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公民與“嬰兒陛下”的自戀幻想

以前看過一篇文章,講一群流亡在國外的寓公,他們極有錢,卻因此失去了工作的動力,最初的暢快花錢、極致享受的新鮮勁過后,生活中就只剩下了三件事,等吃、等喝、等死,日子過得實在無聊,他們自稱三等公民。

由此看來,財務(wù)自由還得與一個健康的人格相匹配,否則沒有幸??裳?。生命一定需要目標與追求,并且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體會到成就和生命的意義。而不健康的人格,卻可能在財務(wù)自由后失去生命的意義。當然,還有某些病態(tài)的人格,從一開始就無法建立生命的目標和意義,當然,也就無法去體味追求目標的成就和快樂,而只能沉溺在幻想的世界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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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健康的人格,我們不妨回到生命的最初,回到人的心理開始誕生的時刻。我們的生命從一個受精卵開始,在母親的子宮里,慢慢(從微觀地角度看,也許是飛速地成長著)地成長著。在那個時候,嬰兒和母親是一體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胎兒像一個寄居生物一樣,與他的母親共生著。

欲求不滿是人最大的煩惱和痛苦,但胎兒是沒有的。因為他所需要的一切,根本就不需要他提出要求,母親就通過子宮和臍帶慷慨地提供了。嬰兒不需要吃、不需要喝、甚至不需要呼吸,在胎兒還沒有覺察到自己任何需要前,母親就通過自己的血液輸送給胎兒了。子宮及里面的羊水也提供了溫暖舒適的成長環(huán)境和安全壁壘。理想的情況下,胎兒根本不需要體會到任何的欲求不滿。它甚至連體會到欲望的機會都沒有。

那真是一個極樂世界呀,所以佛家的終極追求--無欲無求,永恒寂靜法樂的涅盤狀態(tài),每個人都有體驗過,胎兒就是佛,或者說胎兒的狀態(tài)就是佛的狀態(tài),所以人的追求其實都可以找到原初的根源(原型)。人很難臆造出,完全脫離現(xiàn)實的東西。


當胎兒離開母體,成為一個嬰兒時。在最初的一段時間里(大概新生兒的三個月內(nèi)),雖然嬰兒離開了極樂的世界,離開了母親的子宮,但心理上還與母親保持著共生的狀態(tài),新生的嬰兒是無法覺察到有另外一個人存在的--與在子宮里一樣,他無法意識到他所有的需要其實是另外一個人為他提供滿足的。

他(她)餓了,母親(或其代理媽媽、照顧者),就會馬上把乳房(奶瓶)送到他的嘴邊;冷了,馬上會抱著他(她)。所以,新生的嬰兒不會覺得是另外一個人為她提供了他的需要的滿足,而是覺得是自己的感覺或者想法創(chuàng)造了乳房、創(chuàng)造了奶水。

我餓了,然后乳房與奶水就來滿足我了。于是,不是另外一個人,而是我的感覺與想法創(chuàng)造了乳房與奶水。

所以,這個時期的嬰兒就跟上帝一樣。

“創(chuàng)世紀”里上帝說: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憑借自己的意志,就可以創(chuàng)造這個世界。

因此,我們把那個時期的嬰兒,稱為“嬰兒陛下”。嬰兒陛下就跟上帝一樣,是全能的,只需要憑借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或者通過他的想法就可以創(chuàng)造這個世界的“魔法思維”,他需要的一切都可以創(chuàng)造出來。

“嬰兒陛下”憑借著他的“魔法思維”成為了上帝,他是世界之王。當然,這是非常棒的感覺,可能沒有比這更棒的感覺了:全能、無限、完美,想要什么有什么,沒有任何的局限、限制與虛弱。自戀由此誕生,嬰兒陛下就是原始自戀!

