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一個暑假漫長的等待，他們終于迎來了開學(xué)。盡管已是九月，但天氣仍是余溫未褪，空氣里還殘存著夏天的味道。“嘿，遲然，你能不能快點(diǎn)，真的要遲到啦！”林鴻初在樓底下抬著頭對遲然的窗子大喊。

“這就來！”遲然打開窗子，露出半個腦袋對她回應(yīng)道。不一會兒，遲然拎著書包咚咚咚跑下了樓梯，喘著氣出現(xiàn)在林鴻初面前。

“走吧！”

林鴻初與遲然，是一起長大的發(fā)小，她們互相穿插到各自的生活，一起品味酸甜苦辣咸，一邊調(diào)皮一邊挨打。不知不覺中，她們已經(jīng)將彼此深深刻進(jìn)自己心里，留下無法消除的痕跡。那份感情，是多年沉淀下來的春夏秋冬。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足以讓她們明白對方的心思。這種默契已是根深蒂固。盡管她們還沒有意識到。

新校園很大很美，孩子們對這個環(huán)境充滿了好奇。走進(jìn)班級，自然而然的，兩個人做了同桌。初中，對于她們是新鮮的，周圍的人或事物都是未知，一切的一切都要靠她們?nèi)ヌ剿鳌?/p>

林鴻初似乎很輕車熟路地向那些新同學(xué)打招呼，很快便和他們打成一片。而細(xì)心如鴻初，并沒有忘記陪伴自己一路的遲然，她的那雙小手緊緊地握住遲然，她知道，在這樣陌生的環(huán)境里，遲然并不能一開始就放開手腳。她的性子鴻初是最了解的，所以在最開始鴻初拉著她，努力讓她去適應(yīng)環(huán)境，適應(yīng)同學(xué)。

在教室如此火熱的時候，班主任進(jìn)來了。霎時間，他們的注意力都被老師吸引住了。他抱著書本，微笑著向教室的一群孩子們打招呼，如同三月的暖陽。他們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耐看的老師。孩子們一擁上前，將班主任圍在了中心，嘰嘰喳喳地不知在問些什么。

遲然茫然，盡管鴻初已經(jīng)拉著她與大半的同學(xué)交流過了，但她仍舊在這個世界里有些缺氧，雖然她也覺得那位男老師真的很好看。正當(dāng)遲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鴻初覆上了她冰涼的小手，試圖想向她傳遞些能量。鴻初對她眨了眨眼，輕快道：“不想知道他們說了些什么嗎？過去看看！”說著就拉起遲然擠進(jìn)圈子，崇拜地望著升高遙不可及的班主任。

可是若不是這一眼……

班主任很和藹，與他們也聊得火熱，絲毫沒有老師的架子。他們并不知道，老師稍使手段，便迅速抓住了他們的心。那是崇高的，仰望的心。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也彼此熟悉了起來，并且對班主任的喜歡也越來越深。他是位語文老師，卻從來講課風(fēng)趣幽默，談笑風(fēng)生。誰都沒有注意，在他的那雙笑眼之下藏著怎樣的欲望。

那天老師把鴻初叫到辦公室里，笑著說：“鴻初？人之初見則驚鴻嗎？真是有詩意的名字啊。把你叫過來只是想問問，你的語文成績這么好，有沒有興趣來做我的課代表？”

這驚喜來得太快，一番話說得林鴻初頭暈?zāi)垦?，受寵若驚，連忙點(diǎn)頭答應(yīng)。她低著頭，用手絞著衣衫，小聲道：“可是，我怕我自己做不好。”“沒關(guān)系的，我來教你怎么做。”說著，老師摸了摸鴻初的頭，帶著溫暖與春風(fēng)。

“沒有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學(xué)習(xí)吧。明天記得開始收作業(yè)，然后放到我的辦公室來?！彼?。

“好?！绷著櫝踮s忙應(yīng)了一聲，便急匆匆走了，生怕自己再待下去心臟會受不了。

可是就在鴻初轉(zhuǎn)身的那一刻，老師仿佛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活了這么大，他自是知道這些辦法對付小女生是最管用的。時不時露出自己淺淺的酒窩，用溫柔去感化她們，直到引領(lǐng)她們一步步邁向沼澤。

