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刊發(fā)于《當(dāng)代人》2026年第2期，作者：畢海林，文責(zé)自負(fù)
一
按照老巫的說法，李公館很好找。文兵路與東溪街交叉口往北第三個紅綠燈右拐，上一條小路，路旁垂柳密布，道路斑駁，場景從現(xiàn)代摩登挪移至陳舊破爛，宛若走入寂靜嶺游戲畫面。繼續(xù)向前，一直走，忽略兩旁矮房窗口和院落中投出的好奇眼神，腳步不要停。如果承受不住，就在心里數(shù)數(shù)，從一數(shù)到二百，抬頭，就會看到那個爬滿藤蘿的院墻。再往前一點(diǎn)，灰色的大門，不用敲門，推開往里走，院中花草纏繞，原本是為了精致，此刻反倒顯得落寞。繞過阻礙，到達(dá)房子白色的門廊，這時候就需要抬手按門鈴，“嘟嘟”兩聲，門會自動打開，別猶豫，大膽走進(jìn)去。別懷疑眼前的一切，你要的是找到于大文，滿地的垃圾你肯定不會去收拾，墻上的污漬你也不會去擦，于大文那樣的人都不顧及，你管那么多干嘛。你只管找到他。一般情況下，他會在二樓。見到他，也不用客氣，微微躬下腰身，對他說你好于總，我是老巫介紹來的，大眾籌的小林。你伸出手，于大文不會和你握手，他會微笑，撇撇嘴角，示意你坐。他在暗處，你必定看不清他的臉龐。此刻，他的保姆，唯一的保姆，上年紀(jì)的，滿臉皺紋的，表情不友好的，走路都不太利落的……保姆會為你遞上一杯茶，你可以接過來，但千萬不要喝，誰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你端著杯子，不能急，要學(xué)會等，等于大文，他第一句話必定會說，老巫最近可好？你笑而不答，點(diǎn)頭算是回應(yīng)。于大文這孫子有肺癆，必定會咳嗽不止，這是最恰當(dāng)?shù)牟┺臅r刻，你的視線適應(yīng)黑暗，跟隨光，你會看到于大文灰白的臉，你不要驚訝他的鬼樣，一個人幾個月不見陽光，吃不好，心情又差，時不時還有債主上門，加之全身沒有一處不疼的地方，能活著就已屬不易。
他見你不語，便會對你刮目相看。
之前給他介紹多個大病籌的BD（商務(wù)經(jīng)理），均被他呵斥，他嫌級別不夠，他堂堂于大文好賴也是商界精英（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最起碼的尊重得有吧。弄一個生瓜蛋子，自己幾斤幾兩都掂不輕，我這要籌幾千萬的款子，他能辦得了？
老巫最后搖搖頭說，于大文，就是作。你去了之后，就說我巫萊江在家照顧老母親脫不開身，就不信了，我手把手帶出來的徒弟還搞不定個于大文，豈有此理！
二
老巫的話猶在耳畔，到這地方，不要開車，也不要騎車，最好步行，順著青石板路往前走。見于大文你要有十足的信心，這孫子曾經(jīng)很闊氣，現(xiàn)在衰了，但那股子氣還在，人這一輩子活個啥，不就是活口氣嘛。我一邊往前走，一邊還原著老巫描述的場景。過了文兵路，我瞅了下街名，沒錯，路牌上東溪街的字樣清晰可見。老巫說過東溪街這片曾經(jīng)是上海老洋房的聚集地，歷史的車輪不僅碾壓了時間，還把一些老洋房也碾碎了。
午時已過，街上行人寥寥，偶爾走過的一兩個人手里都擎著一把傘，他們的面龐隱于傘下，借著光，我只能看到鞋和裸露的腳踝。有那么一瞬，我甚至覺得他們在御風(fēng)而行，眼前閃過的每只腳都離地三尺，一股無形的氣流托舉著他們一路向前。