順便說一下,自古以來,許多人所追求的帝王之志,其實最初的原形也就是嬰兒期的自戀狀態(tài)。所以,沒有健康人格的帝王,一定會自戀到覺得自己的意志可以無所不能,會殘酷地役使百姓滿足自己的欲求而最終導致滅亡;而有健康人格的帝王,會合理地限制自己的意志,更多考慮到治下民眾的需求,能夠長治久安、繁榮富強。

區(qū)別在于,前者還存留著嬰兒期魔法思維與自戀的影子,完全不顧及其他人的感受,他人只是滿足他需要的一個自戀客體;而后者已經(jīng)完全擺脫了魔法思維,知道自己的局限和理解自己的需求的滿足其實與其他人密不可分。

正常的嬰兒是如何成長到有正常的人格的呢?來自于母親隨著嬰兒的長大,慢慢減少對嬰兒的關(guān)注,同時也就慢慢減少對嬰兒需求的即時滿足。這些逐漸、細微但能被嬰兒承受的挫折,被稱為“恰到好處的挫折”。

這些“恰到好處的挫折”給嬰兒創(chuàng)造了欲求不滿的機會,讓嬰兒慢慢意識到,原來并不是他的“魔法思維”創(chuàng)造了這個世界,而是有另外一個人在滿足他。他其實并不是上帝,他只是媽媽的寶貝。原來他其實是虛弱的,需要媽媽的保護和照顧的一個嬰兒,在他的魔法思維之外,還有另外的人與世界存在。

當然,媽媽“恰到好處的挫折”也給嬰兒創(chuàng)造了能夠體會到自己的需求的機會。因為不是像子宮里一樣即刻滿足的,需求和滿足之間會有一個延時,這個延時能夠讓嬰兒體會到自己是有需求的,并且想要去滿足自己的需求。

這一步,也是人的心理成長非常重要的一步。從這一時刻開始,人的自主性開始有了萌芽,人開始有了自己的需求,并且有了要去為滿足自己的需求去行動的動機。所謂的意志的心理過程,由此產(chǎn)生。這一心理活動過程:樹立目標,并且憑借自己的意志行為去達成目標,滿足自己,為個體以后自主地尋求生命意義提供了可能。

如果這時,媽媽提供了足夠好的、安全的依戀關(guān)系,嬰兒也成長到了不完全需要媽媽抱,可以通過一些自主行動去探索這個世界,例如:從開始的眼睛看、到爬行、到學步……,嬰兒在滿足自己的需求中,會體會到自己真正的能力、現(xiàn)實的能力而不是魔法思維的想像,嬰兒就會在接受自己的局限性的同時,感受到通過自己的努力去滿足自己的需要的快樂。

而這種快樂在心理發(fā)展中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也許就是可以幫助嬰兒陛下接受自己不是全能的上帝的失落,抵消嬰兒陛下轉(zhuǎn)變?yōu)槠胀ㄐ『⒌耐纯唷?/p>

當嬰兒接受了自己的局限,嬰兒陛下的魔法思維就會被“轉(zhuǎn)換內(nèi)化”為更接近現(xiàn)實的思維,嬰兒陛下的原始自戀就得到了一個被正常馴服的機會,人格的成長開始朝向正常的發(fā)展。



當然,嬰兒的心理成長不會這么容易。正如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找不到一個完美的人一樣,我們在這個世界上也找不到一個完美、理想的母嬰關(guān)系,完美、理想的嬰兒成長環(huán)境。嬰兒在心理成長過程中,總是會遇到各種困難、遭遇各種創(chuàng)傷,正常與病態(tài)的區(qū)別只在于這種創(chuàng)傷是否足夠大,大到了阻礙嬰兒不能順利地完成各個成長關(guān)鍵階段的心理發(fā)展任務(wù)構(gòu)建起正常的人格,而朝向病態(tài)自戀方向發(fā)展。

導致嬰兒的心理創(chuàng)傷的因素實在是太多,在此無法一一例舉,也不是本文的任務(wù)。這里只列舉本文感興趣想討論的兩個極端:

