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魏晉時期的一部奇書《世說新語?傷逝》中，有一段這樣的記載：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蓖跞值膬鹤尤f子（王綏）死了，山簡去探望他，王戎悲痛得不能自已。山簡對他說：" 孩子不過才是個抱在懷里的嬰兒（也有說萬子其實已經(jīng)19歲……），你怎么會這么悲傷？" 王戎說：“圣人的世界里沒有情感，最低層的人無暇顧及感情。會為感情動容，專注于感情，被感情牽絆的，正是我們這樣的人啊?！鄙胶啽凰脑挻騽?，也跟著悲傷起來。

人們常說“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比欢扒橹姡谖逸??！蓖跞诌@位悲不自勝的父親，決定不放下、不忘記，即使愛讓心成雪，獨自走在寂寞的長途，心碎回憶一幕幕重演。魏晉南北朝時期，是人的感性心靈蘇醒的時代。其中一個突出的表現(xiàn)，就是把感情看作人應(yīng)該有的本性。此前，孔子、孟子等儒家圣人，把仁義道德定為人的本性，主張人應(yīng)該忘掉自己的一己之情，一切行為都要合乎“仁”、“義”、“禮”等方面的規(guī)范。老子和莊子等道家圣人，主張人應(yīng)該忘懷人世，心不憂樂，超越自我，游心自然，把等同于木石的自然之性，定為人的本性。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人，卻不認(rèn)同古代圣人無視個人感情的教義，認(rèn)為作為有血有肉的一個人應(yīng)該有感情，應(yīng)該重感情。

“情之所鐘，正在吾輩?！边@句話說的是，人可分為三層：

第一層是圣人，看透人生百態(tài)，喜怒哀樂，風(fēng)吹不動；

第二層是真人，大喜大悲，自然流露；

第三層是下人，是不知情為何物，不可言說，無法溝通。

這是人對情的三個境界，忘情、不及情、鐘情。

圣人心滌世外，不涉于情，絕情忘慮，“遨游八極之外，徜徉仿佛之表”，不為情所縛而亂心境。最下之人擾于世，顧不上有情。動物心渾神黯，談不上感情。以情為生為死為愛為一切之眾生，正是我們。我們是凡夫俗子，卻是可以擁有有著七情六欲的平凡人，擁有著圣人沒有的快樂，所以圣人只是少數(shù)。我們不如仙，又比動物明達(dá)，天地孕育出來的人，自然是有情之物，人類沒有感情，就稱不上是人類。情感，是每個人的天生的稟賦，但也是我們不能明了大道的羈絆。所以人類不患無情，只患情有過當(dāng)之處。

正如《白蛇傳》的故事中，小青是太上忘情，一切身份規(guī)矩都是人間俗世的繁瑣設(shè)置，與本真性命有何關(guān)系，她混莽而自由，不染世俗習(xí)性。法海未免不及情，因為他總想設(shè)置別人的生活：他覺得人就該過人的生活，妖就該過妖的生活，打回原形修行是最好的，于是要求一切生命都按照他認(rèn)為最好的這一設(shè)置去生活。情之所鐘，正在癡人白素貞輩了。也許五百年前，白素貞也曾是一條青蛇。她從一個靈性自由的鮮活生命，變成了受束縛的可憐人身。纏縛她的，正是愛欲之網(wǎng)。她只道愛欲是人世間最好的東西，卻不知它也正是人世眾苦之源。她自然也知道世間男人都一樣，美貌的，老實的，飽讀詩書溫潤如玉的，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風(fēng)流俊雅飄逸若仙的，早晚都一樣露出軟弱自私面目，但求自保，不敢擔(dān)當(dāng)。小青不能理解，世人尤其男子的內(nèi)心總是軟弱脆弱，怎么瞧得上他們，又有何可貪愛處。便這是小青的思維，不是白素貞的思維。白素貞心知肚明卻仍執(zhí)意于這令人失望的俗世，寧愿貪歡留戀世間恩愛，也不要那得道成仙的自由自在、清凈無礙。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

