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暖處……44

原創(chuàng)/底石

第34章 惡意的引誘

楊黛的第三張獎狀貼上了堂屋的墻。

是全鎮(zhèn)小學生作文比賽的二等獎。紅底黃字的獎狀,邊角燙著金花,貼在之前那兩張旁邊,三張并排,把堂屋那面被煙熏得發(fā)黃的墻襯得亮堂了不少。

隔壁王嬸子來借篩面的籮,一進門就看見了。

“喲——”她籮也不拿了,湊到墻根底下仰著臉看,“又是獎狀?這是第幾張了?嘖嘖嘖,這閨女真爭氣。老嫂子,你家這外孫女,腦子是怎么長的?”

繼祖母正坐在門檻上擇韭菜,手上沒停,嘴里應了一聲:“這丫頭,還行?!?/p>

還行。

張仁興蹲在院子里削紅薯,刀背刮過薯皮,嗤嗤響。他聽見那兩個字,手上的刀頓了一下。

還行。奶奶說“還行”。這兩個字從奶奶嘴里說出來,他知道分量。奶奶這輩子夸過誰?他期末考試數學考了八十五,比上學期多了十二分,興沖沖把卷子往奶奶面前一攤。奶奶看了一眼,說:“哦?!本鸵粋€字。哦。

楊黛不是親孫女。她是外來的。她姓楊??赡棠陶f她“還行”。

削紅薯的刀繼續(xù)動。刀背刮得太深了,把紅薯肉刮掉好大一塊。張仁興把那塊紅薯丟進盆里,水花濺出來,打濕了褲腿。

“仁興,你過來看看?!蓖鯆鹱舆€沒走,站在門口沖他招手,“你看你姐這獎狀——”

“她不是我姐?!?/p>

張仁興的聲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王嬸子的笑臉僵了一下,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繼祖母抬起頭看了孫子一眼,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句:“干你的活。”

張仁興低下頭。盆里的水映出他的臉,被紅薯攪渾了,看不清眉眼。他把手伸進冷水里,使勁搓紅薯上的泥。

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道白印子。不疼?;蛘哒f,疼的不是手。

那天晚上吃飯,楊黛的碗邊照例有一個雞蛋。張仁興也有一個。兩個雞蛋一模一樣,都是繼祖母養(yǎng)的蘆花雞下的,蛋殼上還沾著一點雞屎。繼父把兩個雞蛋一起煮的,同一鍋水,同一把火。但張仁興看著自己那個雞蛋,忽然覺得它比楊黛那個小了。

明明一樣大。

但他怎么看怎么覺得小。

他把雞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力氣太大,蛋殼碎成了好幾片,蛋白上沾了碎殼。他低頭把碎殼一顆一顆撿出來,指甲掐著蛋殼渣子,丟在桌上。繼祖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楊黛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剝雞蛋。她剝得仔細,蛋殼一圈一圈剝下來,蛋白光滑完整,一點沒破。她咬了一小口蛋白,慢慢嚼,腮幫子動得很輕。

張仁興三口把自己那個雞蛋吞了。蛋黃噎在嗓子眼,他灌了半碗粥才順下去。

她剝雞蛋都比我強。

這個念頭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他不想這么想,但腦子不聽使喚,越不讓自己想,越想。楊黛干什么都比他強。讀書比他強,畫畫比他強,連剝雞蛋都比他強。她在學校考第一,在家里得夸獎,奶奶說她“還行”,王嬸子說她“爭氣”,他爹——他爹看她的眼神,都比看自己的時候暖和。

他是什么?他是這個家的親孫子。他姓張。這房子是他的,這院子是他的,那幾只蘆花雞下的蛋,按理說都該是他的。

但現在雞蛋分了一半給楊黛。爹的笑容分了一半給楊黛。奶奶的夸獎也分了一點給楊黛。

下一步呢?還有什么要分出去的?