班中的女生大多都是歡喜班主任的，誰被點(diǎn)名了誰被他叫走了，都會引起一陣騷動。林鴻初也沒例外。

“鴻初，老師跟你講什么了？”遲然率先跑到她身邊，皮笑肉不笑地問她。

即使細(xì)心如鴻初，也多半沉浸在剛剛的驚喜之中，對于好友的異常并未注意。她眼睛亮亮地盯著遲然，強(qiáng)壓著興奮，說：“老師讓我做他的課代表了?！边t然悄無聲息地掙脫開了鴻初握住她的手，默默道：“那好啊！”

不知何時，遲然覺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yuǎn)。是，鴻初比她漂亮，比她受歡迎，這些她都認(rèn)，可是若真比起來，自己也不會好受。但這些都不算什么，她逐漸感到自己越來越被冷落，雖然時時會受鴻初的照顧，終是覺得越走越遠(yuǎn)。她看得出來，鴻初不僅僅只滿足于她，不滿足于只有她倆的小圈子。

鴻初和同學(xué)都能處得來，熱情開朗，即使被很多男生追捧，在女生群中，她也照樣混得開。這一切都要得益于她天生對交際的敏感。說來也奇，她的父母從未管過她一絲一毫，放任她隨便長大，就這樣，她在同齡人中也格外出彩。

相比較起來，遲然就有些沉悶。她不交際不是因?yàn)樗粫且驗(yàn)樗幌?。她太求安逸，只想好好地待在鴻初身旁，卻忘了，鴻初的性子根本就是和她截然相反。

寂寞了六年的林鴻初，可總算找到機(jī)會，在社交中暢游一會兒了。只是在這洪流當(dāng)中，她并沒有注意到身邊人的變化。

隨著一天繁復(fù)課業(yè)的結(jié)束，大家都松了口氣，伸了個懶腰，收拾書包各自回家。

林鴻初如同往常一樣，和遲然并肩而行。遲然跟在她后頭默然不語。

林鴻初察覺到了一絲異常，問道：“遲然，你最近怎么了？遇到什么不開心的事了嗎？”

遲然抬起頭，眼神閃爍，到底不知該怎么回應(yīng)她。若說這世上，大抵只有鴻初這人讓她心緒波動了吧。

“鴻初?！彼⑽恿藙幼齑?。

“恩？”林鴻初停下了腳步，轉(zhuǎn)過頭看她。

“你能不能等等我?！边t然的聲音宛如蚊子般，竟那樣怯懦。

林鴻初盯了她一會兒，忽然有些發(fā)愣。她忽然意識到，開學(xué)這幾個月，自己對遲然是不是有些過分了？自己是不是又有些過頭了？想到這里，她感到一絲歉意。遲疑了一會兒，溫柔道：“好?！闭f罷，抱住了遲然。

遲然尚沒反應(yīng)過來，過了一會兒，才將手緩緩反環(huán)住她。

只是這溫情沒有持續(xù)很長時間，一切就又回到了老樣子。遲然也有努力過，只是這社交對她來說太麻煩了。后來她注意到了班上一個毫不起眼的女生，她叫合生，成績不好不壞，總是獨(dú)來獨(dú)往。

那天遲然向她搭訕：“合生?！?/p>

合生轉(zhuǎn)過頭望向她。遲然忽然發(fā)現(xiàn)，她的眼睛很漂亮，那是一雙黑亮的眸子，仿佛整個宇宙星辰都在她的眸子里。

從此遲然漸漸開始與合生相伴。她想，既然自己追不上鴻初，那就不追了，怪累的。

林鴻初向來敏感，她能感知到遲然的遠(yuǎn)離，不過她卻沒有阻止，任由這一切都發(fā)展下去。

后來林鴻初被老師在放學(xué)后留了下來。班主任眼里透著詭異的光，他揮揮手讓鴻初到自己身邊來，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又光又滑，年輕真是好啊。他不禁感嘆道。

