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作者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01
從省城回到東山的人用普通話叫我鄉(xiāng)巴佬。他們說沒到過省城，就永遠(yuǎn)是鄉(xiāng)巴佬。他們嘲笑羅成嫂身上穿的家機(jī)布，嘲笑自先叔腳上的黑布鞋，嘲笑土灶、籮筐、糞箕、曬席。他們不講客家話，不向神榜磕頭，也不去祠堂敬祖。大家議論他們沒規(guī)沒矩，惟有我對他們刮目相看，動手操辦了一桌酒菜，請他們給我講省城見聞。
自負(fù)的嗓門七嘴八舌喧嚷我的耳朵：
“火根，省城有座電視塔，比天上飛的老鷹還高，每年元宵，會從塔里噴射出五顏六色的煙火，非常漂亮。”
“火根，省城的地全鋪水泥，即便狂風(fēng)暴雨，也可以穿皮鞋出門，腳上絕不會粘泥?！?/p>
“火根，只消朝綠色的汽車招手，給司機(jī)說一個地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p>
諸如此類，說得我心馳神搖。
他們離開東山回省城打工，我眼巴巴地跟送到汽車站，恨不能長雙翅膀隨他們一起去?；氐郊?，我斷然告訴阿爸我要去省城闖蕩。
阿爸還是反復(fù)彈那句老調(diào)：“阿哥已經(jīng)出去了，你再跟著走，田誰種？豬誰喂？我和你阿媽老了，哪天死在屋下，沒人收尸，你能安心？”
我懊惱比阿哥后出生，但出生順序不是我能決定的。思前想后，我決定裝瘋迷竅，迫使他們送我去省城。
早先春分祭祖，我很積極，爭著到祖先人墳頭鋤草培土。而這次躺在床上睡大覺，對祭祖不理不睬。因為他們告訴我，人死后就是一堆朽骨，每天拜一千次祖先人他們也不會保佑子孫。城里人不拜祖先，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不知比東山繁華多少億倍。
然而阿爸卻把我硬拉進(jìn)祠堂。我鐵心同他作對，族人三拜九叩，我卻傻站在人群里不動。族長明達(dá)叔宣讀祖訓(xùn)時，我又故意提高聲量，說《謝氏族譜》和《祖訓(xùn)二十條》不能當(dāng)飯吃，能記能誦有屁用！大家驚呆了。阿爸更是怒不可遏，當(dāng)即找到一根荊條把我打出祠堂。
堂姐出嫁，要我同她趕場選購大紅布料做嫁衣，我反而端起手臂奚落她說：“穿紅顏色嫁人一輩子都是鄉(xiāng)巴佬?！碧媒惆馄鹗种割^，說從楊氏祖婆到阿婆，謝家媳婦的嫁衣都是紅顏色呀。我說：“所以你和她們都沒有大富大貴?！彼龁柕溃骸按┦裁搭伾奕瞬拍艽蟾淮筚F?！蔽艺?jīng)八百道：“城里的妹子出嫁都穿白色，越白嫁得越好?！碧媒闩晌乙谎鄣溃骸跋胨滥覊|背?！?/p>
明達(dá)叔已七十高齡，計劃返回廣東原鄉(xiāng)，祭拜更久遠(yuǎn)的祖先，族人不僅紛紛表示支持，還踴躍給他湊路費。他來到我家，爸媽一下子拿出一千塊錢的紅包塞到他手里。我強(qiáng)烈表示反對。
“搞這些名堂有什么用？除了徒耗錢財，毫無用處。”
“亂講，”阿爸瞪我一眼，“沒有祖先哪有你？不懂感恩，怎配做人？”
“我做人是憑我自己的本事，與祖先人有什么關(guān)系？他們給過我一角錢嗎？”
“逆子！”阿爸七竅生煙，要動手打我。明達(dá)叔制止了他，建議道：“成章，火根這些日子很不正常，還是送他到省城大醫(yī)院去看一看，萬一真的腦殼有問題，早治早好。”
想起我這些日子的表現(xiàn)，爸媽不由得擔(dān)心起來，趕忙給阿哥打去電話，說我精神恍惚，讓他帶我到省城大醫(yī)院去看醫(yī)生。