汗珠已經(jīng)迷糊了我的眼睛，今天出門早，衣服沒來得及換，余茜茜也沒有提醒，現(xiàn)在衣服上隱約散發(fā)著腥臭的味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眼睛也瞇成了一條縫。視線好像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一只鳥棲息在路邊的一根石柱上，一只腳抬起來曲在身前，另一只像被石柱拽住，伸得分外筆直。順著那只腳，我視線上移，僅一秒，便驚得不輕——它渾身的翎羽泛著一層綠，仿若身上長滿了水草，青翠欲滴，在炎熱的氣浪下，我甚至看到一圈圈向外暈開的綠色漣漪。
這鳥好奇怪。
有那么一刻，我覺得自己與它融為一體，睜著好奇的眼睛觀望著這個世界。但究竟它在觀望什么？我想要探個究竟，橫穿馬路探腳朝它走去，剛邁步，便聽到一聲刺耳的鳴笛，隨即還有劃過耳膜的摩擦聲，同時撲面而來作嘔的焦煳味，它們躥進(jìn)我的鼻孔，將我的腳步阻隔在原地，我整個人呆愣在路中央。
司機(jī)探出頭，罵道，尋死啊！
我連連道歉，趕忙后退一步。車子呆愣幾秒，再次啟動駛離現(xiàn)場。
再抬起頭來，那只鳥已蹤影全無，石柱的背后，“李公館”三個字像是剛刻上去一般，清晰地顯現(xiàn)在眼前。院門低矮，并無恢宏氣魄，看上去甚至有些簡陋，進(jìn)到院子，腳邊一條小道被雜草遮掩，道旁堆著一些大小不一的磚瓦石塊、破損家具、玩偶，這場景慘不忍睹，雖然經(jīng)老巫提示，我的心頭還是有些驚悸，恰巧此刻一片云飄來，投下來的蔭翳將我罩住，我前額的汗驟然散去。我快步走到門口，按了門鈴，門自動打開，抬腿走進(jìn)去，眼前一黑，我沒有看到老巫說的情景，只聽到空闊的聲音響在耳畔，它說，你來了？
視線聚焦后，我看到于大文坐在輪椅上，瞇起眼朝我微微笑著。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不可名狀的表情，我想了半天，腦海里冒出幾個詞，堅毅、了然、胸有成竹，好奇怪，這幾個詞怎么可能和我印象中的于大文扯上關(guān)系（主要是老巫提前做了定論）。而且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病懨懨的樣子，陽光恰巧灑在他的臉上，光影幻化之際，我甚至覺得他的臉上泛著一層紅光。
于大文見我猶疑，爽朗地說，老巫給了你很高評價，今日相見果然非凡。說著，他用手撥動輪椅上的旋鈕，輪椅前移，趨近我面前，這次他伸出手來說道，幸會。握著他的手，我感覺到光滑和溫軟，很像女人的手，細(xì)膩得可稱之為柔荑。眼前這個男人坐在那里，上身豎立得很直，很像小時候語文課本上畫的青松，挺拔。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并沒有比我低多少，我估摸算了下，他的身高怎么也在一米八以上。他顴骨高聳，濃眉大眼，如果倒退二十年，肯定是標(biāo)準(zhǔn)帥哥。跟隨于大文的指引，我在一張沙發(fā)上坐下來，那張沙發(fā)的扶手摸上去很有質(zhì)感，皮質(zhì)柔潤，不像是普通貨。于大文取了茶杯，為我倒水，那只杯子細(xì)長，正好映襯杯中的龍井根根豎立。于大文伸手示意我喝茶，自顧也倒了一杯，慢慢哈著氣。
這期間，我沒有看到老巫講到的那個年邁的女傭。
不過這對我不重要，現(xiàn)在看來對于大文也不重要。他將水杯放下，身體微微向后靠，整個人呈放松狀，這個樣子非常像我們總裁和我談話時的狀態(tài)，我的心一下就收緊起來，無意識地咽了下口水，原本自然的雙手也無處安放，大拇指扣到手心。我立即反應(yīng)過來——這是于大文，不是我們那位說著一口蹩腳中文的英國總裁，于是趕忙端起杯子，借吹茶葉的空當(dāng)將淤在胸口的那口氣吹了出去。茶水散發(fā)著一股濃郁的香味，從杯壁望去，那茶葉翠綠舒展，該是價格昂貴，這完全不像老巫口中生意一敗涂地的于大文啊。算了，管那么多干嘛，我是來做這筆業(yè)務(wù)的，只要他符合條件，我就會全力以赴。