班主任順著鴻初的臉頰，向下滑去。鴻初如受了驚的兔子，向后退了一步。

班主任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腿。

……

門忽然被打開，遲然一臉驚恐地望著坐在老師腿上的林鴻初，不由得心里一驚，她覺得自己看了什么不該看的，立即轉(zhuǎn)身關(guān)門，“咚”的一聲，撞門聲在空蕩的走廊回響。

遲然有些遲疑，她本來是想等林鴻初一起走的，她不知道被老師留下來了，只是看她書包還在，就打算去辦公室看看，結(jié)果沒想到竟看見這一幕。

班主任被人打斷了興致，索然無味，拍了拍林鴻初的屁股讓她回去。鴻初整個人已經(jīng)木了，自從她聽到老師告訴她如果不這么干就畢不了業(yè)也不能升學(xué)。她恍恍惚惚，宛如一個木偶，她不知道老師對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她被老師唬住了，說到底她還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啊。

沒人告訴她那是什么。

不過白天上學(xué)的鴻初依舊是那么活力，沒人看出她的異樣，她隱藏的很好，即使是在語文課上。只有遲然知道，林鴻初不會再和她一起了。她，終歸是有點(diǎn)羞恥心，在那次尷尬的見面，鴻初再也沒和遲然說過一句話。她心里有些恨，為什么偏偏是她？她有很多種方法能讓別的同學(xué)開不了口，但對于遲然，她卻沒辦法。她想聽天由命了。

后來她善于交際的手腕讓很多人不得不佩服，以至于讓合生都去討教她的為人處世，卻不知道為什么，前提條件是不許和遲然搭話。雖然這條件有些莫名其妙，但相比起自己可以掌握到交流的技巧，也不愁沒人說話。

“合生！”遲然在課間時走到了合生的座位旁，她怎么也想不到合生竟只低頭干自己的事情，“合生！”遲然以為她沒有聽到，又叫了一遍。這次，合生真的有反應(yīng)了，她站起身，直徑向林鴻初走去，鉆進(jìn)了她的小圈子里。

遲然被她們晾在一邊，怔怔地盯著林鴻初的方向。她不知道為什么要做那么絕。

“遲然！”一個男生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一邊說一邊打了個響指。遲然這才驚醒，抱歉地對他笑了笑，但這讓她涼下來的心有了一絲慰藉。她勉強(qiáng)地笑笑，回到了座位。

那男生緊步跟隨，想繼續(xù)逗她開心，這么一來二去，兩人倒也熟悉了。

時間過得很快，他們這群毛孩子終于要面臨期末考試了。大家都在如火如荼地復(fù)習(xí)，只有鴻初依舊玩心不減。

成績出來那天，遲然的父母把她大罵了一頓，而那時林鴻初就在她家。鴻初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著他們爆發(fā)的矛盾，她好似在花叢中迷失了自我，在一個又一個的女生團(tuán)體中輾轉(zhuǎn)，內(nèi)心也仿佛漸漸凝結(jié)了。

是啊，女生的關(guān)系，哪是那么好混的。

遲然的媽媽坐在沙發(fā)上嘆氣，她爸爸雙手叉腰，怒氣沖沖破口大罵：“你看看別的人是怎么學(xué)的！怎么偏偏就你成績這么差！你看看人家鴻初，也沒有人管，人就靠自己考了前十！你他媽看看你自己！這么差的成績給誰看？”

遲然靠著墻，她的力氣已無多少，多虧這堵墻，不然她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遲然低著頭，發(fā)絲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

遲然只覺得腦子一片混沌，到處都充斥著林鴻初那張習(xí)慣了假笑的臉。父親的話語如同炸彈般在耳畔炸裂，他在咆哮，在嘶吼。說到底，遲然也不明白為什么父親要發(fā)那么大的火氣。

“人家林鴻初多認(rèn)真！”

“人家林鴻初多乖巧！”

“人家林鴻初怎么學(xué)習(xí)就那么好！”

為了攀比。

她的父親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有人生沒人養(yǎng)的野孩子為什么學(xué)習(xí)那么好，而自己家的好吃好喝供著，為什么不可以？

