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躺在床上看書,鼻尖的我似乎嗅到一絲絲的香甜氣息,使勁兒再吸幾下,是花香!那種濃郁的帶著蜜甜的香味,一定是苦楝樹的花香, 對面家屬院門口有一棵超大的苦楝樹,一個人都抱不過來,一定是她的花香。
? 索性穿好衣服,帶著小奧出門,和他去看那棵苦楝樹,輕嗅每年春末熟悉的花香。路燈下,花兒影影綽綽的身姿在春風里搖晃著,仿佛是隨著夜色蕩著搖椅,自由自在地沐浴在昏黃的燈光里,享受著屬于自己的綻放,好不愜意啊!
? 這花兒應該是已經(jīng)開了好幾日了,站在樹下,時不時地有碎碎小小的花兒從身邊落下,地上也滿是殘花。抬頭看看那棵大樹,巋然不動,無論枝丫如何搖擺,粗大的樹干沒有一絲的動搖,靜靜地支撐著那滿樹的綠葉、花兒,像母親一直默默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孩子。小奧追逐著空中飄落的花兒,時跳時跑,時而轉(zhuǎn)身,那樣子,煞是可愛!
? 自小就和苦楝樹很有緣,老家院子隔壁有一棵大大的苦楝樹。春日里,慢慢吐出新芽,悄悄地開出無數(shù)的花朵,惹得勤勞的小蜜蜂們飛來飛去,采蜜忙。不少春末夏初的夜晚都是在苦楝樹的花香里入眠,做著香甜的美夢,大約是那花兒有著極好的催眠作用吧。
? 麥忙時節(jié)是走親戚的時節(jié),先是閨女回娘家送油條,再有串更多的親戚??嚅瑯淙~子就成了香餑餑,那時候沒有塑料袋,報紙也稀罕的很,鋪在竹籃下的是苦楝葉,蓋在上面的還是。好在村里村外的苦楝樹多,就像奶奶說的,楝葉可以驅(qū)走蒼蠅,還可以讓油條不會那么快因為高溫壞掉,村里的孩子們爬樹夠葉子成了初夏一景。
還有,炸油條不是每家人都會的,我二伯是做飯的好手,鄰里間辦事都會請他去做菜,這個時候,他就開始游走于村里好多戶人家,幫人炸油條。印象里,二伯穿著粗布白衫,脖子里搭著白毛巾,手里拿著他用了數(shù)年的短搟面杖,幫著村里很多人家炸油條、做飯,人緣極好。炸好的油條放在竹筐里,晾晾后再小心翼翼地裝進竹籃,這時候就要苦楝葉閃亮登場了,先鋪在籃子下面一些,再放油條,奶奶總是數(shù)一數(shù),多少根兒我的確忘了,然后再輕輕放上一些我從樹上掰下來的苦楝葉。裝好籃子后就不能再動了,要趕快去串親戚了,印象里,跟著奶奶去她娘家,走路,奶奶臂彎里挎著竹籃,我呢,跟著走,個子矮矮的,眼睛正好能夠看到竹籃上面那一層碧綠的苦楝葉,縫隙間又看到炸的金黃的油條,不知道咽了多少口水??!
親戚家是不會用油條來招待我們的,不過,送過去的油條僅僅拿走一部分,禮節(jié)性的吧,應該有一大半還會帶回來?;丶业穆飞?,看著那苦楝葉已經(jīng)在大熱天變得蔫蔫巴巴的,可是油條的金黃還在,還是一樣的誘人。“奶奶,我餓了,走不動了!”實在是忍不住口水,我的小伎倆出來了?!安皇莿傇诶侠涯锛页赃^飯嗎?”奶奶問?!斑€是餓!”看著我那雙黑亮的眼睛一直瞪著竹籃,奶奶瞬間就明白了,但還是說,“這油條是有數(shù)的啊,回去添點,明天還得再走一家呢!”看著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奶奶安慰我,“你二姑也該來了,來了叫你吃兩根,中不?”奶奶的話讓我心頭升起了希望,不再喊餓,乖乖地跟著她回了家。當然,第二天還要用苦楝樹的葉子,我仍然會爬樹,去掰葉子扔給樹下等著的奶奶,一想著要吃油條,口水在嘴里打轉(zhuǎn)兒。
親戚串的差不多了,油條也變得越來越硬,有的甚至長了毛,用濕籠布擦擦,還可以走親戚。想想那時候,一籃子油條不知道要送多少家,送來送去的,孩子們的口水不知流了多少,最后該吃了,也基本都是長毛的,放在籠里餾一下,還是美味!要是擱到現(xiàn)在,肯定都是要扔掉的啊!
就這樣,苦楝樹貢獻了她們無數(shù)的葉子,漸漸地也就被遺忘了,直到冬天。貧窮的村民們在冬天勞作,手都凍裂了,可是,那時候哪有什么護手霜呢?苦楝棗應時而落,熟透的淡黃色的苦楝棗隨著冬風落在地上,小伙伴們開始忙碌著,一把把地撿回家,埋在半濕的沙土里,一個冬天的“護手霜”就有了。
腦海中一個畫面永遠定格在那里,一家人圍著一個火爐,爐子上放著一個鐵皮臉盆,盆里的水慢慢溫熱起來。爸爸說,從溫一點就開始泡手,揉搓,再把苦楝棗搓開,在手上揉,果肉像肥皂一樣,黏黏的,洗著洗著,手越來越柔軟,那些凍裂的口子也就不疼了,滋潤了許多……。每天晚上,家里幾個人都會用苦楝棗在溫水里洗手,屋子里飄著說不出來的氣味,就那樣輪流著泡泡洗洗,一個冬天里,手上的皮膚好了許多。
……
今天,再也沒有人會去用苦楝葉去蓋食物了,也再沒有人用苦楝棗做護手霜了,也許,也沒有人理會那一簇簇靜悄悄開放的苦楝花了。只是,此刻,沐浴在花香里的我,滿腦子都是那揮之不去的窮苦卻甜蜜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