我喝了兩口茶，放下杯子，也像于大文那樣，抬起頭來，身體向后靠，徹底放松身心之后，以往掌控一切的感覺逐漸回歸。
我輕輕一笑，說，于總，我?guī)煾滴兹R江跟您介紹過我的情況吧，我們公司業(yè)內(nèi)頂尖，做過很大的Case（案子），最多一次籌款三千萬，千萬以上的單子我也做過好幾個，這是相關(guān)情況介紹。我說完將一個制作精美的文件夾遞給于大文，他伸手接過去，眼睛始終盯著那個文件夾，雖然微弱，但我分明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過一分鐘時間，他看得很快，合上文件的瞬間，我適時講道，于總，說說您的情況吧。
雖然于大文極力掩飾，我還是能夠看出他有一絲慌亂——他的喉結(jié)輕微滑動，吞咽口水來緩解緊張，不過畢竟干過一番大事業(yè)，于大文心理素質(zhì)比普通人強(qiáng)。我之前去見客戶，還沒有怎么講，對方就已經(jīng)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生活如何艱難，病情如何嚴(yán)重……諸如此類的話語，我聽得太多，內(nèi)心已無波瀾。我看看躺在病床上的患者，再看看身旁的家屬，牙齒咬緊，表情疏淡地說，那咱們看看資料吧，另外向您說明，籌回來的錢五五分成，聽到這里，家屬都會駭然。
那天，我和老巫在三道口的一家大排檔喝下一箱啤酒之后，老巫意醉情迷地拉著我的手說，老弟，哥哥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我也是熱情彌漫，覺得眼前的老巫是我兄弟，親得不能再親，我說，巫哥你說，只要是我小林能辦的事，絕對肝腦涂地。老巫便把于大文的事情和盤托出，講完后再次跟我碰了個滿杯。
誰承想，老巫給我挖了個坑。
有什么辦法呢，即便是坑，我也得往里面跳。
于大文見我不言語，終于按捺不住，主動開口說道，小林，我的病情老巫給你講過沒有？
我說，大概介紹了下，還需要于總詳細(xì)說說。
于大文欠起身，拉開一旁的柜門，將一個文件夾從里面取出來，翻了半天，抽出兩頁紙遞給我，這是病歷檔案，你仔細(xì)看看，上面寫得很清楚。我伸手將那兩頁輕飄飄的紙接過來，就著透進(jìn)窗口的稀薄的陽光看去，頓時傻眼，紙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漢字，也不是英文，它們呈殘缺狀，詭異且難解。我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于大文，于總，這是？
于大文好像被人揭了短，臉一下紅起來，他的語氣有些磕絆，這，這是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我突然有一種上當(dāng)受騙的感覺，不，不是感覺，我就是上當(dāng)受騙了，老巫口中的于大文已經(jīng)病入膏肓，急需一筆巨款救命，而眼前的于大文看不出絲毫病懨懨的模樣，頂多算是行動不便，現(xiàn)在他遞給我一份西班牙文的病歷報告，這該如何應(yīng)對？
隨著時間推移，氣溫逐漸升高，細(xì)密的汗水開始從額頭上沁出來，我瞅了一眼桌面，沒有看到紙巾盒，還好于大文看懂了我的意思，他及時將紙巾遞給我，同時追了一句話過來，我得病以后就怕冷，所以夏天不開空調(diào)，你要覺得熱，這里有一把扇子。他再次探身，從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一把折扇遞給我，我接過來，順手打開，絲滑的布面?zhèn)鱽硪魂嚤鶝銮吖堑母杏X，扇面上刺繡精細(xì)，紅梅上的花瓣層次鮮明，一旁的金石質(zhì)感厚重，這方寸的刺繡，便可看出價值不菲。我合上扇子，微微一笑，說，于總，咱們是熟人，不用藏著掖著，開門見山，說正題吧。