遲然抬了抬眼皮，發(fā)現(xiàn)林鴻初不知何時悄悄溜走，她扯了扯嘴角，塌著肩，有氣無力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掏出手機(jī)，給那個男生發(fā)了幾條消息。

半天也不見回復(fù)，遲然有些疑惑，拿起手機(jī)一看，驚覺自己的消息竟沒有發(fā)出去，全是紅色感嘆號——他把自己拉黑了！

她只緊緊地握著手機(jī)，死命咬住嘴唇。遲然感到自己的心臟正劇烈收縮，全身的血液有些逆流，她再次感到無比地缺氧。遲然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她忽然意識到這可能又是林鴻初玩得把戲。瞧啊，一個小小的女生，竟可以輕易地賣弄手段，使自己無處可棲。

她有些生氣，為什么你林鴻初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我無路可走，退無可退！遲然咬緊了牙關(guān)，眼中閃出一抹決絕。

林鴻初再等暑假歸來后，發(fā)現(xiàn)一切都變了。迎接她的，不再是歡喜與熱情，而是嘲笑和諷刺。林鴻初有些不明所以，她不知道這一個暑假發(fā)生了什么。

“哎喲這不林鴻初嗎？和老師談戀愛？你也真是夠大膽?！?/p>

“平時挺純潔，是裝的吧？”

“虧我那么喜歡你，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p>

“嘖嘖，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綠茶婊嗎？”

……

她忽然明白了。林鴻初意識到，自己和老師的行為已經(jīng)敗露。

終于還是來了啊，林鴻初想。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的。若要人莫知，除非己莫為。事已至此，她不得不面對。

僅僅一個暑假，原本高高在上的林鴻初瞬間摔了個粉碎，再也爬不起來。所有的人排擠她，孤立她。而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趁機(jī)報復(fù)的人又怎么會少？林鴻初的桌子被人用顏料寫滿了臟話，座椅上也常常被人灑上水。她不是沒有懷疑過遲然，但是卻怎么也不肯覺得是她，畢竟整整十幾年的友情啊，她不信。

她覺得一定是什么人嫉妒她，恰好又看到了，才在年級里散出如此惡毒的謠言。至此，林鴻初還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了，自己做了什么，而老師又做了什么。老師跟她說如果不這樣會沒有畢業(yè)證，難道這不對嗎？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些行為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

林鴻初只得默默地接受著她的現(xiàn)實(shí)，這殘酷的現(xiàn)實(shí)。從驕傲的天鵝公主忽然成了丑小鴨，她心里難免有落差，她心中渴望的社交離她漸漸遠(yuǎn)去，只不免遺憾，至于難過，那真是件浪費(fèi)時間的事，這群烏合之眾還不值得她難過。

日子就這么一點(diǎn)一點(diǎn)過去，她的成績在如此惡劣環(huán)境中也漸漸下滑，被老師猥褻的事情還在繼續(xù)，而林鴻初也還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至于遲然，鴻初已經(jīng)想不起有多久她們沒說過話了。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兩人漸行漸遠(yuǎn)，彼此會有精心算計，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林鴻初不知道的是，她在改變，而她的兒時伙伴也在改變，兩人終會分道揚(yáng)鑣。

林鴻初慢慢感到厭倦、疲憊，她很累，但并沒有人會給她港灣。以前有遲然，但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她沒有父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習(xí)慣了自己一個人，所以渴望溝通渴望交際。她沒了目標(biāo)，也沒了動力，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而活。但她肯定自己不是為了明天的謾罵嘲諷。她有些受夠了。

她宛如泄了氣的皮球，在班級里逐漸瑟縮，她努力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可依舊會有人向她冷嘲熱諷。從前挺直的背逐漸彎了起來，她的臉上也再無笑意，只剩下麻木和無所謂。眼神再沒了以前的光彩，現(xiàn)如今渾濁的宛如一個老嫗，黯淡的令人心驚。

