父，搶你妹，那……”

黃雪嫻含淚道：“您別說了，謝謝您的深明大義。我今世不能與你成鴛鴦，來世做牛做馬報答你。”

黃雪嫻在界牌鄰兩邊山上轉(zhuǎn)悠了三天，卻始終不見強盜的影子。她喊道：“德宇哥，我是黃雪嫻，我逃回來了！”她邊走邊喊，嗓子也快喊啞了。

這時候，山上也在矛盾。王德宇要見黃雪嫻，他相信黃雪嫻還愛著他，他相信她是真的逃回來的。

黃雪雅不同意：“我姐她能逃回來，早逃回來了，還會等到今天？劉大哥，我姐夫他是知縣，有衙役和兵。他會來剿滅我們的?！眲⒑有Φ溃骸澳惴判?，你姐上來我就收她做壓寨夫人，不讓她與你搶丈夫。弟兄們做好準備，萬一有官兵來，隨時轉(zhuǎn)移！”

黃雪嫻被帶上山，和王德宇相見，情緒頓時失控。她一把抱住王德宇，嚷道：“德宇哥，德宇哥，我們回去吧！我爹死了，我不在乎你入贅不入贅，我嫁到王家去，我會做個賢妻良母的?！?/p>

王德宇聽了黃雪雅的話，也是對黃雪嫻有所懷疑，便把她推開了。黃雪雅道：“德宇哥現(xiàn)在是我的丈夫，你不想做知縣夫人，那就做劉大哥的壓寨夫人吧。”黃雪嫻罵道：“你與你媽不就是盼我嫁出去，你們好獨得黃家家產(chǎn)嗎？告訴你，我知縣夫人不想做，壓寨夫人也不想做，我就是我德宇哥的妻子。”黃雪雅冷笑道：“自作多情，你以為我德宇哥會要一個殘花敗柳嗎？你可以吃回頭草，我哥卻不會撿破爛！”

黃雪嫻不再去理會妹妹，她仰起頭，看著王德宇，淚流滿面：“我真的沒有做過知縣夫人。我的身子是干凈的，德宇哥，你相信嗎？”

王德宇內(nèi)心也有點茫然，但見到青梅竹馬的戀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黃雪嫻說：“這么說，你還是愛我的？愿意娶我的？”王德宇又點點頭。

黃雪嫻笑了：“這我就滿足了。我現(xiàn)在就算是你的妻子了，只是……只是……儀式來不及舉行了?！北娙诉€沒有完全明白她話語中的意思。她突然一把推開王德宇，從身上摸出一把刀子，以極快的速度刺進了自己的胸膛。

鮮血從她的嘴角流出來。眾人都驚呆了。趁著這個機會，裘元凱帶著大批衙役和兵丁沖了進來。強盜們還來不及反抗，就做了俘虜。

劉胡子被戴了枷，其余的強盜都用一根繩子拴成一串。王德宇抱著奄奄一息的黃雪嫻：“雪嫻妹妹，你這是為什么？”黃雪嫻已經(jīng)氣息微弱，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德宇……哥，不，相公，對不起，這官兵是……是我引來的，我要為……為父報仇，可又不想謀……殺親夫，只有借官兵來抓你……現(xiàn)在，我心愿已了，死也瞑目了?！?/p>

這時，站在旁邊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的黃雪雅沖上來，抱住黃雪嫻的頭哭著說：“姐姐，你真傻，你以為我真的跟你搶丈夫??？我從小看著你和王德宇恩恩愛愛，既嫉妒又氣憤。即使是你嫁了人，他對你依然是癡心不改。我是恨得牙癢癢的。這官兵是我召來的，是我給姐夫送的信。我這也是為父報仇啊?！?/p>

裘元凱冷笑道：“你們姐妹倆太自以為是了，太小看我堂堂的知縣大人了。不錯，我本來只是想借你父親的死，要了王德宇這小子的狗命?？伤谷划斄藦姳I，我才萌發(fā)了剿滅山賊，建立功勛的心愿。不過，我還是得謝謝你們姐妹倆。”

黃雪嫻死了，但一雙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王德宇也被戴上枷，和眾強盜一起被押下了山。

（全文完，圖片來自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