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暴雨終于收歇,天地便如墨汁未干淋漓的畫卷。黃河之水,此刻竟如天公傾倒了熔爐里沸騰的銅汁,稠濃而滾燙地向前涌流。浪頭互相拍擊,水沫橫飛,浩蕩之聲仿佛雷聲沉淀為了水聲,在峽谷之間盤旋不去。

? ? ? 清晨薄霧彌漫,黃河之上水汽升騰,繚繞不去,似有縹緲的輕紗籠罩河面。中山橋與白塔山便浮動在這迷離的煙靄之中,橋拱如虹,山影如黛,恰如浮于半空的瓊樓玉宇,又似海市蜃樓隨水波蕩漾。天光既明,霧氣漸散,山色空明,整座城廓才緩緩從水墨卷軸里浮現(xiàn)出來,河水亦重新沉靜,恢復其渾厚本色。

? ? ? 雨后的空氣清爽得沁人肺腑,仿佛浸入骨中之髓。人們?nèi)齼蓛甚獠胶优?,如魚游清水。我獨登蘭山之巔,俯瞰這清朗世界,只見黃河如一道游龍,穿行于城市樓宇之間。兩岸綠樹如茵,疊翠堆青,與赭紅流水相映成趣。待到日落時分,霞光潑染于河面之上,水波同城市燈光交相輝映,光影之舞,氣象萬千。

? ? ? 此時更有羊皮筏子漂行河上。那筏子載著人,在洶涌的濁浪間起伏跳躍,筏客子立于筏頭,雙臂肌肉虬結(jié),雙目炯炯,緊握長篙,儼然是與整條黃河的怒濤博弈。筏子倏忽如離弦之箭,又突然似落葉般飄蕩于波谷之間,真令人心驚魄動。這分明是黃河的心跳,與筏客子搏擊的脈搏共鳴于濁浪之上,不正是生命在激流中發(fā)出的驚險吶喊?
? ? ? 雨洗長空之后,山川草木皆如新沐。河水雖裹挾泥沙,卻自有其渾厚姿態(tài)奔流向前;羊皮筏子搏浪而行,驚險里亦顯出黃河子孫的堅韌無畏。自然與人,于這濁浪與清冽之間,各自顯出本色,各得其自在。原來濁流之上,人也能以膽魄作舟,以勇毅為楫,在洪濤里刻下自己從容的痕跡。

? ? ? 待到晨光又臨,薄霧尚未散盡,七只羊皮筏子已漂在河心,宛若被巨大水墨長卷輕輕點下的斷句。它們載著人與命運,緩緩漂向下一個河灣。而黃河,依舊懷抱泥沙,不歇奔流,仿佛所有驚險故事、所有清涼記憶,終將沉淀為永恒的水紋,繼續(xù)在蘭州城的陶罐深處,悠悠講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