林鴻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沉憔悴下去，她并沒有怪任何人。

而遲然則和她相反。兩個人的位置巧合地調(diào)換，如今最活躍的竟是她！鴻初想起了她開學(xué)時茫然無措的樣子，心里一聲嘆息，真是變了……

遲然如同一個旁觀者那樣，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林鴻初消沉下去，她有心不忍，卻最終也沒拉鴻初一把，她承認(rèn)，她是嫉妒的，即使現(xiàn)在林鴻初如此下場，不忍的背后藏著一絲冷漠的快感。

活該。

理所當(dāng)然的，兩人并沒有考上同一所高中，遲然去了市重點(diǎn)，而鴻初則隨便選了一所。

高中大家再無新初一時的好奇與懵懂，大家都心不照宣，該熟起來的自然會熟。這時，林鴻初用暑假打工的錢，買了一部手機(jī)。正是新奇，課上也會擺弄擺弄，誰知，竟被一老師隔窗錄了下來并以此要挾。

那天老師叫林鴻初到一個辦公室去，她只記得辦公室很大，裝修很好，在偌大的白墻上，掛著一幅蒼勁有力的毛筆字——人師之道。現(xiàn)在看來，林鴻初只覺得諷刺。

屋里只有一個長長的辦公桌，那油膩的中年男子扯了扯嘴角，挺著啤酒肚，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一臉玩味地看著林鴻初。

林鴻初只順從地低著頭站在不遠(yuǎn)處。

“你可知道破壞學(xué)校規(guī)矩的嚴(yán)重性？這里可不比你那九年義務(wù)教育，壞了規(guī)矩就要被開除！”那位老師嚴(yán)厲地說道，那語氣仿佛在懊惱一個沉迷手機(jī)不學(xué)無術(shù)的孩子。

林鴻初猛地抬起頭，失聲道：“不要！”

老師眼中精光一閃，仿佛洞悉了她的軟肋，他就知道，一個無助的孩子肯定會害怕退學(xué)，何況她家長都不在。他早已摸清。

“那你過來！”老師笑瞇瞇向她招招手，她往前走了幾步，還是低著頭。緊接著，老師的手撫上了她的臉頰，這次她再沒退后。

后來，老師讓她脫下自己的衣服……

出了辦公室林鴻初才回過神來，感到自己身體的不適，她的腿酸軟的厲害，她從來沒覺得這一路到教室竟然有這么長。這成長的路上，她走的磕磕絆絆。

等后來，學(xué)校開設(shè)了青春課堂，講的內(nèi)容不言而喻，大家也自然懂得，林鴻初這才醒悟，原來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如此不堪。她忽而覺得有些悲傷，這些年自己竟一直生活在沼澤而不自知。林鴻初開始痛恨，恨自己也恨別人。她懊惱她什么也不知，也對自己的骯臟感到羞愧和恥辱。她變得日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圍的人開始說她孤僻，說她怪異。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自己毀了。從初中便毀了。之后的生活只不過是無畏的逞強(qiáng)。她變得自閉，整天整天地想要是自己沒有被侵犯就好了。林鴻初把一切的過錯歸咎于自己的無知和生性浪蕩，如若不是她自己這樣，這些事大抵也輪不到她？

林鴻初最終還是低下了多年高高在上的頭。

后來林鴻初竟被老師侵淫了兩年之久，在此期間，無人相助，只拋去一個憐憫的嘴臉。孤立無援的她突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產(chǎn)生了一種異樣的情愫，那就是她開始期盼放學(xué)后的辦公室之約，她隱隱覺得自己對那位實(shí)行獸舉的老師有了好感。

這幾天林鴻初都早早回家，因?yàn)槟俏焕蠋熯M(jìn)城去開會了，并不在學(xué)校，而她也不用再用自己身體取悅老師?？善婀值氖牵x開了老師的撫摸，她的身體竟有些不習(xí)慣，林鴻初感到自己的腹部有著強(qiáng)烈的空虛感。

她嘴唇發(fā)白且干燥，腦子里想的都是老師對她不恥的羞辱。林鴻初有種欲望，做愛的欲望，她忽然很希望這時候有人進(jìn)入她的身體。

她并不知道，有種病，叫斯德哥爾摩綜合癥。

林鴻初眼花繚亂，眼前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但顯示的總是兩具赤裸交纏的身體。她有些踉蹌地倒在床上，喘著氣，那欲望像一片羽毛，輕輕撩撥著她的心尖，癢得她十分難受。鴻初緊夾雙腿，用力摩擦，最終她還是將手伸了下去。