這一招是總裁傳授，他說面對狡猾之人，直接挑白，打開天窗說亮話，把冰層擊碎，讓活蹦亂跳的魚兒躍出水面。
被我的態(tài)度感染，于大文已經(jīng)躍躍欲試，他端正身體，再次咧開嘴角，呵呵一笑，說道，老巫這個小赤老，告訴我你是他認(rèn)識的做大病籌業(yè)務(wù)職務(wù)最高的人，讓我說話和辦事有分寸?，F(xiàn)在看來，你比他老巫好處。說著，于大文鄭重其事地伸出手，舉在我眼前等我去握，我欠起身，再次與于大文握手。握完手，于大文奇跡般地從輪椅上站起來，他認(rèn)真地將自己衣服上的褶皺抻展，順帶將衣領(lǐng)整理了一下，這才抬起頭來看著我說，干啥都沒有裝孫子累，既然林總監(jiān)坦誠相待，在下真就不端著了，你好，我們正式認(rèn)識一下，我叫于大文，前誠毅集團(tuán)董事長，現(xiàn)肺癌中期患者，感謝林總監(jiān)光臨寒舍。
于大文說完后，向前邁了兩步，這才調(diào)轉(zhuǎn)身體，在我驚愕的眼神中，再次開口，林總監(jiān)，正如老巫所言，我需要一筆款子，大概一千五百萬，雖然數(shù)額巨大，但是我相信通過我們二人精誠合作，一定可以辦到，這個地方坐著不舒服，走，我?guī)闳€愜意的地方。
于大文前頭走，我后面跟隨，沒走幾步，轉(zhuǎn)過一個拐角，才看到之前老巫提到的場景，在陽光的輝映下，那些雜物煙塵彌漫地堆得橫七豎八。于大文察覺我蹙起眉，淡淡地說，林總監(jiān)不要見怪，這些雜物是李家留下來的，常年堆在這里，我也懶得去處理?？邕^那些觸目驚心的雜亂，光線終于暗淡下來，墻面變得整潔，眼瞅著就要走到盡頭，如果再不停步，就要撞到墻面上了，誰知于大文伸手用力一推，一扇暗門豁然打開。于大文做了個請的手勢，我伸手謙讓了一下，于大文便顧自朝前走去。走在于大文身后，我一度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一名得了肺癌的病人，他走得氣宇軒昂，身體板正，頭仰得很高，一副不服輸?shù)臉幼?。我本想詢問暗門的情況，還未開口，于大文已經(jīng)走到末端，他一抬腳，便閃身在光亮之中，光穿透了他的身軀，他好像變成了透明人。這怪異的場景令我一驚，趕忙小跑兩步，皮鞋砸在臺階上發(fā)出咯咯的聲響，響聲落盡，我看到于大文已站在一間開闊的房間內(nèi)，他背對著我，正在凝神觀看墻上的一幅畫。畫中之人手握長劍，正立于馬背奮力廝殺，背景硝煙四起，在光的映照下，我好像看到黑煙飄搖，直沖云霄，畫的一角隱約飛過一只青鳥，那鳥羽翼翠綠，身形嬌小。
我站在于大文的身后，定定地凝望，那青鳥仿若有魔力，將我眼球深深吸引，忍無可忍之際，我伸出手想要觸摸棱角分明的翎羽，剛抬起手，便被于大文制止。于大文說，這畫可不能摸，這是李公館的鎮(zhèn)家之寶，損壞了，你我都賠不起。說著，于大文朝一側(cè)移步，我跟著他來到靠窗的一張沙發(fā)上坐下。
三
雨滴飄落下來，打在窗玻璃上，噼啪的響聲很有節(jié)奏，好像在為這個奇特的下午增添一些迷人的色彩。于大文不緊不慢地講著他的故事，有一些內(nèi)容我用手機(jī)做了備忘，有一些內(nèi)容從時光的縫隙悄然消逝，跟隨他的講述，我好像忘記了此行的目的，直到手機(jī)鬧鐘驟然響起，我才恍然驚醒。我關(guān)掉鬧鐘，打開釘釘軟件，打了外勤卡，這才調(diào)轉(zhuǎn)身軀，繼續(xù)與于大文的對話?？赡苁潜晃掖驍?，他突然呈現(xiàn)出神情萎靡的形態(tài)，雙手插入頭發(fā)開始揉搓，透過指尖，我看到了一縷縷白發(fā)若隱若現(xiàn)，結(jié)合他剛才的講述，我開始對他產(chǎn)生信任。