第二天，一個辦貨的族人把我捎進(jìn)省城。在路上，我得意地哼起小曲，慶幸自己擺脫了愚昧落后的東山，心想一定要想方設(shè)法留在城里，再不回去。
02
辦貨人把我捎到火車站廣場。
火車站人潮洶涌，廣場前的大道上，車水馬龍，轟隆不絕，好像在放炮。城市的繁華令我心潮彭拜，我后悔來晚了，浪費了二十多年的光陰。
沒等多久，有手拍打我的肩膀。我斜頭一看，是個墨鏡男。墨鏡男上身穿件寬松的畫有骷髏的T恤，下身是條破洞牛仔褲，剪個鍋蓋頭，脖子上的大金鏈子粗如繩索。他勾拿起一個黑色牛皮手包，吊兒郎當(dāng)?shù)?，像港片里收保護(hù)費的古惑仔，著實嚇了我一大跳。
他摘下墨鏡，我才認(rèn)出是阿哥。
“你是怎么回事？”阿哥用普通話先問我，聽起來陌生又別扭，“爸媽在電話里說，你的腦袋出了問題？”
“我是——?！眲傉f兩個字，他就用墨鏡攔住我的嘴，截口道：“別講客家話，要講普通話?！?/p>
“但…我們…在…在家不都是講…客…客家話的嗎？”我用夾生的普通話發(fā)出疑問。
“這不是在家，”他說，“在省城說客家話，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鄉(xiāng)巴佬嗎？”
我恍然有醒。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嫌棄道：“穿得土里土氣的，影響我的形象，先帶你去換身衣服。”
我坐上他的面包車，沿途觀覽城市風(fēng)光。電視里看得見摸不著的景物逼真地呈現(xiàn)在眼前，使我緊張又興奮。
我看見了比老鷹飛得還要高的電視塔，下雨還可以穿皮鞋的四通八達(dá)的道路以及招手即停的綠色汽車，心想要是縮在東山不出來見世面，這輩子可就耽誤了。
從商場出來，我穿得同阿哥一樣酷斃。只是當(dāng)我用普通話告訴他我要上屎缸時，他才嫌惡地瞪我一眼：“那叫衛(wèi)生間！你可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鄉(xiāng)巴佬。”
在回他家的路上，我告訴他自己裝瘋賣傻才得以逃離東山，希望他把我留在身邊，一起在省城發(fā)展。他說我的選擇是正確的，與其爛在散發(fā)著酸腐味兒的東山，不如出來跟他搏個功成名就。
阿哥在省城的家裝修考究，家具精美，看得我眼花繚亂。我顧盼客廳，試圖找到寫有祖先人神位的神榜，因為這是東山客家人家家戶戶必備的精神寄托。但一無所獲。第一次踏進(jìn)沒有神榜的房屋還真有點不習(xí)慣，卻讓我十分羨慕阿哥，這說明他擺脫了東山的束縛，已獲得徹底的自由。
忽從一間房出來一個往臉上敷面膜的女人。女人上身只穿胸罩，下身僅套條黑色花紋內(nèi)褲。胸罩里波濤洶涌，溝深似海，暴露得無法無天。第一眼就讓我面紅耳赤，手心冒汗，害怕地偏過頭去。
“我的員工和相好貝貝，”阿哥介紹道，“貝貝，這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p>
“弟弟好！”她毫不介意穿著給我造成的壓力，朝我打招呼。
“相好是什么意思？”我悄悄問阿哥。
“就是睡一張床?！?/p>
“睡一張床，不就是夫妻？”我鼓瞪起眼睛，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大嫂?！?/p>
誰知貝貝先是一愣，緊接著爆發(fā)出一陣很新鮮的大笑。
我面紅耳赤，難堪地問阿哥：“你結(jié)婚了怎么沒告訴我和爸媽？”
“結(jié)狗屁婚！”阿哥附在我耳邊邪笑道，“這叫同居。”
我驚訝得合不攏嘴。
阿哥繼續(xù)道：“不要大驚小怪，這在城里很正常。但你別告訴爸媽，他們要是知道，肯定捉我回去家法伺候?！?/p>