隨著一陣抽搐，林鴻初癱軟下來，用紙巾擦去手上的污濁，盯著那團(tuán)廢紙妄自出神。她意識到，在淫威之下，自己還是不堪承受，墮落了。既然這樣，倒也無妨，先讓自己愉悅了再說，反正她還年輕。

在那天林鴻初跪在老師腳下的時候，好巧不巧，幾年前的戲劇又再次發(fā)生，不知是不是上天的杰作。門被大力推開，緊接著便是一聲“禽獸不如”的尖叫。那聲音聽著耳熟，林鴻初轉(zhuǎn)頭一看，竟是好久不見的遲然！

林鴻初皺了皺眉，輕聲道：“把門關(guān)上?！?/p>

遲然恍如未聽見。

“把門關(guān)上！”鴻初的聲音凌厲了幾分。

遲然一個哆嗦緩過神來，用力關(guān)上了房門，怒氣沖沖地看著這正在行茍且之事的兩人。

那老師臉色有些難看，急忙提起了褲子。而林鴻初則慢條斯理地從地上撿起了內(nèi)褲，從容地套上了衣服。

“鴻初……”遲然望向她，眼中有盈盈淚水在打轉(zhuǎn)。那淚包含了太多，悔恨、內(nèi)疚、自責(zé)……“鴻初?！边t然又叫了一句，嗓音有些沙啞，那激動的情緒顯然使她說不出太多話。

“老師，這是我一個同學(xué)，我們先出去，待會我再回來?！绷著櫝鯇蠋熞恍Α?/p>

老師本不悅，經(jīng)她一笑，也就欣然允許，同時那雙深邃的眸子轉(zhuǎn)向了遲然，像是要記住她似的，一直到?jīng)]了身影，老師才收回目光。

“鴻初，這幾年是我對不起你。本以為你離了初中會好過一點(diǎn)?！边t然低垂的眼皮，宛如是來認(rèn)錯的模樣。

“好過？我林鴻初什么時候好過過？”林鴻初冷笑一聲，將目光引向了別處。

“我這次來真的只是想看看你，他們都說你在那個辦公室里，我就進(jìn)去了……卻不想這高中竟也有此事，更加嚴(yán)重?！边t然忽然抬起頭，抓住她的雙手，緊緊盯著鴻初，道，“鴻初，這次事情太大了，報警吧。我會幫你的！”

林鴻初不留痕跡地抽出手，漠然道：“那以前事情不大么？也沒見你來幫我?！蹦锹曇衾溆驳叵駝偦奶端悖屵t然一時無語搭話。

“行了，沒別的事你就走吧，老師那還等著我呢。”說罷，林鴻初轉(zhuǎn)身就走。

“不！”遲然撲向前去抓住鴻初的衣角，幾乎宛如哀求道，“鴻初！你告訴我，你不是自愿的對不對！你是被逼的對不對！只要你承認(rèn)，我就立馬讓我家長幫你聯(lián)系律師，咱們走法律程序，讓這畜生待在牢里十年八載的。”

林鴻初只扭了個頭，輕飄飄看了她一眼，道：“我自愿的?！?/p>

遲然只覺手上一松，林鴻初早已大步向辦公室走去，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淚流滿面。遲然捂住自己的臉，雙肩劇烈聳動，她知道，林鴻初再也不會給她贖罪的機(jī)會了，而鴻初，自己也再也救不回了。

長期的性生活，讓鴻初早已體力不支，學(xué)業(yè)就更別談了。可是，即便從現(xiàn)在開始，那老師不再逼迫她交媾，她也總會跑去那邊的辦公室。后來老師笑瞇瞇摸了摸她的頭，對她說：“鴻初，以后你就別來了，你要高三了。”

林鴻初扯了扯嘴角：“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我的成績也只是這樣了。”