極端的一個例子,是嬰兒陛下完全被打壓下去,根本失去了正常轉(zhuǎn)化的機會,隱藏在心靈的深處。

這通常來自媽媽(或提供媽媽功能的代理人)自身的人格問題,例如:自卑、抑郁、自戀,無法正常滿足孩子身心需求,無法創(chuàng)建出一個安全的母嬰依戀關(guān)系,或者對孩子構(gòu)成了忽略、情感虐待、在孩子身上索求自戀的滿足等,導致孩子無法經(jīng)由前述的“轉(zhuǎn)換內(nèi)化”過程發(fā)展出健康的自戀,而代之以虛假自我應(yīng)對環(huán)境。

嬰兒發(fā)現(xiàn),他無法在母親(或其代理人那里)表達真實的自我,而必須反過來去滿足媽媽。這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有條件的愛--我必須隱藏我真實的自我,而做出討好你的,你希望我成為那個樣子,我們的關(guān)系才不會破裂,我才能夠生存下來。這個討好的自我,我們把它稱為虛假自我,它的任務(wù)是兩個:適應(yīng)環(huán)境、壓抑真實的自我,因為真實的自我是不被允許表達的。否則,就無法生存下去。

那么,真實的自我,那個未被馴化的原始自戀的嬰兒陛下去那里了呢?被虛假自我壓抑封存在人格深處去了。

當然,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會有反抗。被壓抑的嬰兒陛下在潛意識層面的反抗,構(gòu)成了復(fù)雜的人格病理問題。以后根據(jù)嬰兒先天不同的氣質(zhì)和后天形成的防御方式,演化為各種復(fù)雜的人格病理問題。

雖然這個隱藏的嬰兒陛下被打壓下去了,但還是存在的,因此病態(tài)自戀的問題還是會存在,并且以非常復(fù)雜的,自我和他人都難以理解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


另一個極端是沒有任何限制地讓嬰兒陛下存在并發(fā)展著,當然離不開養(yǎng)育者的“功勞”--即所謂的溺愛的問題。

溺愛太常見,以至于我們不需要心理學的知識,僅憑我們的生活常識都可以理解。


但溺愛背后其實也往往隱藏著溺愛者的心理病理問題,通常溺愛孩子的父母,有很大一部分其實并不是在真正地愛著自己的孩子,而是愛著自己。如果我們與我們與溺愛孩子的父母深入交流,會發(fā)現(xiàn)這些父母自己在童年期通常都沒有得到愛。于是,這些父母就會把自己內(nèi)心當中那個沒有得到愛的小孩投射到自己的孩子身上,通過過度的溺愛自己的小孩來補償自己內(nèi)心深處沒有得到愛的小孩,由于這個滿足是繞了一個彎的象征性的滿足,所以它是病態(tài)的、強迫的,并且是夸大和永遠不滿足的。同時,愛自己的小孩又得到了社會道義的支持,所以可以很容易在意識層面去合理化并且得到身邊親人的支持,直到小孩長大了問題暴露出來才開始后悔。

還有一些人遭受的心靈創(chuàng)傷過于激烈,以至無法信任任何人類,包括自己的孩子,于是只有把內(nèi)心受傷的,沒有得到愛的小孩投射到動物的身上--動物比人安全,形成對寵物病態(tài)的溺愛--例如,超越自己的能力收養(yǎng)寵物,不愛自己的親人、不盡自己的責任而去滿足寵物。這樣的例子也很多。

當然,這樣的病態(tài)人格,也往往因為一般人難以做到的“超越物種的博愛”而被社會歌頌,難以識別其病態(tài)。我們的價值觀是利他的。不過,我們也必須說明,這種現(xiàn)象并不能一概而論,究竟是“超越物種的偉大博愛”還是一種病態(tài)投射,我們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有一個這樣的患者,他的兒子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成家立業(yè)有孩子了。但他依然把他當嬰兒一樣地養(yǎng)育著。他的父親對自己近乎苛刻地節(jié)省,卻把所有的收入都花在了孩子的身上。為孩子耍買衣服、買食物(最好的)、買房子,買了房子還要交房租水電費,孫子的所有費用,也就是說,孩子什么也不需要做,甚至根本不需要提出要求,父親就給他提供了。甚至,父親退休了,已經(jīng)沒有以前的收入了,還把自己的房子賣了去住公租房,為孩子改善住房,從小兩口夠住的小戶型改善為大戶型。

