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孔子論詩
（二）“思無邪”的讀詩方法
我們看《論語》中孔門師徒是如何以“思無邪”的態(tài)度讀詩的，《論語·八佾》記載：
3.8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沃^也？”子曰：“繪事后素。”曰：“禮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b>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詩經(jīng)·衛(wèi)風·碩人》中的一句，是描寫女子美貌的詩，“素以為絢兮”當為軼詩，也就是未選入《詩經(jīng)》的“詩”句。讀這樣的詩句，不同的讀者會從中獲得不同的感受。正常的讀者會從中得到美的享受，品行低劣者會因此想入非非，然而孔子與子夏卻從中悟到了倫理的重大問題———仁與禮的先后關系?？鬃訋熒阅軌驈呐用烂仓凶x出仁與禮問題，就是因為他們不僅“思無邪”，而且還能把客觀存在的不太“正”的詩歌主觀地“歸于正也”。在孔子這里，以這種“思無邪”的方式去理解《詩經(jīng)》的絕非孤例。
《論語·子罕》最后一章：
9.31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弊釉唬骸拔粗家?，夫何遠之有？”
《詩》上說：“唐棣花開，搖動翩翩而又各自相反。怎么能不想念你呢？只是居室太遠?！笨鬃诱f：“沒有想念啊，真想念的話還有什么遠呢？”
這里孔子巧妙化用了兩首詩。前兩句化用了《詩·小雅·常棣》的“常棣之華，鄂不韡韡（wěi）”屬于無實義的“賦”，后兩句則化用《詩經(jīng)·衛(wèi)風·竹竿》的“豈不爾思？遠莫致之”，本意是表達對情人的思念，因為路途遙遠而不能到達。然而孔子從中則運用比興手法，理解出“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意味，同時，也告訴我們：“學而不思則罔”，不要“中途而廢”。朱子《集注》引程子曰“此言極有涵蓄，意思深遠?！比绻查_《鄉(xiāng)黨篇》，此章位于上論的結(jié)尾，程子的話應該引起大家注意。
當然，除了孔門師徒，能夠者不限于孔子師生，其他人也能做到“思無邪”?！墩撜Z·憲問》：
11.42 子擊磬于衛(wèi)，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b>
孔子在衛(wèi)國時，有一次正在擊磬。有一位擔著草筐從孔子門前走過的人，說：“真是有心??！擊打著磬！”一會又說：“執(zhí)著頑固??！聲音硁硁然！沒有人知道自己啊，這樣的話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对姟飞险f‘水深就穿著衣服過去，水淺就撩起衣服過去?！笨鬃诱f：“確實??！如果像這樣那就沒有什么難了?！?/p>
“深則厲，淺則揭”出自《詩經(jīng)·邶風·匏有苦葉》。很多人就認為這是一首“刺淫亂之詩”，現(xiàn)代學者則認為這是一首愛情詩，描述一位女子坐在濟水邊，盼望著情人會想盡辦法渡過濟水來到自己身邊。然而荷蕢者竟然從中索解出非常重要的要“隨時順勢”的處世原則，以水深水淺為喻，建議孔子應當知其不可為而不為。言外之意，諷刺孔子不知深淺。但孔子為了大同理想，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明知不可為也要去奮斗。? ?
正如朱熹所說：“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fā)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chuàng)人之逸志，其用歸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同樣的一本《詩經(jīng)》，在“邪人”與“正人”那里所發(fā)揮的作用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思無邪”的讀詩方法雖然偏離了原詩的本意，但確實是有益于為政，也有益于修身養(yǎng)性。
（三）孔子如何“思無邪”
孔子不只是對“《詩》三百”采用“一言以蔽之”的方法進行總體評價，就是對《周南》《召南》等一些單篇“詩”作進行議論時，他也采用了這種方式。《孔叢子·記義第三》中就有這樣的記載：“孔子讀《詩》及《小雅》喟然而嘆曰：‘吾于《周南》、《召南》見周道之所以盛也，于《柏舟》見匹婦執(zhí)志之不可易也，于《淇奧》見學之可以為君子也，于《考槃》見遁世之士而不悶也，于《木瓜》見包直之禮行也，于《緇衣》見好賢之心至也，于《雞鳴》見古之君子不忘其敬也，于《伐檀》見賢者之先事后食也，于《蟋蟀》見陶唐儉德之大也，于《下泉》見亂世之思明君也，于《七月》見豳公之所造周也，于《東山》見周公之先公而后私也，于《狼跋》見周公之遠志所以為圣也，于《鹿鳴》見君臣之有禮也，于《彤弓》見有功之必報也，于《羔羊》見善政之有應也，于《節(jié)南山》見忠臣之憂世也，于《蓼莪》見孝子之思養(yǎng)也，于《楚茨》見孝子之思祭也，于《裳裳者華》見古之賢者世保其祿也，于《采菽》見古之明王所以敬諸侯也?！?/p>
孔子是采用排比句式對《詩經(jīng)》從《周南》到《小雅》之間的二十首詩進行了言簡意賅的評論。雖然這些評論只有短短的一句話，卻談出了夫子讀詩時的體會，并用“一言以蔽之”的方法，用最經(jīng)濟、最簡略的語言從一個側(cè)面對詩的思想內(nèi)容作了精到的概括。說明孔子對《詩》有透徹的了解和總體的把握，是爛熟于心、研習有道、深得其義的。
有人說，《孔叢子》是偽書，但是1994年由上海博物館從香港文物市場購回的1200余枚戰(zhàn)國楚簡中，專家解讀出了大部分內(nèi)容是《孔子詩論》，內(nèi)容涉及孔子及其弟子對《詩經(jīng)》的原創(chuàng)性闡釋，其中很多內(nèi)容與《孔叢子》的記載，非常相似，有興趣的師友可以搜索閱讀了解。尤其是該文獻中，孔子提出“詩亡離志，樂亡離情，文亡離言”（白話：“詩歌若失去直抒胸臆的功能，就會背離表達志向的本質(zhì)；音樂若失去真摯情感，就會偏離抒發(fā)情懷的本源；文章若失去清晰的語言，就會喪失傳達思想的作用?！保┑乃枷搿＿@一思想對于我們準確理解先秦的詩、樂、文章很有幫助。這批竹簡，2013年8月被國家文物局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覽文物目錄》，成為研究先秦儒家思想的重要實物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