于是我提醒自己不要用東山的老眼光來看待同居這件事，否則永遠(yuǎn)是鄉(xiāng)巴佬。
03
阿哥在一條熱鬧的街面上開了家快餐館，賣炒飯、蓋飯、面條、米線，早上也賣包子和油條。店里顧客盈門，生意做得有聲有色，還有五個伙計給他打工。
阿哥是老板兼采購，貝貝負(fù)責(zé)柜臺收銀。但貝貝每天都穿得很暴露，只要動起來，胸口那兩塊肉就劇烈地顫動。來吃飯的男人沒有不瞅她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他們分明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沖著她的胸來的。
我提醒貝貝，有壞人瞅她。沒想到她莞爾一笑，說就是要讓客人瞅。
“這就是我們店的客流密碼。你哥哥給我買了一大柜子袒胸露背的衣服，我得每天不重樣地穿。要是不穿，他還要扣我工資。”
我想到我和阿哥在家里，因天熱光起上身，阿媽卻投來嚴(yán)厲地目光，讓我們趕緊穿上，說這樣會褻瀆家里的神明。不過這是在城里，如果不改變觀念，今后還怎么跟阿哥混。
這時阿哥喊我進(jìn)廚房，說我要在省里扎根就得工作，而他給我安排的崗位是做幾道老家的特色菜，讓店里的經(jīng)營品種更豐富。
他給我系上圍腰，吩咐做紅燒釀豆腐。這是我的拿手菜，鄉(xiāng)廚也沒我做得好。我熟練地煎好豆腐，加湯水煮熟，用薯粉味料打好底，他順勢撒上蔥花、香菜、胡椒粉，端起來嚷嚷道：“這是我們的新菜——夏威夷熱豆腐——大家快來嘗嘗！”伙計們嘗上一口，豎起拇指夸我做得好吃。于是阿哥吩咐趕緊寫招貼正式推出。
店長推薦：夏威夷熱豆腐 來自美國的米其林三星大廚誠意之作
“原來老板的弟弟是從美國回來的。”伙計們更加高看我。
我這輩子沒去過夏威夷，卻變成美國回來的廚子，還做出了夏威夷熱豆腐，這不是在騙人嗎？我拉住阿哥，說騙人是不是不妥。他反倒教訓(xùn)我說：“鄉(xiāng)巴佬，這叫包裝。要跟我混出個名堂，就按我說得做，別廢話?！?/p>
接下來，我不得不按他的吩咐，做出里約熱內(nèi)盧烤火雞、佛羅倫薩餡餅、日本名古屋葷壽司，而它們在我的心目中分明就叫鹽焗雞、夾心糕、煎肉圓。夜里打烊，伙計們圍著我，要我講講游歷外國的見聞。我發(fā)誓從沒出過國，他們卻認(rèn)為是謙虛。
伙計走后，貝貝挺起傲然的胸部來到我跟前，神秘兮兮對我說，她曉得我們兄弟倆是少數(shù)民族，根本不是什么廣東人。
“我愛聽粵語歌，你哥瞞不了我。聽他同你們那邊的人講電話，根本不是粵語發(fā)音。廣東人是有錢，但我也很喜歡少數(shù)民族。你們的衣服很好看?！?/p>
“我們不是少數(shù)民族，”我辯解道，“我們是漢族，客家人?！?/p>
“少數(shù)民族的男人很壯，”她好象沒聽懂我的話，“身上有那么一股子未開化的蠻勁。以前我讀過一個上海女人寫的書，她就喜歡同外國男人干那種事，我覺得少數(shù)民族的男人不比外國男人差，渾身充滿了獅豹的野性?！?/p>
“我是客家人，不是少數(shù)民族?！?/p>
“客家族是個什么樣的民族？你們潑水嗎？你們舉火把嗎？你們住帳篷嗎？你們圍著篝火跳鍋莊嗎？”
“我們是從廣東遷到東山的客家人！是漢族！”我再三強(qiáng)調(diào)。
然而她已在少數(shù)民族的幻想中不能自拔，絮絮叨叨問我以后是不是要生很多孩子？能不能過繼一個給她卵巢早衰的姑媽？
“別扯這些沒用的！”阿哥打住她道，“我要去打牌，你們要是沒什么安排，就跟我一起去。”這才結(jié)束了我們的口水仗。
