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蓋頭下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我握著紅綢的手頓了頓。堂前高朋滿座,賀喜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沒人注意到這聲嘆息,連她身旁攙扶的喜娘都沒察覺。但我聽見了。
我娶了沈家千金,沈筠。聘書上的名字端端正正,三媒六聘,門當(dāng)戶對。
洞房里,我挑開她的蓋頭。燭火映著她的臉,很美,眉眼溫順地垂著,嘴角微微上翹,是標(biāo)準(zhǔn)的、無可挑剔的新娘子模樣。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
那一眼,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夫君。”她輕聲喚我,聲音也溫婉。
我“嗯”了一聲,在床邊坐下。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
夜很深了。紅燭燃了大半,蠟淚堆疊。她依舊端坐著,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卻在無意識地絞著袖口那一點點緞面。
“歇了吧。”我說。
她點頭,起身去卸妝。銅鏡里,我看見她取下最后一支釵環(huán)時,對著鏡子怔了許久。那眼神,不是在端詳自己,而是透過鏡子,看著別的什么地方,別的什么人。
我翻身朝里,閉上眼睛。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她躺下來,在床的最外側(cè),身體繃成一條線,與我隔著幾乎一整個人的距離。被褥輕輕動了動,是她悄悄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緊。
寂靜中,我聽見她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
此后日子,便是尋常的舉案齊眉。她晨起為我更衣,為我布菜,陪我應(yīng)付家中長輩,一切妥帖周到,無可指摘。她喚我“夫君”,聲音溫柔,眼神卻從不與我對視。那目光總是落在我的衣領(lǐng)、肩膀,或是掠過我的耳畔,落在不知名的虛空里。
她有一個檀木的小匣子,上了鎖,藏在妝奩最底層。她以為我不知道。
她每月初八,總要去城西的觀音庵上香?;貋頃r,眼睛會微微泛紅,卻說是香火熏的。她不知道,初八是她那青梅竹馬的表哥離京的日子。那表哥,家境敗落,早已離京南下。
她將那人的詩稿藏在枕下,夜深無人時,才敢拿出來看。有一回,她以為我睡著了,輕輕念出聲,只有兩句:“此生已是參商隔,來世愿為比翼人?!蹦钔辏S久無聲,然后是壓抑的、細(xì)微的啜泣。
我沒動,裝作熟睡。被子底下,她的手攥著那詩稿,攥得那樣緊。
也有想開口的時候。
那日黃昏,她立在窗前看雨,背影單薄。我站在她身后,說:“我們……”
她受驚般回過頭,眼里有一瞬間的倉皇和防備。那眼神刺痛了我。我咽下了后半句話。
“……沒什么,天冷了,記得加衣?!蔽艺f。
她垂下眼,低聲應(yīng)了:“是,夫君?!?/p>
窗外雨聲淅瀝,我們之間,隔著那一道窗,也隔著萬水千山。
后來,我偶然在書房的舊書里,翻到一張泛黃的箋紙。是她的字跡,只寫了一行:
“若為同枝花,不教墜塵埃?!?/p>
沒有上款,沒有下款。紙頁邊緣有干涸的水漬痕跡,不知是茶,還是淚。
我將箋紙折好,放回原處。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她依舊是我的好妻子,我依舊是她的好夫君。我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夜里同榻而臥,中間卻永遠(yuǎn)隔著那一點點距離,和那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就好。
知道了,便再也無法裝作不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樣?
不如,就還是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