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幾只小水鴨輕盈地從湖面上鳧水而過，它們小小的身子，強悍而有力，在微波泛起的湖面上，劃過一道道疾馳而去的水紋。

它們成員眾多，長年在湖泊山林中棲息，善于利用大自然賦予的一切，不受季節(jié)更迭的影響。湖泊是它們的家園，也是它們的歡樂窩。

它們是游泳的天才，偶爾也會展翅飛翔。

"姐姐告訴我，春子爸爸常去五七干校看那些老干部，也給那些下放到農(nóng)村的干部送吃的。而且?guī)ズ芏嘣憔坪图Z食去。姐姐讓我千萬別告訴外人。"

"你姐姐怎么知道的？"

"姐姐有時招待沏茶聽到的，家里人家送來的糟酒和土特產(chǎn)，隔些日子又不見了。春子媽告訴姐，都給那些打倒的老干部家里送去了。有時春子爸一出去就是好幾天，聽說很遠(yuǎn)。"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你姐都沒告訴過我。"

"?。磕恢姥?？"女兒很驚訝地看著父親，"我以為姐姐早就告訴了您呢。"

"你這個傻孩子，你告訴爸爸擔(dān)心什么呢？難道爸爸會把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出去？"

"當(dāng)然不會啦！您是爸爸呀。嘻嘻……"雪秀說完，幸福地笑了，她挽著柯景泉的手，帶著父親向前邁開步子走。

"周書記真了不起！"柯景泉讓女兒帶著自己向前走了幾步后，他放慢腳步，仰望前方，深有感嘆地說。

在三個女兒中，最喜歡就是這個二女兒。

二女兒活潑開朗，表現(xiàn)出來無憂無慮的個性。盡管有時會大大咧咧甚至故意調(diào)皮，那都是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

要是二女兒在適逢時宜的春季來，在這山上山下湖畔邊緣，就會看到到處的山花爛漫。

迎著春陽綻放色彩斑斕的花朵，和著山林湖畔樹木叢林。萬物生機蓬勃清新的氣息，散發(fā)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最好的風(fēng)景，是有山水相連。翠綠的樹林和絢麗鮮花倒映在水里。單獨的山或水，就會缺少一番情調(diào)。當(dāng)然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是這么一種心境，有些人可能喜歡純粹的山，有些人喜歡純粹的水：站在高處看群山聳立的雄偉；坐在船艙，看澄澈的湖水泛著細(xì)細(xì)的波浪。"

一想到春天繁花盛開之時，柯景泉就忍不住對女兒說。

其實春天也很快就來臨了。離年節(jié)的日子也只有十幾天了。

"爸爸吹支曲子讓你聽。平常都是爸爸一個人吹，有時候和老鄭一起合吹。只有山和水當(dāng)聽眾。"

柯景泉對女兒笑著說，帶著女兒選擇一個避風(fēng)的塆畔，在一個干枯的樹樁上，臨著湖面，坐了下來。

他把竹簫舉起眼前看了看，告訴女兒說：

"你姐問我，為什么不把簫帶回家吹呢？爸爸怎么能帶回家吹呢？"

"為什么不呢？"女兒望著父親。

"這聲音吹起來高亢，黃四阿婆就住在學(xué)校門口。要是在家吹的話，黃四阿婆那媒婆的嘴就會比爸爸手上的簫吹得還遠(yuǎn)，而且傳播的速度也很快，不出三天，整個冬塘的人都會知道爸爸在冬湖林場無所事事，沒有勞動生產(chǎn)，在吹竹簫玩。"

柯景泉解釋給女兒說。

雪秀聽了父親的話，蹙著眉頭想起春子的軍衣來。春子爸不讓春子穿軍衣是怕群眾看到不好，父親不能在家吹簫是擔(dān)心黃四阿婆聽到。

她覺得現(xiàn)實生活中，遠(yuǎn)非課本上所說。

"春子的書你也要看。這些課外書有時會比課堂上的書更管用，更能讓人洞察世事感受生活。"

現(xiàn)在重溫父親以前對自己的話，她覺得父親話很在理。

女兒的些許不安，讓柯景泉有點疚意，可他又不得不這么明白地說出來。自己在冬湖林場的生活，不能讓人知道。要不一旦風(fēng)傳開去，就會無法辯解，給親家的書記周瑞年處于窘迫的狀況。他得顧慮自己的身份，不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

盡管眼前的二女兒快要成年，但她畢竟還是個未諳人事的孩子?，F(xiàn)在難得與女兒一起，不應(yīng)該讓女兒有什么耽心拂去她高興的心情。

柯景泉把話題引開，隨口吟誦出一首詩來：

"‘漁船載酒日相隨，短笛蘆花深處吹。湖面風(fēng)吹云影散，水天光照碧琉璃’。"