——原來這個男人背后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時我剛到上海，說實話，被眼前這個大都市深深震驚，雖然來之前在電視上已一睹上海的風(fēng)采，但真正站在這里，徹底傻眼了，沒想到城市這么大，樓那么高，人那么多，看著眼前的一切，好像自己在做夢?？墒堑任胰噙^自己的眼睛，掐過自己的大腿，才知道這不是夢，這就是現(xiàn)實，那會兒心里就在喊，上海，老子來了！
于大文眼睛里閃著光，揮舞的拳頭劃過空氣，我甚至聽到了微弱的顫聲，我說，于總，那時候你就想好后來的路了？
當(dāng)然。不過夢想得一步一步走，最先開始，我經(jīng)一個老鄉(xiāng)介紹，進(jìn)入淮海路的一家綜合百貨商場做保安。那是我來上海最逍遙的一段日子，雖然每天工作辛苦，起早貪黑不說，還經(jīng)常加夜班。但是現(xiàn)在想來，很值，它開拓了我的視野。商場是什么地方？魚龍混雜的地方，富人闊太出沒的地方。那段時間，我每天把制服洗得極其干凈，還給頭發(fā)打了摩絲，這一切都是為了將更好的自己展示出來。這樣，我就與其他的保安有了本質(zhì)的區(qū)別。加上我一米八幾的個兒，走在商場里，絕對吸引那些富婆的眼光。當(dāng)然我也在物色實力不錯的，主要是她們既有時間，又很孤獨(dú)。沒過多久，我的獵物出現(xiàn)了，經(jīng)過觀察，我發(fā)現(xiàn)那個珠光寶氣的姚佳麗每次來商場購物時都是一個人，雖然身后跟著一個隨從，但是他們對話很少，而且隨從好像很膽怯，姚佳麗問他話的時候，他都是小聲回答。知道姚佳麗的名字很簡單，我從停車場登記簿里查了她的車牌號。
幾次之后，我湊準(zhǔn)時間，在姚佳麗出現(xiàn)在商場門口時，我便拿定了主意。她從一輛賓利上下來，頭昂得很高，走路目不斜視，雖然眼睛被墨鏡遮擋，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她那種目中無人的氣質(zhì)。這樣的人表面看上去高冷，實際上內(nèi)心渴望關(guān)注。她往商場走，我往外走，我撥通了同鄉(xiāng)的電話，亂七八糟跟他胡扯，以此來制造偶然的假象，路過姚佳麗身旁時，我故意大聲喊道，你說什么？同時還豎起肩膀撞向她。即便她的隨從眼疾手快想要阻攔，但為時已晚，我拿捏了時機(jī)和力道，姚佳麗剛好被我撞得一個趔趄，快跌倒時，我伸手將她扶住，同時將自己的手機(jī)故意扔出很遠(yuǎn)。我態(tài)度很誠懇，連聲向她道歉。姚佳麗本來想罵我，我抬起頭來，與她對視的那一刻，她將一些話硬生生咽了下去，轉(zhuǎn)而說，沒事沒事。她站穩(wěn)后，我轉(zhuǎn)身去將手機(jī)拾起來的瞬間，又用力捏了一把。二十年前的手機(jī)價格很貴，那是我攢了好幾個月工資才買的一臺二手的。姚佳麗看我心疼的樣子，反倒開始安慰我，甚至開始給我道歉，說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我，非要賠給我。
事情幾乎按照我設(shè)計好的路線行進(jìn)。姚佳麗帶我去了最近的手機(jī)店，給我選了最新款的手機(jī)，我做出一副受不起的樣子，我說，姚總這個太貴重了，我那個不值什么錢。她一臉認(rèn)真地說，你就拿著，如果覺得貴重，就欠著我，以后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要吝嗇。效果達(dá)到。付款的時候，我看到姚佳麗拿出一張黑金卡，眼睛都不眨就簽了字。從手機(jī)店里出來，姚佳麗提議去旁邊的星巴克喝杯飲料。點(diǎn)了兩杯冰咖啡，我和姚佳麗面對面坐下來，她挨得我很近，我們的腿幾乎貼在了一起。