老師有些傷感：“我調(diào)走了。去了一個更好的學(xué)校，你在這里要保重?！?/p>

林鴻初愣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他在說什么，她迷茫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迷茫地出了辦公室，抬手碰了碰臉，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竟流下淚來。

直接曠了課，回到家中，她脫下衣物，進(jìn)了浴室，任由水沖刷。她躺在浴缸，岔開雙腿，在悲痛與悔恨的情緒中達(dá)到高潮。末了，她拿起小刀仔細(xì)端詳，卻總也下不了手，她放棄了。

后來高考將至，盡管林鴻初做了心理準(zhǔn)備，但她看到成績那一刻仍是不能釋懷，她不知道此后的生活是什么，也不敢去想。但猶豫了幾天，她還是敲響了遲然家的門。

遲然看清楚來人是誰后，吃了一驚，忙請她到里面，不好意思笑笑：“那個，鴻初，今兒我父母都不在，我先去洗個澡，你自便哈?！?/p>

林鴻初點(diǎn)點(diǎn)頭，再無多言。

她隨意地審視著，想到小時候多次來這個家中，從未好好看過，那么今天她就仔細(xì)地看看吧。

不由得，她的視線被桌上的本子吸引，粉粉的，頗有少女心。她不禁拿起來翻了幾頁，卻得知當(dāng)初作俑者就是遲然時，她的心一下子沉入冰窖。

“對，我就是嫉妒，憑什么那些好事都讓她拿了去？”

“我就是散了幾句話給合生，結(jié)果不成想她竟然是個大嘴巴……”

“算了就當(dāng)是她自己自作自受?！?/p>

林鴻初有些顫抖地將本子放回原處。原來，自己的這幾年在她眼里就是自作自受么……原來，竟是因?yàn)樗珒?yōu)秀，所以遲然覺得不公平么……原來使自己遭受了兩年的謾罵嘲諷就是這位發(fā)小的杰作么……原來……

林鴻初紅了眼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遲然的家。即使知道現(xiàn)在遲然已經(jīng)想開，但自己卻無法原諒她。

她回想起了自己的前生，幾乎都是在別人手里蹂躪與蹉跎，而她竟然心甘情愿。林鴻初不知道自己以前在干什么，那甚至都不是頹廢墮落，因?yàn)樗臒o知。她被回憶壓得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活到這么大，她究竟在活什么……

自己慘遭威脅，卻不知因?yàn)槭裁淳芙^了好友的援助，竟還以為自己動了感情。真是可笑，一個自己都在作踐自己的人，還有什么臉面說別人呢？看來，的確是她自作自受。

她坐上了電梯，來到樓頂。

林鴻初就那樣，坐在樓沿處，凝視著遠(yuǎn)方。她目光恬淡、寧靜，大概是想通了要不要繼續(xù)茍活在這個世界上。林鴻初晃動著雙腿，注意到了樓底漸漸聚集起了的群眾。

他們或懷著好奇或懷著鄙視或懷著惡毒，卻無一不舉著他們的手機(jī)，脖子伸得長長的，仰著頭，宛如一只只鴨子般，同時也在嘰里呱啦地說著什么。

許是有人報了警，警車迅速趕來。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樓下一群亂七八糟的看客，也不受什么影響。她在思考，慎重地思考。這一少女，在這樣一個陽光不燥，微風(fēng)正好的天氣，于心里想著她的生死。

“你他媽怎么不跳啊，我都在這兒看半個小時了！”一聲吼蓋過了所有的議論，并掀起了一陣風(fēng)波。

“是??！有本事就跳啊！假惺惺裝什么啊！”

“就是就是！浪費(fèi)我半天時間！”

又過了一會兒，林鴻初眼神空洞，再無希望，她不知道以后她能干什么，所以就此為止吧。世上也會因此少了個骯臟的人。

她身體前傾，閉上眼，在感受了微風(fēng)拂面溫暖的感覺后，縱身一挪。林鴻初覺得自己飛起來了，那是種恍惚的縹緲的感覺，她睜開眼，望著越來越近的水泥地，忽然笑了。

死后，她的新聞也是蜻蜓點(diǎn)水般。倒是那些人的朋友圈熱鬧了些。

“為了看她跳，我就在那兒等了快一個小時！”