阿哥賭得很熟，像個老手。我記得小時候，他和鄰居家的孩子下五子棋，輸贏了幾毛錢，結(jié)果被長輩發(fā)現(xiàn)后扭送祠堂，跪在祖先牌位下誦讀祖訓(xùn)：“賭則貪耍，棄職傾破之由來也。子弟不嫖不賭，即弱添壽算，貧足衣食?！?/p>
我在他耳邊回憶賭博被捉進(jìn)祠堂的往事，問他是否還記得禁賭的祖訓(xùn)，誰知觸到他的逆鱗。但見他勃然變色，倏地站起來，指著我破口大罵道：“鄉(xiāng)巴佬，你要再給我提什么狗屁祖訓(xùn)，就給我滾回東山！”
還是貝貝拉走我，否則他的手已經(jīng)扇到我臉上了。貝貝說她也反感阿哥賭錢，雖說賺了些錢，但充其量是個爆發(fā)戶，一晚上就把賺到的全輸出去了。
“讓他賭，我?guī)愠鋈ネ?。”貝貝說。她打了輛車，告訴司機(jī)一個地點，然后不停在副駕駛里補(bǔ)妝。在路上，司機(jī)不停地撇過頭去瞅她，如果不是因為有我在，我想他早已經(jīng)張開血盆大口，把她吞到肚子里去了。
已經(jīng)十一點，這時的東山早就沉入夢鄉(xiāng)，而我仍夜游神般到處游蕩。透過車窗，我看見一個酒鬼正在尋釁滋事，所有人都在圍觀看熱鬧，沒有人幫助弱者。一個男人當(dāng)街跪在女人面前求復(fù)合，難道他不懂男兒膝下有黃金？有人爬上高樓，吵鬧著要跳下來，底下聚集的人挑唆他趕快跳，不跳就是孬種。難道他們不知道人命關(guān)天？祖訓(xùn)里被鄙夷被唾棄的情狀，在這繁華的都市里俯仰皆是。我警告自己，若是覺得這些事情怪異，那就是老思想，火根呀，你要趕快轉(zhuǎn)變過來，否則只能永遠(yuǎn)陷在落后的泥沼里受人嘲笑。
目的地到了，貝貝帶我下車，拉我走進(jìn)一座地下商城。
“里面是個美妙的花花世界?！必愗悓ξ艺f。我們在柔弱的燈光中摸索前進(jìn)，不時遇到醉酒嘔吐的人，哭笑不得的人，放飛自我的人。
最后她帶我走進(jìn)一個音樂勁爆的大廳，所有的人發(fā)瘋似的搖頭晃腦。貝貝問我蹦不蹦迪，我說不會蹦。她便讓我到隔壁網(wǎng)吧上網(wǎng)等她，一股腦兒沖向沸騰的五彩斑斕的海洋。
網(wǎng)吧里煙霧繚繞，氣味多樣，鼻子很遭罪。我們村曾舉辦過電腦培訓(xùn)，教怎么打字，于是打開電腦后，我笨拙地敲起五筆字型。
左邊座位里的人，十七八歲左右，雙眼凹陷，瘦骨嶙峋，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嘴角里叼了根欲落的香煙，雙手猛烈按動鍵盤拼命廝殺。廝殺完一局后，他發(fā)現(xiàn)我在打字，很奇怪地看著我，問我在干什么？
“我在打字?！?/p>
“來網(wǎng)吧打字，真是活久見?！彼跓熁腋桌锒兜粢唤?zé)熁?，關(guān)心道：“聽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第一次上網(wǎng)？”
我老實地點頭。
他笑著露出大黃牙，告訴我網(wǎng)不是這樣上的，然后勾起我的脖子湊到他的屏幕上。
“我來給你開開竅?！本o接著用鼠標(biāo)一通操作，屏幕上赫然出現(xiàn)一個衣不蔽體的女人，翹起嫩滑的屁股對我們浪笑。我啊地尖叫，捂住眼睛。
“沒看過美女圖片？”他繼續(xù)問道。
我繼續(xù)搖頭。
“激情小電影、廁所偷拍看過嗎？”
“沒有。”我說。
“太落伍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你平時怎么玩？”
“農(nóng)忙下田干活，農(nóng)閑走親訪友，逢年過節(jié)虔心祭祖?！?/p>
“祭祖？”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你是…是寫鄉(xiāng)土小說的罷？”
