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xué)后,繼承還是擔(dān)上糞桶,趕上那頭老毛驢,走向田野。多少年來,這似乎是一種傳統(tǒng),一種習(xí)慣。繼承不緊不慢地走在毛驢后面,鞭子依舊搭在自己身后。老毛驢是他唯一的陪伴了,它陪著他,他也陪著它,在落日的余暉里,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繼承擔(dān)著糞桶走很遠,都不曾感到肩上的疼痛,即使肩上磨起的老繭掉了一層又一層。他心里想著自己的兒子。即使是頭倔驢,也有被馴服的時候??沈湹軓膩聿皇琼槒牡娜?,他像是跟自己結(jié)了怨似的,小時候躲著,長大一些就逃跑了。不像這頭驢子,怎么趕也不會走。繼承用手拍了拍驢屁股,毛驢昂起頭嘶鳴了一聲,加快了步伐。
繼承走到了山頂,望著滿眼黃土高原的梯田,好希望哪個土埂后面冒出來一個人是驕弟。他就像躲貓貓的小孩子,不懂事,藏著藏著,不好玩了就自己跑出來。繼承卸下肩上的擔(dān)子,把糞桶倒在田地的堆肥上,蓋上些翻新的土,再圍著堆肥挖一圈??粗帐幨幍奶萏铮坪蹩吹津湹芤慌_一臺往下跳。他可以從山頂?shù)奶萏镆浑A一階往下跳,一直到山底。每次跳到山底,他就拿手做成話筒狀,大喊:“我走了——”。他每次都是第一個從田里到家的人,比繼承和姐姐走路快多了。
繼承來到田埂邊,大喊:“我走了——”。他縱身跳下第一階梯田,落到地上的一刻,腿腳疼痛,翻倒在地。老毛驢“突突”地一聲,似乎在嘲笑這個傻老頭的可笑行為。繼承把空擔(dān)子放在肩上,往家走去。他還是佝僂著腰,似乎上面還是壓著兩桶糞,倒是前面的驢子感到身子的重擔(dān)已經(jīng)卸下了,輕快地跑幾步,嚼著草根回過頭來等著繼承。兩個空桶在它背上蕩來蕩去,跟“滴答滴答”的蹄子落地的聲音在山間回蕩。
回到家,他也不急著做飯,反正一個人,吃不吃也不打緊。他坐下來抽根煙,隨手拿起書翻起來。這是他的職業(yè)習(xí)慣,空了就看回兒書,時間久了,肚子也不餓了,倒也省事。
轉(zhuǎn)眼嬌娃都到師范四年級了,快畢業(yè)了。他想想,現(xiàn)在馬上就有件棘手的事,嬌娃畢業(yè)分配問題。早些年,他就知道,分配是件講門道的事,可不是什么隨機分配。難道還讓嬌娃回到這里來?一輩子就窩在這山里,像他一樣嗎?嬌娃大概是愿意回來的,她是個很善良很疼人的孩子。當(dāng)年,父親硬生生地把自己拽回來,自己也就安身了。
第二天,繼承去了黃原縣城,買了兩瓶高檔酒,拿黑塑料袋裹著。多少年后,繼承又來到了縣教育局。教育局局長都換了幾屆了,他也不清楚。教育局的大門都翻新了,教育局的大院都改成樓房了。繼承看著一排排樓上樓下的辦公室,也不知道該敲那個門。門口的保安攔著他,問他干什么。
“我......我來找局長?!?/p>
“你是誰?你從哪里來?找局長什么事?”
“我......我是河那坡小學(xué)的老師。”
“哦,你是老師,你不說還以為你拿著個黑塑料袋撿垃圾呢。局長辦公室二樓88號辦公室?!?/p>
繼承看了看手中的黑塑料袋,用手裹緊了一點。他抬頭挨個兒仔細辨認著門牌號,好不容易找到局長的辦公室。拽拽衣角,擦擦手心的汗,把外面包著的黑塑料袋取下來裝進兜里。他拎著高檔禮盒的酒,伸直了身板,輕輕敲了一下門,沒人應(yīng)聲。繼續(xù)敲了一下,還是沒人應(yīng)聲。
“你好,你找我有事嗎?”身后傳來一個明朗的聲音。
繼承轉(zhuǎn)頭一看,是位干凈利落的年輕人,一頭寸發(fā),根根分明,帶著黑色邊框的眼鏡,上身白襯衫,下身藍色西褲。
“不好意思,我敲錯門了。”繼承想著局長不可能是這副年輕的樣子。
“這是我的辦公室,你剛敲的是我的辦公室。”
“哦,我找局長?!?/p>
“我就是,進來說吧?!本珠L打開鎖,敞開了門。
繼承驚訝地張開嘴巴,臉刷地一下紅了。他局促笨拙地把禮盒放在辦公桌上。
局長趕忙拿下來,塞到他懷里,“你這是干什么?”
“局長辛苦了,我給您帶點東西,請您品嘗一下?!崩^承生硬地學(xué)著多年前聽到的話。
“老人家,你這是折壽啊。我是小輩,使不得?。 ?/p>
“哦,就是看望一下您。您收下?!?/p>
“老人家,叫我小李,別您這您那地,怪不好意思的。這千萬使不得?!?/p>
“您收下吧?!?/p>
“我不干這種收受賄賂的事。你要是有事,就直接說?!?/p>
繼承從來沒送過禮,第一次送禮,就碰上了一個不收禮的。尷尬地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局長,麻煩你件事。我是河那坡學(xué)校的老師,我的女兒祈嬌娃今年就要從黃原師范學(xué)校畢業(yè)了。我在河那坡奉獻了一輩子,女孩子,還是想落個大地方,好找對象?!?/p>
“河那坡小學(xué),我知道的。那兒以前成績不錯,多虧了你們這些老教師啊!”
繼承第一次聽著這樣的話,有些激動。多少年了,從來沒人提及他們的貢獻。而這位素未謀面的局長居然能說出這樣讓人暖心的話。
“應(yīng)該的。我們做教師的就是應(yīng)該奉獻。”
“是??!現(xiàn)在能真的奉獻的年輕人不多了。我相信您的女兒一定也能像您一樣為鄉(xiāng)村教育事業(yè)作出貢獻。”
繼承倒吸了一口氣,連忙說:“女娃子,吃不了苦的。還是能留在城里好。看在我這多年奉獻的份了,麻煩局長考慮考慮?!?/p>
“現(xiàn)在不比以前了,每年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都很多,都是大學(xué)生,本科生,城里的學(xué)校要求也高啊。”
“中師生不也是大學(xué)生嗎?”
“老人家,時代變了?,F(xiàn)在中師生連個專科都算不上,城里的學(xué)校根本不考慮。”
“哦,時代變了。”繼承默默重復(fù)著,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老人家,今年師范生有可能不包分配,這是我們國家最后一批師范畢業(yè)生了。以后大家都上師范大學(xué)了,師范學(xué)校也要改制了?!?/p>
“啊?不包分配了?”繼承眼前一黑,他從來沒想到師范有一天不包分配了。這個消息對他來說簡直是個晴天霹靂。
他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出縣教育局,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他記不得汽車站是哪個方向了。眼前川流不息的車子像一個個箭頭,射向他的胸口。他捂著胸口蹲在縣教育局的大門口,久久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