我通過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的隨從彎腰上了車，這才完全放心下來。
我抿了一口冰咖啡，對著她淡淡一笑說，能認(rèn)識姚總真是三生有幸。
她將墨鏡摘下來，室內(nèi)柔和的光打在她臉上，我看到一雙長睫毛下黢黑的大眼睛正閃爍著光芒，她看向我的時候，眼仁向一旁轉(zhuǎn)動，臉色也跟著紅潤了些。雖然這些變化稍縱即逝，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我大膽地伸出手，再次說，能認(rèn)識姚總真是三生有幸，現(xiàn)在鄭重向您做個自我介紹，我叫于大文，浙江余姚人，雖然現(xiàn)在在做安保工作，但是我也是個有理想的人，我的理想是有朝一日可以有自己的安保公司，為每一個大公司保駕護(hù)航……我滔滔不絕地說了很多，姚佳麗聽得很認(rèn)真，還不時點(diǎn)頭。
我在一本書上看過一句話，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從陌生到熟悉有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一點(diǎn)，我深信不疑。
那天姚佳麗和我喝完咖啡起身道別的時候，她的隨從推門進(jìn)來，我看到那個身材魁梧的男人眼神并不友好，他越朝我們走近，我心里越忐忑。我覺得他好像看透了我的一切，他知道這是騙局。但是事實上我想多了，他將一個袋子遞給姚佳麗之后，便默不作聲地離去。那個袋子從姚佳麗手中流轉(zhuǎn)到了我手里，我知道那是什么，故作驚訝地盯著姚佳麗看了半天，“疑惑”地問，姚總，這？你的手機(jī)啊。姚佳麗也故作驚訝地看著我，之后便咧開嘴笑了起來。
我感覺一股火從胸腔里躥了出來，直往脖子上涌，我想要按住，卻怎么都按不住，火焰炙烤著我的臉龐，有一些東西被點(diǎn)燃了。
那之后，好像一切變得都很順利。
四
從李公館出來，天色向晚，街面上的行人多了起來，大家踏著夕陽的余暉，悠閑地走在這條老街上，生活好像慢了下來。我以前并不知上海這座快節(jié)奏的城市竟然也有如鄉(xiāng)下般悠閑的時光。在我的概念中，這座城市是迅疾的代名詞，但這一刻，我看著那些手挽手擦身而過的中年人，內(nèi)心突然涌起一股清流。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深深地吸著路旁泡桐的味道，那一刻，我仿若站在了家鄉(xiāng)東湖村的山頂，山風(fēng)呼嘯而來，漫山的花香和草香混雜。
睜開眼睛后，我再次奇跡般地看到了那只青鳥，此刻它一如之前，單腳站立在一根石柱上，時不時咕咕叫幾聲，吸引了路人紛紛掏出手機(jī)拍照。它并不害怕。我剛從褲兜里將手機(jī)摸出來，想按下快門，屏幕突然一閃，一個電話進(jìn)來，是老巫，我不假思索，按下接聽，聲音隨即傳來，小林，完事了吧？
于大文怎么跟你描述的不太一樣？我說道。
抬眼之際看到那只青鳥振翅而飛，它掠過天空那一刻，翅膀被染成紅色，留下一道狹長的紅云。
他難道不是要找你做大病籌嗎？還有偏差？
老巫疑惑的聲音傳來，此外還有一些嘈雜的聲音，應(yīng)該是麻將碰撞的聲音。老巫退休這幾年，唯一愛好就是打麻將。