“你…你們…不…不祭祖？”我以為說錯了什么，期期艾艾道。
“我奶奶每年倒要去兩三次寺廟。但我們年輕人不崇拜木石雕像。我們崇拜活人，比如電影明星、體育明星、選秀明星。你看我T恤上印的：TRT，現(xiàn)在最流行的韓國男團(tuán)。”他扯起T恤給我看，忽然眼睛滴溜一轉(zhuǎn)，胸悶氣短般咳嗽幾聲，對我說道：“兄弟，初次見面，我就覺得與你很投緣。本來想告訴你很多事情讓你見見世面，但我已經(jīng)一天沒吃飯，餓得嘴都張不開。兄弟，不是我沒錢，你可以到附近打聽打聽，認(rèn)識我的人都會跟你說，那小子有錢，家里的車庫比凡爾賽宮還要大，車庫里橫七豎八停得全是勞斯萊斯、保時捷、寶馬、奔馳。但是兄弟，偏偏今天出門忘記帶錢包，所以能先借我點錢出去吃個飯嗎？你放心，我的秘書已經(jīng)拿著我的錢包在路上，一頓飯功夫，連本帶利還你，絕不會讓你吃虧?！?/p>
祖訓(xùn)說：每有患急，先人后己。于是我借了他二十塊錢去吃飯。
“謝謝你兄弟！”他搶過我手里的錢，馬上離開座位，“對了兄弟，我有句金玉良言奉送，保你平安。如果你看到有老人摔倒在地，千萬不要扶?！?/p>
“為什么？”
“他們要訛錢?！?/p>
“就算被訛，法官會還我公道。”
“法官會教你：不是你撞的，干嘛要扶！”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鄭重其事道，“真打官司，你就準(zhǔn)備傾家蕩產(chǎn)吧，到時候一切都晚了，切記切記。”
他前腳腳底抹油開了溜，后腳右邊座位里的人就對我說：“你上當(dāng)了。剛才那家伙為了自己玩，把家里的東西全賣光了，父母也氣得半死。他就是個騙子，你被騙了?！?/p>
我心如刀割，不過很快就想通了。誰讓我是鄉(xiāng)巴佬呢？被騙就被騙吧，權(quán)當(dāng)買了教訓(xùn)，吃一塹，長一智嘛。
我尿急去找?guī)瑏淼阶呃壬?，一個濃裝艷抹，徐娘半老的女人突然上前勾住我的胳膊，朝我狐媚地擠了擠眼睛道：“帥哥，要洗頭嗎？”
“不要。”
“要按摩嗎？”
“不要?！?/p>
忽又東張西望，附在我耳邊輕聲道：“隨便摸，二十；吃黃瓜，五十；全套，一百五……?！闭f著拉起我的手朝她的溝里帶，把我嚇得拔腿就跑，一不留神，竟同貝貝撞個滿懷。
此時的貝貝已醉成爛泥，神志不清，我不得不暫時放下心中的驚恐，趕緊帶她回家。
04
我做了碗醒酒湯端給貝貝。貝貝喝完后，雙手端起我的臉道：“火根弟弟，你對我真好。”
“你是我大嫂，咱們是一家人，應(yīng)該的?！?/p>
“火根弟弟，你摸摸我的臉，是不是發(fā)燒了？”她拉過我的手觸在她的臉頰上，嚇得我像觸了地雷，趕緊把手抽開。
她格格地笑起來，旋又捧起我的臉說：“火根弟弟，我嘴巴好熱，你給我降降溫?！扁Р患胺谰陀H到我的嘴巴上。
我哪里遇到過這種場面，在她猶如狂風(fēng)暴雨地瘋狂攻勢下淪陷了。清醒過來時，大錯已經(jīng)鑄成，隨后祖訓(xùn)木頭般冒出腦海：“奸淫之人是禽獸也，羞辱祖宗莫此為甚?！鳖D時涕泗漣漣，追悔莫及。
我哽咽地對貝貝說：“你走吧！一切責(zé)任由我承擔(dān)?！?/p>
她瞪大眼睛，好像聽不懂。
“我對不起阿哥?！蔽铱迒手樀?，只覺得死一千次也難辭其咎。
她卻完全不當(dāng)回事，撫摸我的頭發(fā)安慰道：“我們不說，他怎么會知道。”
“瞞他更不對，”我說，“紙包不住火。”
“我又不是她老婆，愛同誰睡覺就同誰睡，關(guān)他屁事?！?/p>
是啊，她和阿哥沒有領(lǐng)證，并非夫妻，既然我和她已將生米煮成熟飯，何不向阿哥坦白，請他成全？不過，貝貝愿意嫁給我嗎？那還用說，她已經(jīng)把身子給了我，應(yīng)該很樂意做我老婆才對。