我深愛“情之所鐘，正在我輩”這個故事，然而，也有一點點不滿于其中張揚的知識分子的傲嬌?！跋虏患扒椤保f普通老百姓哪有時間專門兒研究自己的感情問題，被生活奴役，為生存奔波，心里的悲傷只有遮掩過去，盡快開始工作。沒時間尋死覓活，傷春悲秋，家里無數(shù)張口都在等著自己，這是表現(xiàn)出“不及情”，但真的是“不及情”嗎？誰說情種只在鐘鳴鼎盛、金玉滿堂之家？“圣人忘情”，覺者，悟者，如世人皆知的釋迦摩尼、老子、耶穌，既然說“忘情”，必然是曾經(jīng)有情，無情何須忘。釋迦幾位哲人都是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經(jīng)歷得多，感受得深的，有過常人所不曾有的身心煎熬。釋迦摩尼是位王子，看到太多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無法承受，離家出走，四處尋師，歷盡辛苦，最后在菩提樹下七日得悟。之后又廣招門徒，傳播心法。釋迦摩尼開講若是希望他人能脫離苦海，那是博愛；若不想自己的思想成果湮沒，那是自愛。都還是有情。這樣說，釋迦摩尼忘得還不夠徹底。圣人無情，只是無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那般多情，能把情處理得豁達(dá)灑脫，超然物外。有耳目，能感受，怎能無情？鐘情的人知道戀上情的滋味，更懂得失去情的寂寞。放下只為能走的更遠(yuǎn)，得到和失去的定義，只在于看問題的角度。想所念之人，愛所鐘之人，不在得失與否，只要有想見的人，就不再是孤身一個。可謂：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當(dāng)下是一個不敢鐘情、不敢付出的缺愛年代，中國單身男女人數(shù)已近2億，中國獨居人口從1990年的6%上升為2013年的14.6%，第四次單身潮來襲……愛情如房價般高企，婚姻風(fēng)險不輸股票。現(xiàn)代生活增加了各種新的選項：單人房，雙人床；亞婚姻，偽單身；婚內(nèi)孤獨，形婚﹔一結(jié)婚，便離婚……文化上的容忍，經(jīng)濟上的可能，使得飽蘸時代光影的中國“熟年”單身群落日益壯大。我們正在學(xué)習(xí)單身，并由此帶來了全新的生活方式，一種“單人的自我享樂模式”正式開啟。

我曾為身邊大齡熟女牽線搭橋，然而，費心一場終究無果，她宣稱若此生沒有遇到真愛，一個人優(yōu)雅地老去，又何嘗不是一種選擇。我曾受到西安交通旅游廣播電臺《玫瑰之約》（婚戀交友節(jié)目）邀請，多次做客演播廳，在那些排山倒海打進(jìn)來、不切斷還要瘋狂傾訴的熱線電話中，我意識到原來茫茫星光下，世間多有寂寞心?；仡?015年的網(wǎng)絡(luò)熱詞，諸如“我們”、“全面二孩”、“人丑就要多讀書”、“顏值”……無論是秀恩愛的，還是催二胎的，都讓一群被稱之為“單身狗”的人群一再被虐、無比憂傷。其實眺望未來，現(xiàn)代都市的單身群落，會成為一種越來越正常的存在。也許，單身意味著多元，多元意味著進(jìn)步。未來社會一定是更加多元的，人們將重新思考親密關(guān)系，按照個人的性格、需求、理解、理想重新決定自己的生活。當(dāng)下，從容單身的“熟男熟女”們已經(jīng)越來越放松，越來越享受，然而我卻覺得他們（她們）畢竟怯懦，作為情場上精致的功利主義者，自我意識過強，只看到情的付出，看不到收獲，認(rèn)為單身能夠讓自己從為情所困中解放出來，只愿意更多地“投資”自己，尋求個人自由。

現(xiàn)代人少有癡情，囂囂然爭利不休，也許以后，青年單身、中年失婚，以及白發(fā)獨身會漸漸變成社會主流，大家都不再“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因為，多情自古空余恨，好夢由來最易醒。情為何物？暗戀，喜歡，討厭，憎恨，憤怒，自卑，憐憫，依賴……太多富有心理色彩的詞匯都是情的內(nèi)容，情，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覺。既是發(fā)自天性的感覺，又怎么能夠做到收發(fā)自如、理性規(guī)劃、科學(xué)管理、精準(zhǔn)計算，趨利避害，從不失控。不敢做真人的年代，人世間有百媚千紅，誰才是你情之所鐘？世間俗情，生死化滅，但也要冷眼看穿，熱腸掛住。紅塵滾滾，只有不看破，才會有入世的熱情，不能泯滅了入世的各種情緒和對生活的執(zhí)著。每個人，活了大半生，不是都有一番隱秘之情不曾傾述嗎？得失成敗與否等等，不過是虛無的微光，最終人們所有的，都只是不可比擬、不可名狀的人生。

情深不偶，最難消受。也曾回思前塵如畫，而人物如戲。戲中歷歷如許，而風(fēng)流云散，怎生了得！不由得涕下沾襟?！芭既幌嘁姳愎戳?，身世茫茫萬斛愁。同是飄零同是客，青衫紅袖兩分頭。”我知道，若想真的修成正果，清凈解脫，還是該往無欲則剛的道上走。然而，半世為人，再想改變自己性情已不可能，也無必要。白素貞執(zhí)著貪戀世間愛欲，不求超凡入圣而去成人生子又怎么樣呢？法海視她為在五濁惡世丑惡紅塵中沉迷流轉(zhuǎn)，而白蛇被金缽罩住后，不是想到自己的安危，而是為剛生下地便離開娘的兒子擔(dān)憂，流著眼淚為兒子喂了最后一口奶，是蛇妖而不是高僧，才彰顯人間正道。

正如電影《青蛇》的插曲詞作者黃霑所寫：“留人間幾回愛，迎浮生千重變，跟有情人做快樂事，莫問是劫是緣。”凡人有圣，圣人無凡，情之所鐘，正在我輩，在這廣饒?zhí)斓亻g，只要順應(yīng)其心而活，便是最好，又談何修行。聚散自有天注定，只要有筆墨在，還能言說，情之綿延，總能在此中存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