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說給東北人一碗醬能吃兩公里綠化帶。這話雖然夸張,但卻說明了大醬在東北人心中的地位。蘸醬菜不論是在東北餐廳還是東北人家里都不是主菜,但卻絕對不能缺少的。而且?guī)缀跏遣筒捅貍涞拿朗场?br>
? ? 在過去的東北無論城市還是農村,幾乎家家院子里都有一口大醬缸,會不會下醬,下的醬好不好吃是評判一個家庭主婦的標準。而我的母親無疑這里面的佼佼者。
? ? 在東北要下一缸好醬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每年的入冬后就要開始烀豆子。頭天晚上母親會把一張小炕桌仕炕上放好,一面墊高,使桌面有一斜坡,低的一邊桌下放上一個盤子,舀一碗豆子從高的一面倒下去,好的豆子會順著斜面滾落到盆里。我和母親把黑的,壞的豆子挑揀出來。每次大約挑上十來斤的黃豆,挑好的黃豆用水洗凈,第二天就可以下鍋烀了。烀豆子也是個技術活,都是我在燒火,火不能急了,不然容易糊鍋。豆子要勤翻的,因為豆子多容易夾生,底下的翻到上面來,烀上小半天才能烀好。
? ? 每年烀豆子時,豆子烀熟出了豆香時,母親總會把豆子盛一小盤出來,放上鹽,切點蔥花撒上,拌均。然后對我說:吃吧,饞貓。那盤香噴噴的豆子一直是我童年的美味之一?,F在回想起來感覺比肉還要好吃的多。
? ? 烀好的豆子搗碎了盛出來,放涼后在垛成四個立面體的醬塊子,等到醬塊子干了,外面硬子后再用報紙包好,放在坑琴①上面貯存起來。只等到開春時下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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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每過上一段時間母親就會把醬塊子翻上一個面,仔細嗅一嗅,然后說:很好,很好,沒生蛆,沒壞,來年有好醬了。搞得我總是很擔心,生怕醬塊子生蛆,壞了,沒有好醬吃了。雖然這種事情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但程序卻從來不曾少過,仿佛不這樣那醬塊子就會壞掉一樣。
? ? 黑龍江的春天總是來的很晚,農歷四月天氣才漸漸暖和了,母親會在初八,十八,二十八這幾天挑一個晴朗的天氣,陽歷五、六月份間,把醬塊子拿出來報紙撕掉,用清水刷洗干凈,再掰成小塊放在太陽下曬干。燒水化鹽,一般十斤黃豆五斤鹽,等到鹽水涼了,把鹽水和醬塊子下到醬缸里,再用紗布把醬缸蒙上,這樣大醬才能沐浴在陽光下又不會落進會灰塵和飛蟲,這還不算完,每天還要打耙。就是用一個木質的醬耙子把醬缸下面的醬翻到上面來。母親每天晚上都會用洗衣盆把醬缸罩上,第二天早上在打開,中午我不論是放學還是工作后下班回來,都能看見母親坐在醬缸前打耙,一個醬耙子上下攪動著,上面有黑色的浮沫,那是臟東西要撇出來扔掉。這樣大約十天左右,最多十五天醬就發(fā)了,發(fā)的不好醬會有一點臭味,但不會影響口感。母親發(fā)的醬從來沒有臭過,嗅一嗅總是濃濃的醬香味。
? ? 打一個雞蛋和大醬攪均,放上尖椒,小蔥,放到鍋里蒸成雞蛋燜子,蘸著黃瓜,水蘿卜,大蔥,香菜,卷著干豆腐,真是天下美味,怎么也吃不夠。夏天燉豆角,燉茄子,土豆,放上一勺醬,什么醬油,生抽,老抽,包括咸鹽通通靠邊站。冬天,把凍白菜,蘿卜干用水抄一下,炸上一碗熟醬,肯定能多吃兩碗二米飯。就算是生醬蘸著大蔥,不用其他菜肴也能吃上一大碗白米飯。要下上一缸好醬真的要幾個月的功夫。一缸醬就是東北人一年的調味品,在東北報復人最狠的手段就砸人家醬缸。砸人醬缸如同挖人祖墳。
? ? 我漸漸的長大了,母親也變老了,身體也越來越差了,那段時間母親幾乎瘦骨嶙峋,干不了體力活,下醬這活計也漸漸的都由我來做,母親只在旁邊指點,下出來的醬依然醬香濃郁,我知道那也都是母親的功勞。
? ? 直到母親去世后,我又下了兩回醬,可不知為什么,沒了母親的指點,那醬的味道總是差了不少,有一次還把醬下臭了,雖然也能吃,但味道總是不對。慢慢的我也不在下醬了,想吃醬了就去買著吃。但是醬缸卻一直都在,空空的醬缸變成了思念母親最好的注腳,回到家看到醬缸就仿佛母親還在,家還在。
? ? 后來我去了北京,飄在北京,一晃十多年了,只有春節(jié)才會回去拜訪一下親朋故友,家的記憶慢慢的只剩下了冬天的記憶和風雪中老院子的大醬缸。再后來老房子也拆遷了,家人都搬到了樓上去了,空醬缸自然被清理掉了,在那一剎那間仿佛對母親的記憶也清空了一大半,內心空落落的失去了一大片地方沒著沒落,眼前一片模糊淚水悄然劃落。
? ? 不下醬的日子還是一樣過,街上琳瑯滿目各種各樣包裝的醬,買回來蒸了,炸了,蘸著黃瓜,水蘿卜,大蔥,香菜,卷了干豆腐,可再也沒有當年的味道了。家人說我矯情,可我知道那味道就是人們常說的媽媽的味道,在我內心最深處一直記得。有媽媽才有東北大醬,有醬才有醬缸,有醬缸才有家,就是說有媽媽才有家。
? ? 母親!你在天堂還好嗎?
注釋:①坑琴:東北的一種家具,放在坑上,用來裝被褥和衣服的。
? ? ? ? ? ? ? ? ? ? ? ? ? ? 陳曉剛
? ? ? ? ? ? ? ? ? ? ? ? ? ? 23.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