我回憶起六禮的流程，打算拿出所有積蓄，置備一份厚禮上門拜見岳父母。對了，按照六禮，要填庚，我趕忙問她生辰八字。
“你什么時候出生？寫給我，要精確到時分，要陰歷不要陽歷。給我陽歷也行，我找通書換算過來。你要找人做媒，男女都行，我們一起去見你爸媽，報期、過禮、迎親，儀式莊重而繁瑣，我們要好好合計。”
“你要干啥？”
“明媒正娶呀。”
“你娶我？”
“我要擔(dān)起男人的責(zé)任。”
“腦袋沒毛病吧？”她又驚又笑，“睡過覺我就要做你老婆？想得真美。我還沒有玩夠呢，等玩夠了，再考慮你這個老實人吧。”
接下來的日子，我內(nèi)心飽受煎熬，無顏面對阿哥。精神恍惚之下，煎糊了好幾份夏威夷熱豆腐，被阿哥一頓臭罵。倒是貝貝，依舊談笑風(fēng)生，好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還不時跑到我身邊挑逗我，讓我死的心都有。
這天阿哥召集所有人到后院開會。他指向屋檐下堆砌的臟兮兮的油桶說：“從明天開始，改用這種油煎炒烹炸，個把月后，就給你們漲工資?！?/p>
“什么油能給我們漲工資？”伙計們很好奇。
“高科技產(chǎn)品，”阿哥得意洋洋道，“是從下水道的隔油池里面提取出來的。我們這條街好多餐館都用它，他們的客人沒我們多卻賺得比我們多，我們也要與時俱進(jìn)，不要再做老實生意。”
“這樣做生意要遭報應(yīng)的?！蔽倚÷曁岢霎愖h。
阿哥大為光火，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這鄉(xiāng)巴佬，要是想在我這里做事，想賺大錢，最好閉嘴！”
“火根，有錢能使鬼推磨，也能使磨推鬼，只要有了錢，報應(yīng)也得聽我們的?！庇谢镉媱窠馕艺f。
為了不影響大家賺錢的情緒，阿哥讓我回家閉門反思，什么時候想清楚了，再回餐館上班。
我無趣地回到家，倒頭躺在床上。沒過多久，一個責(zé)怪的聲音說：“火根呀，你要是還放不下祖宗家法，可就永遠(yuǎn)是鄉(xiāng)巴佬了?！本o接著另一個聲音又鉆出來警示道：“火根呀，你要是丟掉了天理良心，為非作歹，與禽獸何異？”兩個聲音糾纏在一起大打出手，搞得我輾轉(zhuǎn)反側(cè)，腦袋都快要炸了。
反省到晚上，阿哥同貝貝回來了。他們打情罵俏進(jìn)了臥室。透過沒關(guān)好的門，我看見他們在床上纏綿悱惻。
頓時我醋意翻騰，強(qiáng)迫自己下定決心破舊向新。餐館的鑰匙擺在茶幾上，于是我抓起鑰匙，強(qiáng)迫自己今天晚上必須洗心革面。我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到快餐店，咬牙切齒抬起卷簾門，徑直奔向后院，開了桶地溝油，然后返回廚房倒進(jìn)鍋里，準(zhǔn)備一鼓作氣煎他個百八十份夏威夷熱豆腐。只要完成這件事，我就能滿足阿哥對我的期望，從此告別鄉(xiāng)巴佬的愚昧落后。切好豆腐塊后，魔鬼似的大笑，把它們一股腦地倒進(jìn)油鍋。
轟地，鍋里冒火，油煙翻滾，從煙中跳出一頭威風(fēng)凜凜的麒麟。麒麟背上馱著一個耄耋老人。這老人身披蓑衣，鶴發(fā)童顏，發(fā)中長出比龍角尺寸稍小的犄角。老人柳條般細(xì)長的胡子襯得面容十分莊嚴(yán)，酷似陰曹地府的判官。老人朝我投來尖銳一瞥，嚇得我癱軟在地。
“妖怪呀！妖怪！”我哭天搶地。
“畜生，連我都不認(rèn)識，”老人抽響手中的鞭子，操起洪鐘大呂似的嗓門教訓(xùn)我道：“我乃申伯，謝家的得姓始祖。火根，你在搞什么名堂？”
