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至

不惑之年，遇到人生之惑。

四十歲生日，我決定去照相。頭一天熬夜加班，頂著黑眼圈，胡子拉碴，衣服褶皺，就這么汲著拖鞋出了門。其實，根本也無須準備，一切都剛好。我需要一個忠實的相機，記錄下這潦倒困窘的四十年。是啊，四十年了，可喜可賀。

一進攝影棚，就看見她。純白的T恤，深藍牛仔褲，高馬尾，書卷氣，拿著單反相機，像個女學生。只需一眼，我就愛上她。我如此篤定，正如你遇見太陽，就會本能覺得暖。只是這種暖，讓我的窘迫，更顯得窘迫。

她看到我，熱情洋溢迎上來，指導我入座拍攝。我十分順從，甘心作她的小羊。拍照時，我很放肆，全程直視鏡頭。因為我知道，在相機背后，有一雙美麗的眼睛，正在注視我，觀察我，關切我。而我也一樣。

是的，相機是一個巧妙的借口。兩個陌生人，可以憑借它，自然地對視，坦然地互動。在這個慢熱的時代，讓一切微妙的情緒發(fā)生，卻又一點也不尷尬。仿佛一場調情，彼此心知肚明，只貪一點甜，卻不用品嘗沉重。

那女孩很努力，一直在調動我的情緒。語氣輕快，聲音甜美，充滿肯定與鼓勵，只想讓我笑一笑。我知道，這本身就很可笑，卻又笑不出來。中年的疲憊，早已讓我遺忘，發(fā)自內心的歡樂，是怎樣一種滋味。我笑不出來。

可是，我感激她。想不到，在這樣的年紀，還能有一位美麗少女，愿意用自己鮮活的生命與熱情，去企圖引燃一截枯朽的老木。她讓我覺得，我是被關心的，是被認可的，一切都是有希望的。雖然，這只是她的敬業(yè)。

拿到照片，我看到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滿臉褶子，神情疲憊，眼睛卻像一只絕望的狼，透出一股不甘心的渴望。嘴角有一絲笑，皮笑肉不笑，似笑而非笑。假面人生，只剩一雙眼。拍的很寫實，挺不錯。

后來，我總忘不了那女孩。在四十歲的那天，她用一臺相機，解剖了我的人生，竊聽了我最深的秘密，也偷走了我的心。她要為此負責任。我自詡是一個詩人，愿意為她復活，所有瘋狂與熱情。是的，她是我渴望的遠方。

然而，我們不期而遇。去酒局的路上，我與同事剛上地鐵，下一站就遇見她。她應該是去上班，穿著純白T恤，深藍牛仔褲，高馬尾，書卷氣，宛如初見時。只是，神情有些疲憊，宛如還沒上場的演員，松弛與慵懶，卻又寂寥。

這一刻，真相大白。我心中轟然，耳畔嗡嗡響。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西裝革履，意氣風發(fā)，與同事談笑風生，插科打諢，功力增強百倍。可是，心中忽而一片清明，我終于明白了，那些橫亙在我與她之間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的浪漫與天真，永遠無力抗衡的東西。

結案吧，她是無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