我還聽到了打火機(jī)的聲音和隱約的吸納聲，我說，師傅少抽點(diǎn)煙，對你身體不好，說著抬手擦了下額頭上的汗，于大文好像和你介紹的情況有些出入，具體哪里不同，咱們碰面了再說。
行吧，老地方見。老巫說完掛了電話。
我到哥廚私房菜時，老巫已經(jīng)點(diǎn)好了餐，這幾年，我倆但凡有事就會在這家餐廳相聚，一則餐廳離老巫家近，一則價格合算。辣椒炒肉，醬爆雞胗，手撕包菜，一瓶七寶大曲，是我們的標(biāo)配。
我坐下來，朝著老巫微微一笑，問道，最近血糖如何？老巫呵呵一笑，沒問題，要不然也不會來這個。他把酒杯端起來搖了搖，晶瑩剔透的酒水順著杯壁外溢，老巫放下杯子，將指頭上的酒吸溜了。沒啥追求了，就這一口酒。
來，整一口先。
老巫和我碰杯，兀自喝下一大口。
我已經(jīng)記不清楚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老巫，也不記得從什么時候起他成了我的師傅，一直帶我到退休。這些年，公司業(yè)務(wù)不斷變化，從最初的金融到現(xiàn)在的大病籌，老巫說他跟不上時代了，這個社會居然可以公開“乞討”，而且還理直氣壯的。
喝第二杯的時候，老巫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面癱尚未痊愈，或者留了后遺癥。老巫說，講講于大文吧。
于大文，哦，于總的發(fā)家史你是清楚的，他認(rèn)識了闊太姚佳麗，并且成功吸引了姚佳麗的注意。后來發(fā)生了一些事情，跟你講的不太一樣，你和我說他是通過自己打拼成立了保安公司，以小搏大，慢慢成長起來的。其實不是，于大文表面開著保安公司，背地里幫姚佳麗洗錢，他們合伙將姚佳麗的錢轉(zhuǎn)移進(jìn)公司，以勞務(wù)費(fèi)、廣告費(fèi)、設(shè)備費(fèi)等一系列名目支出，數(shù)目驚人。但是天底下哪有不透風(fēng)的墻，他以為自己和姚佳麗做得密不透風(fēng)，但是他哪里知道，姚佳麗的隨從看似她的親信，實則是老板安排的，他是來監(jiān)視姚佳麗的，于大文和姚佳麗所有的事情，老板都知曉。只是動動錢，老板肯定不至于出手，但是他們過了，老板不得不行動。這才有了后來你說給我的于大文生意失敗，被討債的逼上門，為了躲債從三層樓跳下來，導(dǎo)致了現(xiàn)在的情況。師傅你知道嗎，于大文他騙你，他說李公館是他的私產(chǎn)，根本不是，他親口承認(rèn)是那房子的看護(hù)，只為賺一些生活費(fèi)。之前他跟你說籌款是為了治病，根本不是，于大文沒有什么大病，他身上都是慢性病，他籌那么多錢，是為了還債。他承諾能提供詳細(xì)的病歷報告，但這事我不能做，我不能昧著良心做事，這是師傅你告訴我的……師傅，我做不出來這樣的事情……我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像于大文這種騙子，我不能縱容他……
三杯酒下肚，我的話說得斷斷續(xù)續(xù)，舌頭開始打結(jié)。兩杯是我的分界線。
老巫看著我，伸手拍了我的肩膀，他什么都沒說，而是將瓶子里剩下的酒倒進(jìn)杯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全部灌了進(jìn)去。喝完，老巫站起身，頭都不回地離開了飯店。
門外夜色闌珊，車影飄搖，老巫站在路邊等紅燈，他的背又彎下去許多。我搖了搖頭，將杯中酒干掉，抬起頭時，仿佛看到自己化身為老巫的肩上站著的那只羽翼泛綠的青鳥，它的爪子緊緊地抓著老巫的衣服，生怕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