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周末,重讀了一遍錢鐘書的《圍城》。
第一次讀是在二十年前,上高中的時候。記得老師上課講比喻的修辭方法,說圍城里的比喻很妙,舉了個例子:“她手上的五根香腸靈敏的很,在頭上抓一下就捉到個虱子”,當時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于是想一定要看看這本書。
書是在路邊的書攤上買的,不出意外是盜版,紙張薄得像海苔,每隔幾頁總有些錯別字,但讀起來依然津津有味。寫到這里,頭腦中不由自主地跳出一些高中的記憶。
高中禁止談男女朋友,家里也再三教誨談女朋友會多么影響學習,仿佛我必定會有女朋友似的,還舉了一些鄰居家小孩因談戀愛而荒廢學習的例子。于是漸漸在我腦袋里形成了一種觀念,高中談戀愛是墮落,沒出息的。
但十六七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也不例外。當然有暗戀的對象,可對她并不了解,只覺得她與其他女生不同,這樣說起來好像對其他女同學很了解,事實是全都不熟悉,只是感覺她很漂亮、脫俗。
既然是暗戀,就是從未表白過,不幸也確實如此,高中三年與她說話總共加起來不超五句,每句話不超過五個字。走在路上迎面遇到,只用眼角的余光瞟她,自己裝的很清高,踏步而過。現在想想真是傻透了,哎,那時就是那個蠢樣,賴也賴不掉。順便說一句,現在也沒變得多聰明。
言歸正傳。高中時讀《圍城》,從頭至尾把自己想象成書中的男主人公方鴻漸。二十多年過去了,依然記得書中的兩個女人:一個是蘇文紈,另一個是唐曉芙。
蘇文紈聰明、漂亮,又是高官、富家女子,自然追慕者眾多。她卻喜歡家境一般、才華爾爾的方鴻漸,而方鴻漸偏偏不喜歡她,拒絕了她的投懷送抱,真是為我等貧下中農子弟掙足了面子。
以至后來讀《平凡的世界》,也被孫少平人窮志不短,不攀緣高干子女田曉霞深深感染,仿佛脆弱的自尊心鍍上了一層金。真懷疑我現在不溫不火、稍稍玩世不恭的性格,有多少是受到這些人物的影響。
正讀大學的唐曉芙,靈動、可愛,善解人意,是方鴻漸喜愛的,當然也是我喜愛的。只可惜陰差陽錯,相互誤會、傷害,有情人終沒能成為眷屬。唏噓之余心尤不甘,我想作者不會這么殘忍,總覺得他們最后一定會再續(xù)前緣。
于是周末借了同學的借書證,跑到宿遷圖書館找《圍城》的續(xù)集,還真的被我找到了,當然不是錢鐘書寫的,但有什么關系呢?囫圇吞棗地讀了。
如我所愿,方鴻漸再次遇到唐曉芙,最終他們是否在一起已不記得,余下情節(jié)也像上課前擦去上節(jié)課老師留下的板書,不留一點痕跡。但唐曉芙的印象,怎么也擦不掉了。
再讀《圍城》,已在城內。
雖相隔了二十年,但故事情節(jié)依稀記得,所以這次閱讀就像是修補凋敝的古建筑一樣,把隨著時間松動了的榫卯加固,剝落了的油漆重新上色。
再次被書中的比喻折服,嬉笑怒罵,入木三分。閱讀過程中,常常不由自主地噗嗤笑出聲來,想必錢先生一定為書中的比喻下了一番功夫。
也許是年齡、閱歷的關系,這次再沒有把自己與方鴻漸合而為一。而是以局外人的身份來看書中的人情泠暖、愛恨糾葛。像坐在臺下,看著臺上演戲,雖然偶爾被臺詞逗笑或情節(jié)打動,但是觀眾的身份卻沒有忘記。
人之局限、世俗的算計與無聊、世事的無常、人性的丑陋,躍然紙上,就像青春期內分泌紊亂的女人臉上的痘痘,個個顆粒飽滿。
愛情似蜜一樣甜,又像肥皂泡一樣脆弱,當讀到這句話:“愛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終成眷屬的厭倦,要么苦于未能終成眷屬的悲哀”,尤讓人絕望。
至于說“婚姻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二十年前讀的時候,當然沒有體會,也沒想過。今天看來卻未必如此。不排除想進去,進去了又想出來的人,但也有人些根本不想進去,還有些人進去了壓根不想出來。當然還有想進去進不去,想出來出不來的。
總之,多元化社會,同性戀都合法了,圍城固然存在,只是城墻不再那么固若金湯了。不管是城里還是城外,都逃不掉生而為人的無奈,人類有作繭自縛的秉性,偏偏又被波德萊爾所說的“厭倦”詛咒了。
一本書,兩次讀,中間相隔二十年。時間不光改變了容顏,還改變了原本單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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