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潮初漲的時候，江水與海連成一片。
夜霧浮在水面上。
遠處看不見岸，只聽見潮聲緩緩拍擊黑暗。
一輪月亮從海上升起。
月光鋪開。
千萬里波濤同時明亮起來。
花林在岸邊沉默盛放。
白色的花瓣落進江水，又被水流帶向遠方。
天地空闊得像剛剛誕生。

二
不知道多少年前，也曾有這樣的春夜。
也曾有這樣的江月。
一個古人站在江畔。
他穿著寬大的舊袍，鬢發(fā)被夜風(fēng)吹亂。
他仰頭望著月亮。
月亮很年輕。
像永遠不會老去。
而他忽然想：
是誰第一個看見這輪月？
千百年前照著別人的月光，如今又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曾在月下飲酒的人，如今在哪里？
那些在江邊離別的人，又去了哪里？
江水沒有回答。
月亮也沒有回答。
只有春潮仍舊年復(fù)一年地上漲。

三
后來，一個遠行的人出現(xiàn)了。
小船順流而下。
船頭掛著一盞孤燈。
風(fēng)吹得火光不停搖晃。
征人坐在船上，望著兩岸黑暗的山影。
他已經(jīng)離家很多年。
北地的雪、邊城的鐵馬、戰(zhàn)場上的白骨，都還留在記憶里。
可故鄉(xiāng)已經(jīng)越來越遠。
他忽然聽見江上有人吹笛。
笛聲斷斷續(xù)續(xù)。
像從很遠的年代飄來。
他低頭看見月亮映在水里。
水一動，月亮也碎了。
仿佛人的一生。
聚散無定。
他想起離家那年，也是這樣的春夜。
有人站在岸邊送他。
可如今，他已經(jīng)記不清那人的模樣。
只記得那夜月光很亮。
亮得照見滿江春水。
船仍在向東漂流。
而江水從來不曾為誰停下。

四
江邊有一座小樓。
樓上的女子還未睡去。
她推開窗。
月光靜靜落進屋里。
照著未收起的銅鏡、半卷的簾子，還有案上一枝將謝的白花。
很多年前，她也曾在這樣的月夜等過一個人。
后來一年一年過去。
燕子來了又去。
江岸柳樹青了又枯。
等的人始終沒有回來。
她漸漸明白：
世上很多離別，其實沒有歸期。
遠處隱約傳來潮聲。
她忽然想起年輕時候。
那時她常坐在窗邊，看江上的船。
總覺得會有一只船靠岸。
會有人踏著月色歸來。
可如今，她已經(jīng)不再向渡口張望。
只是偶爾看見月亮?xí)r，心里仍會輕輕一動。
仿佛那些舊日時光，并未真正離去。
月光照著她鬢邊新生的白發(fā)。
也照著窗外無盡的江水。

五
后來，許多年過去。
一個老人獨自坐在江邊。
春天又來了。
岸上的花依舊開得繁盛。
年輕人乘船遠行。
孩子們在渡口奔跑。
酒樓里仍有人高歌。
仿佛世間一切都沒有變化。
老人低頭看著江水。
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時，也曾站在這里。
那時他以為人生很長。
長到足夠等待一切。
可轉(zhuǎn)眼之間，故人零落。
有人埋骨異鄉(xiāng)。
有人客死途中。
有人消失在漫長歲月里，再無消息。
只有月亮還和當(dāng)年一樣。
老人慢慢抬起頭。
月光落在他渾濁的眼睛里。
他忽然分不清：
究竟是人在看月，
還是月亮已經(jīng)看過了太多人間。
江風(fēng)吹過。
岸邊花瓣紛紛落下。
像一場無聲的雪。

六（尾聲）
夜?jié)u漸深了。
潮水繼續(xù)向東流去。
江上的船遠了。
樓里的燈熄了。
老人也慢慢離開江岸。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再沒有人聲。
只有春江、花林、明月與長夜。
月亮仍舊懸在天上。
千百年來，它照過無數(shù)離別、相逢、生死與等待。
而那些人的悲歡，早已像水上的月影一樣散去。
只有江水依然東流。
只有月光依然落滿人間。
風(fēng)吹過空蕩蕩的江岸。
一片花瓣緩緩墜入水中。
沒有聲音。
江月無言。
長夜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