“自己想死在家死行么？跑到公共場合算什么？”

“哎……現(xiàn)在的孩子啊……經(jīng)受不了一點(diǎn)打擊?！?/p>

“就是，都是嬌生慣養(yǎng)。哪像咱們，吃苦過來的?！?/p>

這件事過去了沒幾天，遲然才得知林鴻初的死訊，她聽到后也只張了張嘴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雖然當(dāng)遲然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悲傷、震驚隨之而來，但不管怎么說，遲然仍是覺得那是她的結(jié)果，她自己選擇的結(jié)果，難聽點(diǎn)還是那個詞。

自作自受。

她給過她機(jī)會，可鴻初卻放棄了。

還是會有對她的歉意與愧疚，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大抵這些在以后也無關(guān)緊要了吧，因?yàn)樽约哼€要有更多的精力為自己廝殺，那些傷痛大概就會結(jié)成了痂，慢慢治愈。后來，遲然舊拒絕了參加她的葬禮。

因?yàn)楹髞砗仙莻€大嘴巴又向同學(xué)吐露，說遲然見好友被猥褻見死不救，反而還火上澆油。此言一出，全場嘩然，因?yàn)檫t然在他們的印象里，可是非常優(yōu)秀的人。但又由于合生，自己在這個破地方的名聲卻全毀了，她不是不恨的。不過幸好，馬上就要去上大學(xué)了，馬上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這個不平凡的夏季很快就要過去了，而自己的事情也會被漸漸淡忘。遲然的神色定了定，眸中的波動仍在，但她只是使勁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

她從未想過，林鴻初有她的苦楚，而自己一味嫉妒，到底是讓惡毒蒙蔽了雙眼，讓丑惡占據(jù)了上風(fēng)。她使鴻初的救命稻草迅速飄走，在她內(nèi)心最脆弱的時候給了她重重一擊，原來多年的嫉妒與羨慕早已成了習(xí)慣，即使后來自己上了重點(diǎn)高中，交到了不一樣的朋友，可只要面對林鴻初，那種感覺就不由自主產(chǎn)生。

她承認(rèn)，那本日記是故意擺在桌上的，她覺得總要有一天，林鴻初會找上門來，而那時便是她最脆弱的時候。

也許別人會覺得她不是個東西，就連她自己也是這么想的，可是要是重新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選擇那么做。

她從來不是什么正能量之人，在多年父親的爭吵與反抗中，她的意志也宛如一灘沼澤，隨時都可以把她拉進(jìn)去。可還好，她并沒有真的陷進(jìn)去，頂多輸給了心里的惡魔。

這一路陪伴她的，竟只有慪氣與嫉妒。

林鴻初死掉了，心中雖隱隱作痛，但究極深處，卻與表面相反。遲然從來不是什么好人，她也不想當(dāng)，她只想把比自己優(yōu)秀的人剔除。

但是，即使林鴻初被猥褻了，被弄臟了，自己墮落了，有時候遲然仍覺在她面前低人一等。那大概是深入骨髓的自卑吧，在一次次被父親責(zé)罵時，在一次次林鴻初歡快的笑臉時，在她拉著自己的手融入這個班級時，遲然都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女人，自己是超越不了的。以至于后來在每次見面時，她總覺心里不舒坦。

這個漫長的暑假，她玩鬧了一個夏天，在燥熱與浮動中，她始終想把林鴻初的身影除掉，只可惜，這些普通的玩耍怎能輕易將傷疤彌補(bǔ)？有很多次，遲然靠在窗邊，眼神毫無焦距地欣賞著自己鮮亮的指甲，她不知道她做的對不對，是以非常迷茫。但是，她不后悔。

又一年夏天，遲然捧著一束鮮花，在一個相對晴朗的天氣里開車上路。

到了墓園，她輕踩著高跟鞋，緩緩地走到一個人的墓碑前，盯著那張照片良久，忽然蹲下崩潰大哭。

她懂了，她明白了，可是一切都晚了。那個比她優(yōu)秀的林鴻初，再也回不來了。

“鴻初，原諒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