父親還是順著女兒的目光望向湖面。他不知道女兒能否領(lǐng)悟這份境界。

接著，柯景泉把竹簫橫在嘴上開始吹奏起來。他第一支吹奏的是梅花三弄。

優(yōu)美婉轉(zhuǎn)動聽簫聲漫過湖面山林，舒緩了冬日陰沉寒冷的天空。

那是一種追隨夢境優(yōu)美的呼應(yīng)。

這種回旋在山林中的長嘯，不需要流逝的時間和生命來作證。它是沉默中的歌聲，即使憤怒也是優(yōu)美，悲傷也充滿著歡樂；更多的它是自由的傾訴。

“斷回腸，思故里。漫彈綠綺，引三弄，不覺魂飛"。

古人借梅花的傲霜凌雪，來比喻自己的堅貞不屈；父親借簫聲漫天，來撫慰自己劫后余生如夢初醒的感悟？

在山谷里的湖泊上吹奏，簫聲就會透過冬日澄澈的晨空，聲音會傳得更遠(yuǎn)，暢通無阻地響徹到遠(yuǎn)方積雪的群山。

這些年來，柯景泉在勞動之余，總是以大自然的山林湖泊峽谷作為自己的聽眾，獨自依靠譜子來練習(xí)復(fù)雜的曲子，孤獨地練習(xí)吹奏。

如今離開譜子能夠輕松自如吹奏任何風(fēng)格的曲子，久而久之，這種孤獨驅(qū)散了哀愁，蘊含著一種豪放的意志。

柯景泉給女兒吹的第二支曲是：廣陵散。

這支旋律所表達(dá)的激昂慷慨灑脫自如的曲子，有一種震撼人心堅貞不屈的力量。

20）

父親如癡如醉吹奏著。他要把自己心中追求崇高的人生境界：擺脫約束釋放人性回歸自然，享受悠閑的生活與女兒分享。

通過漫天回旋的簫聲告訴女兒，自己在這山林湖泊中，生活是幸福愜意的。他已經(jīng)完全放棄了古文化研究職業(yè)生涯的工作。

讓那些古老的道理和千年不杇的典故留給別人去做吧。他現(xiàn)在說不出自已是否討厭，但喜歡已經(jīng)不再。他甚至為年輕時那滿腔的熱忱感到荒唐可笑。

他甚至還感謝那些把他揪出來批斗過他的人，對那些對自己拳腳相加歐打過的、侮辱過他的人已擯除怨恨。

正是他們讓自己憣然醒悟，來到這深山老林，與大自然相伴。他堅信自己心身已經(jīng)和這大峽谷里湖光山色融為一體。

二支吹完之后，柯景泉起身對女兒說： "相對廣袤無垠的大自然，人類是微不足道的。只能算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每一個人在山水之中天地之間，細(xì)如纖草渺若微塵。

"'眾人皆醉我獨醒'。還好總有腳踏實地頭腦清醒眼光獨到謙遜慎謹(jǐn)?shù)娜?。春子爸就是這樣的人。當(dāng)人類歡呼對自然的勝利之時，也就是自然對人類懲罰的開始?！?/p>

父親帶著女兒并步同行，向女兒闡述人生的真諦。他說完，若有所思的感嘆地說，

"唉，真不該跟女兒說這些。這么小……"柯景泉嘆了口氣，他說到最后懊悔自己。

在走向湖邊通向山坡的路徑上，父親告訴女兒一些生長在湖邊與山地的地方，那些繁茂長成的樹和一些植物的名稱。

這些在深山老林湖邊自然長成的樟樹、槐樹、楓樹、衫樹、松樹、檀香樹……雖說是樹，但令人感到好像是山中有靈魂的人一樣。

"不論是山、是水，還是人，都是屬于大自然的一部分。"

柯景泉說又說，"只是人與人的命運人也不盡都是一樣，就像這些樹在這嚴(yán)寒的天氣里，有些依然枝繁葉茂，有些凋謝枯萎。不論是當(dāng)代人，還是歷史人物，正如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父親的厄遠(yuǎn)，連累到子女，你姐運氣還算好，自己也有眼光，遇見振林這孩子，讓她趕快嫁了吧。"

父親希望大女兒早日成婚為人妻，生兒育女，完成人生里程一個階段。女婿家條件是冬塘多少人家仰慕的，女婿又是年輕的軍官。

父親不愿女兒在真正的農(nóng)家，過農(nóng)婦那樣的窘迫艱難的生活。

現(xiàn)在大女兒沒在跟前，只有跟二女兒說。眼看著二女兒也在日漸成熟，過二年高中畢業(yè)，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

"平凡的人就是活命，在活得過程中不要太艱辛。象爸爸現(xiàn)在這個樣子，比平凡的人，應(yīng)該好很多。沒有什么艱辛，反而還悠閑自在。"

"爸爸也滿頭白發(fā)了。"雪秀仰視著父親的頭，說。

"爸爸已年過四十，進(jìn)入不惑之年，白發(fā)代表爸爸看人看事不會糊涂了。"

柯景泉領(lǐng)著女兒從一旁通向山坡的小徑，來到鄭漁夫屋后的一個小山麓。

（下集預(yù)告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