這可能讓人難以思議,但往往不會覺察到這是一種病態(tài)。畢竟對孩子好,是被我們的文化所支持和認可的。

不過,孩子一樣有心理疾病,并且很嚴重。因為孩子所有獨立性已經(jīng)被父親的“愛”扼殺了,只剩下恐懼、無邊的、病態(tài)的恐懼。如果我是這個孩子也會恐懼,父親有一天走了怎么辦?




我的一位來訪者,照例父母是溺愛的,他從小都很乖、很聽話,但到了大學畢業(yè)那一年發(fā)病了;病也很奇怪,能吃、能喝、能睡,思維與語言行為也接近正常人,就是無法出去學習和工作,甚至無法離開家,在家里一呆就是十幾年,到三十多歲了,還是如此,不談戀愛不結(jié)婚,不結(jié)交朋友,不與社會接觸。到最后,連沒有心理學知識的父母都明白了,他是心理病,就是想依賴父母一輩子、害怕獨立。這十幾年在家里做什么呢?就是研究彩票,并且堅信他下一個月就會中大獎了,沒有人能夠說服他。

其實,這個病人,是有某種程度的自知力的,他并不是瘋子,他知道,一旦離開他的家,離開溺愛他的父母,他立即就會從嬰兒陛下變成流露風塵的王子。為了保住嬰兒陛下的王位,所以他堅持不能離開家。

研究彩票,堅信他下一個月就會中獎的妄想,我們可以解讀為:金錢,就代表了上帝的法力。他堅信他擁有嬰兒陛下的特權(quán),這個特權(quán)一定會到來,即使有一天父母不在了,他依然可以憑借金錢所象征的上帝法力繼續(xù)坐在嬰兒陛下的寶座上。


他接近現(xiàn)實層面的心理是為他內(nèi)心的嬰兒陛下服務(wù)的,不過,這種表現(xiàn)很顯明,我們不需要太費周折就可以看出來。

民間有一句話,很好地概況了這類人的本質(zhì):好吃懶做想發(fā)財。只不過,這個“財”象征了嬰兒陛下的魔法。


而在前面一種嬰兒陛下被虛假自我所壓抑下去的患者身上,表達則隱秘曲折得多。他們的虛假自我能適應(yīng)現(xiàn)實,所以他們明白他們內(nèi)心的嬰兒陛下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否則會被當成瘋子和神經(jīng)病。

這類患者經(jīng)常呈現(xiàn)出生命的無意義感,對現(xiàn)實的生活不感興趣,沒有生活目標,也找不到生命的意義?;蛘哒f,他們對現(xiàn)實生活根本不感興趣。

他們的嬰兒陛下,根據(jù)心理防御的程度,可能以夢的形式曲折隱秘地表達,而無法在意識層面感知到。他們經(jīng)常被這些奇怪的夢境所困惑,卻煩惱無助。

但有一部分患者,有可能讓嬰兒陛下以白日夢的幻想方式呈現(xiàn)在他們的意識層面,被他們的心靈所感知到,甚至沉溺在這種幻想當中。

他們討厭、甚至痛恨現(xiàn)實,因為現(xiàn)實會無情地摧毀他的嬰兒陛下與嬰兒陛下存在的世界,現(xiàn)實沒有嬰兒陛下的容身之處。他們更愿意沉溺在一種隱秘的幻想當中,幻想構(gòu)成了他們的生活,現(xiàn)實是被他們排斥在外的。


這種幻想,不同的患者根據(jù)不同的成長經(jīng)歷,會有不同的劇本,但大致會有一個相似的主題,他是世界之王,想要什么來什么,感覺棒極了,比性愛還快樂,比吸毒還上癮。相形之下,現(xiàn)實生活算什么,一團狗屎,滾開!

......................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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