我定睛一看，老人的形貌果然同族譜里的申伯一模一樣。我倍感慚愧，痛哭流涕，叩頭不止道：“太太太太祖公，我也是被逼無奈，迫不得已。”
“自以為是的畜生，謝家歷代先祖積累的深刻教訓(xùn)，你一條也沒讀懂。給我滾回去，好好捧出《祖訓(xùn)二十條》來讀一讀，不要等到死后上不了咱們寶樹堂的神榜，受不到香火，變成那漂泊無依的孤魂野鬼，才來后悔！”
“但是，如果我不改變，就永遠(yuǎn)要做鄉(xiāng)巴佬?！?/p>
申伯祖公拈須凝視著我，語重心長道：“你記住，固執(zhí)同樣是一種力量。”說完麒麟長嘯一聲，鉆進(jìn)煙霧里不見了。
“固執(zhí)同樣是一種力量?！蔽衣杂兴?，曾經(jīng)遺失的浩然正氣重新充滿，指引我倒掉鍋里還有屋檐下的所有地溝油。
最后我回到廚房，蘸起醬油在白壁上寫下一條祖訓(xùn)：“詐刻者之破家，天理梏亡，子孫難以再振！”然后連夜打包行李，返回東山。
05
回到東山，恰逢明達(dá)叔朝拜廣東原鄉(xiāng)歸來。
全村的人都來詢問朝拜經(jīng)歷，他得意地拿出許多東西展示給大家：一個裝滿梅江水的玻璃瓶，一本簽滿原鄉(xiāng)謝氏宗親名字的記事簿，還有一大包象征客家人思鄉(xiāng)的紅豆樹種子。他甚至依據(jù)族譜上的標(biāo)示，找到東山開基始祖安昌公之父清揚(yáng)公的螃蟹形墳地，并向當(dāng)?shù)刈谟H求取一塊清揚(yáng)公的骸骨裝進(jìn)瓷壇帶回東山。
雍正五年，彌留之際的安昌公留下遺愿，希望能從廣東帶回父親的骸骨葬于東山，讓后代子孫祭祀。不想這個遺愿被明達(dá)叔完成了。憑此義舉，族人對他更加敬服，說來年修譜的時候，要辟專章記載他的事跡，萬世流芳。
族人請來風(fēng)水先生、禮生、吹鼓手，買光鎮(zhèn)上所有的鞭炮、搬來能搬的所有桌椅，準(zhǔn)備舉行盛大的儀式安葬清揚(yáng)公的骸骨。
在安葬儀式上，明達(dá)叔看見我，忙過來問道：“火根，你正常了？”
我抓耳撓腮，不好意思道：“正常了。”
明達(dá)叔說：“正常了就要出份力，我老了，將來祭祖還要靠你們年輕人。這次告慰安昌公的祭祀，就由你擔(dān)任助祭吧！”
我受寵若驚。
舉辦完清揚(yáng)公的安葬儀式，合族齊到安昌公的大墓前告慰。這位東山開基祖先在廣東時一身赤貧，為了擺脫貧困，他與老婆背著兩個麻袋從廣東千里迢迢遷徙到東山。先是佃他人的地種了十年，后來攢夠本錢，購置了自家的田地，日子逐漸富足并相繼誕下七個兒子，分出七大房來。到晚年時，已是衣食無憂，族譜上說：“歲入田谷萬石，東山巨族?！?/p>
然而他認(rèn)為物質(zhì)財富是過眼云煙，只有精神財富才能永恒傳承，于是秉燭寫了十二條教訓(xùn)傳給后代，作為興家立業(yè)之本。
供桌上已擺好雄雞肉、刀頭肉、酒樽果品、香蠟紙錢。我?guī)兔鬟_(dá)叔用竹竿掛起安昌公的畫像。明達(dá)叔手持祭文面對族人，打開洪亮的嗓音宣讀道：祭祀孫就位，陪祀孫就位，序立，排班，恭東山開基始祖安昌公墓前鞠躬，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起，再跪，四叩首，五叩首，六叩首，助祭傳香。
然而手捧三炷香的我一動不動。明達(dá)叔側(cè)過臉來，輕聲提醒我說：“火根，傳香?！?/p>
我指向天空。就在我們的頭頂上方，一個潔白的橢圓形云彩，把一輪淡而圓的還沒有落下去的月亮圍在中間。云彩是眼眶，藍(lán)天是眼白，月亮是眸子。明達(dá)叔笑著對我說：“那也許就是安昌公的眼睛，他在看著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