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沈渡。

成親那日，他挑開蓋頭，看了我一眼，說：“阿蘅，你今日很好看。”

我低下頭笑，心口卻像是被什么輕輕攥了一下。

他喚我阿蘅。從小到大，他都這樣喚我。我們一起爬過后山的樹，一起在河里摸過魚，他替我趕走過欺負(fù)我的村童，我替他瞞過逃學(xué)的禍。我以為，我嫁給他，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他的眼睛在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新婚夜，他飲了許多酒，靠在床頭，忽然說：“阿蘅，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總?cè)ノ鹘帜羌忆佔(zhàn)淤I飴糖？”

我說記得。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那時候，阿姐總帶著我們?！?/p>

阿姐。

他說的阿姐，是隔壁的蘇沅。比他大三歲，我喚她沅姐姐。小時候她確實(shí)常帶著我們，買糖、放紙鳶、捉螢火蟲。后來她隨父親去了江南，一去八年。

我握著被角的手，忽然緊了緊。

“沅姐姐……”我頓了頓，“可有信來？”

“有?！彼f，然后翻了個身，背對著我，“睡吧?！?/p>

燭火熄滅。黑暗中，我睜著眼，聽著他漸趨平穩(wěn)的呼吸，卻總覺得那呼吸里，藏著什么我沒能觸到的東西。

日子過得平靜。

他待我很好。晨起替我綰發(fā)，雖然綰得歪歪扭扭；下雨天會早早回來，怕我一人害怕打雷；我生病那回，他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窩都凹下去了。

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一處地方，我進(jìn)不去。

那是個落雨的午后，我在他書房找一本詩集。翻到書架最上層時，不小心帶下一個匣子。匣子摔開，里頭的東西散落一地——幾封信，一枚玉佩，還有一張泛黃的箋紙。

箋紙上只有一行字，是女子的筆跡：

“贈沈渡弟弟，盼君長樂未央?！?/p>

落款是一個“沅”字。

我蹲在地上，把那箋紙看了很久。墨跡已經(jīng)淡了，邊角起了毛邊，顯然是被翻看過許多次的。玉佩我認(rèn)得，是蘇沅及笄那年戴過的，后來她說丟了，原來是贈了他。

我將東西一件件放回去，把匣子歸還原處。雨還在下，窗外的芭蕉葉被砸得啪嗒啪嗒響。

他回來時，我正坐在窗前繡花。他俯身看了看，問：“繡的什么？”

“鴛鴦?！蔽艺f。

他頓了頓，沒再說話。

后來我想，或許我該問一問的。可問什么呢？問他是不是心里有別人？可那人不在，而我在這里。問他娶我是因?yàn)槭裁?？我怕那個答案，我擔(dān)不起。

那年冬天，蘇家來信，說蘇沅要回來了。

那幾日，沈渡變得有些不一樣。他依舊同我用飯、說話，可眼神總往門外飄。有一回，我喚了他三聲，他才回過神來，怔怔地看著我，像是不認(rèn)得一般。

“阿蘅，”他說，“你方才說什么？”

我說沒什么。

臘月十八，蘇沅抵京。

她來府上那日，我正在廊下煎茶。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走進(jìn)來，披著一件霜色的斗篷，風(fēng)帽摘下時，露出一張比記憶中更明艷的臉。

沈渡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是我從未見過的。成親那日沒有，洞房花燭沒有，我病中他徹夜守候時也沒有。那是一種近乎灼人的光，刺得我垂下眼，不敢再看。

“阿渡?！碧K沅笑著喚他，聲音軟軟的，“長這么高了?！?/p>

他這才開口，聲音有些?。骸鞍⒔??！?/p>

阿姐。

他喚我阿蘅，喚她阿姐?？赡莻€“阿姐”從他嘴里說出來，比喚我的名字還要輕柔。

那晚，他在書房待到很晚。我端了參湯去，推門時，正看見他拿著那枚玉佩，在燈下端詳。聽見動靜，他匆忙收起來，回頭看我，眼里有一瞬間的慌亂。

“怎么不睡？”他問。

“給你送湯。”我把參湯放在桌上。

他“嗯”了一聲，沒有喝。

我轉(zhuǎn)身要走，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

“沈渡?！蔽覜]有回頭。

“什么？”

“你心里，是不是從來就沒有我？”

身后一片寂靜。那寂靜那么長，長得我?guī)缀跻詾樗粫卮鹆恕２璞K里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眼前的光。

良久，我聽見他輕輕嘆了口氣。

“阿蘅，”他的聲音很低，“我對你……是很好的?！?/p>

是很好的。

他沒有說心里有我。他只是說，他對我是很好的。

我點(diǎn)點(diǎn)頭，推門出去。

廊下的燈籠在風(fēng)里晃著，影子長長短短，落在地上，像怎么也拼不完整的碎片。我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得很慢，怕走快了，會驚動眼眶里那些還沒落下來的東西。

后來，我還是他的妻，他還是我的夫。我們依舊晨昏定省，同桌用飯，同榻而眠。

只是夜間醒來時，我常常發(fā)現(xiàn)他面向墻壁睡著，脊背對著我，微微弓著，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山。

而我躺在這邊，睜著眼，數(shù)他的呼吸，一直數(shù)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