張仁興把碗筷一推,起身出了堂屋。

院子里的棗樹光禿禿的,葉子落光了,枝杈像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伸向夜空。他靠著樹干站著,冷風從領口灌進去,灌得他打了個哆嗦。但他不想進屋。屋里太擠了,擠得喘不過氣。

身后傳來腳步聲。繼父出來倒洗腳水,看見他站在樹下,說了句:“外頭冷,進去。”

張仁興沒動。

“叫你進去聽見沒?”

“聽見了。”

繼父站了一會兒,沒再說話,潑了水,轉身進屋。門吱呀一聲關上,從門縫里漏出的燈光在地上一閃,滅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一個人。

張仁興往樹上一靠,后腦勺抵著粗糙的樹皮。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又浮現出那個女人。這回連劣質香水味都記不起來了,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子。短頭發(fā)還是長頭發(fā)?高個子還是矮個子?他使勁想,越想越模糊,最后連影子都散了。

楊黛至少知道她爸長什么樣。她枕頭底下壓著畫,想看了拿出來看一眼。他呢?他連想都沒個東西可想。

憑什么。

那顆種子在黑暗里又往上躥了一截。


那天他去村口小賣部給繼祖父打酒,路過老槐樹底下,聽見幾個老人在閑聊。

“……上回北坡老趙家遷墳,墳頭上長了棵蒿子,根扎得老深,把棺材板都頂裂了——”

“那可不吉利?!?/p>

“何止不吉利?老趙家遷墳以后,他兒子生了一場大病,花了好幾百。風水先生說那棵蒿子壞了地氣,早該拔的?!?/p>

張仁興打完酒往回走,那幾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

墳頭長草。不吉利。

他腳步慢下來。

楊黛她親爸的墳在老屋后面的山坡上。他知道那個地方——村里人都知道。那墳年久失修,一到夏天野草瘋長,能把墓碑遮得嚴嚴實實。楊黛和她媽每年清明去上一次墳,鋤草培土,但平時沒人管。

張仁興握著酒瓶,瓶身冰涼。他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一下子冒出來的。是那顆種子發(fā)了芽,從土里拱出來的。

他回到家,把酒瓶放在灶臺上。繼祖父在屋里聽收音機,刺啦刺啦的評書聲從門縫里擠出來。楊黛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床單,踮著腳尖夠晾衣繩,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糊了她一臉。

張仁興看著她。

她夠不著繩子,跳了一下,沒夠著。又跳了一下,還是夠不著。最后搬了塊磚墊腳,才把床單拽下來。床單太大,她得踮著腳疊,疊一下,停一下,再疊一下。

張仁興忽然走過去。

“楊黛?!?/p>

楊黛轉過頭。張仁興很少叫她名字。要么不叫,要么用下巴指一下,說“喂”。

“我聽人說了個事?!睆埲逝d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聳著,像冷,又像不太自在,“跟你爸有關?!?/p>

楊黛的手停住了。床單在她懷里垂下來,一角拖在地上,沾了泥。

“什么事?”

“我聽人說——就是村口那幾個老人說的,”張仁興把目光挪開,盯著棗樹干裂的樹皮,“說你爸墳前長了棵怪草。不是一般的草,是那種不吉利的草。不拔掉的話,對……”

他停了一下。

“對什么?”楊黛的聲音緊了。

“對你不好?!睆埲逝d說,“他們都不敢告訴你。我是……我是覺得該讓你知道。”

楊黛抱著床單,一動不動。風把她的頭發(fā)吹到臉上,她也沒伸手撥開。

她腦子里嗡嗡響。墳頭長了怪草。不吉利。對她不好。這幾個詞像石子一樣砸進她心里,一顆接一顆。

她不是沒懷疑過。她也不是傻到誰說什么都信。但這是關于她爸的墳。她不敢賭。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萬一那棵草真的會讓爸爸在地下不得安寧呢?

