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悄悄地落下來的。

起初并沒有覺察，只覺著光線暗了些，抬頭看時，玻璃上已經斜斜地畫滿了細痕。雨聲也是輕的，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猛烈，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脾氣；秋雨是猶豫的，遲疑的，仿佛一個欲言又止的人，終于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了，卻又說得這樣輕，這樣慢。

我放下手里的書，走到窗前。樓下的小徑濕了，深色的磚石泛著光，路邊的梧桐葉子也濕了，黃得更加沉郁。有個婦人撐著傘走過，傘是青色的，在雨中緩緩移動，像一片漂在水面的葉子。她走得慢，似乎并不急著躲避這雨，倒像是在享受雨中的那份清寂。

這雨讓我想起許多年前的秋天。那時我住在南方一個小城里，房子老舊，屋檐還是瓦片的。每到秋雨來時，我便坐在屋檐下，看雨水從瓦楞間滴落，一串一串的，像斷了線的珠子。院子里的桂花正好開了，雨把花香洗得淡淡的，卻送得更遠。祖母會在屋里喊我進去，說秋雨涼，別坐著受寒?？晌铱偸遣宦?，就那么坐著，聽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聽遠處巷子里傳來的叫賣聲，一聲長一聲短的，在雨中顯得格外悠遠。

那時候的日子真慢啊。慢到可以花一個下午，只看雨，只聽雨，只想一些若有若無的心事。

現在不同了。日子像是被人推著走，早晨睜開眼，就有無數的事情排著隊等在那里。偶爾有這樣一場雨，把一切都隔開了，倒覺得是偷來的時光。雨把世界縮小了，縮到只剩這一扇窗，一杯茶，一本書。那些平日里放不下的、想不開的，在雨聲里都淡了，遠了。

忽然想起南宋詞人蔣捷的《虞美人》，那真是寫盡了人一生的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同樣的雨，落在不同的年紀，便有了不同的滋味。少年時聽雨，聽的是熱鬧，是風情；壯年時聽雨，聽的是漂泊，是蒼涼；到了老年，悲歡都經歷過了，反倒只剩一份淡然，隨它去吧，點滴到天明也無妨。

我如今算是什么年紀呢？說年輕已經不年輕了，說老又還早了些。大概正是“壯年聽雨客舟中”的時節(jié)吧。雖然沒有真的在客舟中，心里卻總有一種漂泊的感覺。在這個城市生活了許多年，有時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異鄉(xiāng)人。雨一下起來，那種無根的、飄零的感覺就格外分明。

雨漸漸小了，成了濛濛的雨絲。天邊透出一點亮光，薄薄的，像是隔著毛玻璃看見的燈火。空氣里滿是濕潤的泥土氣息，混著一點草木的清香。對面的屋頂上，有幾只麻雀飛過來，抖著翅膀上的水珠，啾啾地叫著，聲音清脆得很。

我重新拿起書，卻發(fā)現自己一頁也沒有翻過去。也罷，這樣的天氣，原是不必認真讀書的。閑坐著，聽聽雨，看看天色，讓思緒漫無目的地飄一會兒，也是一種難得的安寧。

雨停了。檐下還在滴水，一滴，兩滴，慢悠悠的，像鐘擺。遠處傳來汽車駛過濕路的聲音，嘩的一聲，又歸于寂靜。世界被這場雨洗過，干凈了許多，也安靜了許多。

我想，明天該是個晴天吧。但此刻，我只想在這雨后短暫的靜默里，再多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