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史鐵生的《墻下短記》，只當(dāng)是一篇關(guān)于“墻”的散記，再讀才驚覺，那斑駁的磚石間砌著的，分明是史鐵生半生的困境與突圍。

這堵墻最初是具象的。它是幼兒園里“圍著老槐樹”的矮墻，是孩子們踢球時的邊界，是童年的游戲場。

后來，它成了無形的枷鎖——殘疾后的輪椅被擋在臺階前，求職信被退回，愛情在現(xiàn)實面前退縮，所有“想去的地方”都被一堵看不見的墻擋住。

史鐵生寫“墻”的冷：“墻從不說話，但它知道一切”，像極了命運的無言與殘酷。

但這篇散文最動人的，從來不是“墻”的沉重，而是人與墻的對峙中生出的光。

他沒有咒罵墻的堅硬，反而蹲下來看“墻縫里的草”——“比別處的更綠，更倔”；他聽墻那邊的笑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卻亮得刺眼”。

原來，墻的意義，從來不是用來定義“不能”，而是用來照見“還能”：正因為有了墻的限制，人才會拼命伸脖子去看墻外的世界；正因為身體被困住，思想才更要翻過去。

“晚風(fēng)輕柔得讓人無可抱怨，但魂魄仿佛被它吹離，飄起在黃昏中再消失進(jìn)那道墻里去。撿根樹枝，邊走邊在那墻上輕劃，磚縫間的細(xì)土一股股地垂流……咔嚓一下送走的，都扎根進(jìn)記憶去釀制未來的問題。”

停在這里，我反復(fù)地讀了很多遍，在這里，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少年蹲在墻邊落寞的身影。我想，這件事情，對他的影響不小。

少年時走散的友情，在日后還是會清晰地回憶起來，作者與好朋友之間，隔著一段厚厚的墻，“那墻很長，很長而且荒涼”。

這堵友誼之墻，源于對自我形象的過度保護(hù)，關(guān)系破裂后，無法修復(fù)，最終成為雙方的遺憾。

而那堵墻頭插滿鋒利的碎玻璃碴兒的紅磚短墻，因為足球誤入墻內(nèi)的白面條鍋里，球場不得不封閉，這堵曾給孩子們帶來快樂的墻，最終輸給了成人的規(guī)則。

而與母親之間那堵青灰色的墻，終究隨著母親的消失，而成了生死相隔的記憶符號。

人與人之間，總是隔著一堵墻，它阻隔了我們的心靈，讓我們不能心意相通。

最戳中我的，是他對“接受”的詮釋。不是妥協(xié)，而是“認(rèn)清局限后的依然熱愛”。

他說：“上帝為錘煉生命，將布設(shè)下一個殘酷的謎語?！?/p>

而他的答案，是在墻下讀書、寫作、思考，是把輪椅碾過的每一寸土地，都變成精神的曠野。

就像他在園子里待了十五年，最終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這不是悲觀，而是穿越絕望后的通透。

合上書頁，忽然懂了：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這樣一堵墻。

可能是挫折，是遺憾，是無法改變的失去。

但，史鐵生告訴我們，墻從來不是終點。

你可以在墻根種花，可以把耳朵貼在墻上聽風(fēng)，可以讓思想穿過墻的縫隙，去夠那片屬于你的天空。

《墻下短記》通過“墻”的隱喻，完成了一場關(guān)于生命困境的哲學(xué)對話。

它告訴我們：墻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破墻的勇氣；接受墻的存在，才能在其中找到生存的空間。

正如史鐵生在地壇的寂靜中領(lǐng)悟生死，我們亦需要在墻的陰影下，培育出屬于自己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