“在哪兒?什么樣的草?”她問。

“我哪知道什么樣的草,”張仁興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比劃了一下,“反正就是……反正他們說是怪草。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p>

“我不認識路?!睏铟煺f。老屋那邊的山路她走過,但那是小時候,父親領著她走的。后來父親不在了,每次都是母親帶著去。她一個人找不到。

張仁興沉默了一會兒。

“我?guī)闳ァ!彼f。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看著別處。

楊黛看著他,心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她想起那天他算術題不會做,耳朵尖紅紅的樣子。他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小得像怕被人聽見。也許他真的變了。也許他是真的想幫她。

“好?!彼f,“什么時候?”

“明天下午。放學以后?!?/p>

“不用跟家里說?”

“說了他們肯定不讓去,”張仁興說,“咱們快去快回,拔了草就回來。沒人知道。”

楊黛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把床單疊好,抱進屋里。母親在廚房燒水,看見她進來,問:“剛才仁興跟你說話?”

“嗯。沒什么事。”

母親多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第二天下午放學,楊黛沒等母親來接。她跟同桌說家里有事,自己先走。同桌說行,也沒多問。楊黛背著書包出了校門,沒有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通往村口的小路。

張仁興已經在村口等著了。他靠在老槐樹上,手里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匆姉铟靵砹?,把樹枝一扔,說了句“走吧”,轉身就走。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山那邊走去。

路越走越偏。先是村里的大路,然后是田埂,再然后是小道,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楊黛跟在張仁興后面,腳下的路越來越陌生。她小時候走過這條路,但那時候路邊還有人家,有炊煙,有狗叫?,F在那些房子都空了,墻塌了一半,院子里長滿了蒿草。

“還遠嗎?”她問。

“快了。”張仁興沒有回頭。

他的步子很快,楊黛得小跑著才能跟上。路邊的荊棘劃過她的褲腿,嘶啦響。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勒得肩膀疼。

她心里有點慌,但壓下去了。她是去給爸爸拔草的。拔完了就回來。天黑之前就能到家。

與此同時,母親到了校門口。

她每天這個時候來接楊黛。站在槐樹下等,看著孩子們一個個從校門里涌出來,在人堆里找自己閨女的那張臉。

今天沒找到。

人都走光了,校門口空蕩蕩的。母親等了一會兒,以為楊黛被留堂了。她進了校門,找到教室。教室門鎖著。又找到李老師宿舍,李老師說楊黛放學就走了,說家里有事。

“我沒跟她說家里有事啊?!蹦赣H站在李老師宿舍門口,心里咯噔一下。

她轉身就往回跑。跑出校門,跑過村口,跑到家。院子里空蕩蕩的。繼祖母在喂雞,繼祖父在屋里聽收音機。

“娘,黛黛回來沒?”

“沒有啊。”繼祖母直起腰,“沒去接她?”

母親沒答話。她站在院子里,腦子飛快地轉。楊黛從來不亂跑。讓她放學就回家,她一定放學就回家。今天怎么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看見楊黛和張仁興在院子里說話。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對。

“仁興呢?”她問。

“也沒回來?!崩^祖母說,“這倆孩子今天咋回事?”

母親的臉色變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差點和一個人撞上。是鄰居家的孩子,比楊黛大兩級,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嬸——張嬸——我看見了——”

“看見什么了?”

“你們家仁興和楊黛,兩個人往山那邊走了。走好一陣了?!?/p>

山那邊。

母親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山那邊是老屋的方向。是她前夫的墳。

她沒問第二句,撒腿就跑。

“你去哪兒——”繼祖母在后面喊。

母親沒有回答。她跑出院子,跑上村道,腳步聲砸在土路上,咚咚咚,像擂鼓。頭上的帕子跑散了,耷拉下來一截,她一把扯掉,攥在手里。

路過村口的時候,正在閑聊的幾個老人看見她瘋了一樣跑過去,面面相覷。

“這是咋了?”

“不知道。”

母親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后變成了狂奔。土路變成了田埂,田埂變成了小道,小道兩邊的荒草越來越高,漸漸淹沒了她的身影。

她的肺像著了火。喉嚨里涌上腥甜味。但她沒有慢下來。

“黛黛?!?/p>

她在心里喊,一遍一遍,“等著媽。等著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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