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斯雨跌進出租車,有氣無力地跟司機說了聲“縣城云里街。”
司機扭頭認真地說,“美女,春節(jié)期間加六十,你看合適不?合適就走,不合適你叫別的車。”
要是往常,費斯雨肯定錙銖必較到自己滿意為止。今天,她腦子里像剛被臺風刮過,亂得一片狼藉。她捧著漿糊一樣的頭,只顧揮手讓司機快走。
路上,車子擁擠,大年初二,人們開始走親訪友。傍晚的天空陰得像抹布,有一種晦澀不明的臟。
穿紅著綠的秧歌隊在路邊敲敲打打,載歌載舞,臉上掛著像被揍腫的紫紅,嘴唇涂著大紅,像開了一道敞亮的血口子。
公路上汽車溜走后,卷起塵土飛揚。肆意飛舞的塵土又肆無忌憚鉆進行人的鼻子嘴巴,蒙住行人的眼睛。
出租車里面,白色的座椅罩子已經(jīng)被蹂躪得又皺又黑,車子里面還彌漫著一股油膩的肉氣。
費斯雨覺得到處都在寫著“臟”字。
她的心從震怒到茫然的狀態(tài)中蘇醒過來,剛才的一腔孤勇也隨之凋零,她不無惶惑地想到一個事實:那個丑陋的女人是她親媽,而那個溫順無害的老爹居然是路人!
現(xiàn)在,她要幫路人對付自己親媽!
親媽?費斯雨在心里檢索回憶,往事沸騰。從有記憶開始,就是樓底下糖果鋪阿婆管自己吃飯,穿衣。阿婆說是爸爸給的錢,讓她幫忙照顧一下。阿婆常常摸著她的頭,眼里包著淚,說她“可憐?!庇泻贸缘淖约荷岵坏贸?,給她留著。阿婆還摟著她,給她講故事:小紅帽,大灰狼。后來,有了弟弟,阿婆老了,走不動了,還經(jīng)常幫著她照顧,教她喂奶,換尿布,做飯。
在她十二歲那一年,阿婆跟她說,她要走了,去天堂。當時,她恐慌得以為天塌了。她抓著阿婆的手,眼淚鼻涕橫流,非要跟她一起走。臟臉蛋淚水被沖刷出黑白斑駁的圖案。阿婆告訴她,要堅強,要學會照顧自己和弟弟。
阿婆走了,那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沒有親人了。孤苦伶仃。爸爸遠在天邊,弟弟還是一個只知道叫“餓,餓,餓”的鼻涕蟲。而所謂的媽媽就是晚上回來心情不好,踢她一腳或者揍弟弟一頓的女人。費斯雨在無數(shù)次挨打后,養(yǎng)成一個習慣,就是無論困或者不困,晚上十點半以前一定摟著弟弟進被窩,還不能讓弟弟哭泣。躲躲藏藏,遮遮掩掩,悄悄咪咪,就像躲避日本鬼子進村。她最怕弟弟餓了叫喚,被那女人聽到,抓住頭發(fā),大耳光伺候。打得弟弟潑天海地哭,打得自己昏頭轉(zhuǎn)向。
這就是親媽!
在學校,自己穿得最破,棉襖油膩膩的發(fā)光,鞋子的大拇指處被快速生長的腳趾頂出窟窿。年齡大一點,有了羞恥之心,不能再破破爛爛,衣不蔽體啦!于是開始偷穿秦小露不愛穿的衣服,被發(fā)現(xiàn)了,就往死里打。
還好,后來費堅強把她跟弟弟的生活費各自打給她了。懦弱如費堅強能做到這一步,也是看不下去了吧?虎毒不食子,最毒婦人心。
媽媽?呵呵!
費斯雨回到云里街,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火之簞”燈火通明。費斯雨心里一暖,急跑幾步過去,透過落地窗,她看到漂亮阿姨正微笑著給費小通套一件黑色高領(lǐng)毛衣,又拿一件外套在他身上比劃,穿上以后,后退幾步,滿臉欣賞的表情。費小通紅著臉,很害羞地低著頭左看右看。漂亮阿姨再跑他身后,使勁拉拉拍拍,一臉滿足地笑。
費斯雨都看癡呆了!一瞬間腦袋里呼嘯的就是:這才是媽媽!
費堅強系著圍裙,紅光滿面從廚房端著菜出來,喜氣洋洋。紀國進狗腿似的跟在后面,端著一盤炸里脊。也是笑呵呵的。他幾步躥到費小通面前,塞進他嘴里一塊炸里脊,杏眼灼灼,期待地歪著頭等他評價。
如果說在車上,費斯雨還靠回憶堅持對秦小露的憎恨,那么現(xiàn)在她一點也不懷疑自己的做法。她一定要讓爸爸跟秦小露離婚,爸爸這一輩子太可憐,弟弟何嘗不也是?
費斯雨喜鵲一樣“hello"著飛進屋去,紀國進笑道,“你是有福的??!”
費斯雨得意,“當然,我掐指一算,該開飯了,立即一筋斗云從南海趕回來了?!?br>
“哦?挺神秘???到哪里去了,連我都不說?”紀國進嘟著嘴,撒嬌。
“降妖除魔,當然不能說!”費斯雨白他一眼。
漂亮阿姨拿出一個小袋子遞給費斯雨,兩眼含笑“不敢給你買衣服,怕你們女孩兒不喜歡,一只口紅,,我看著是你常用的顏色。
費斯雨汗顏,她還沒有準備禮物呢!
費斯雨早忘了跟紀國進的齟齬,加上堅定了讓爸媽離婚的決心,覺得心里一片海闊天空,神清氣爽。飯桌上插諢打科,忙來忙去,給這個夾菜,那個敬酒。開心得像一只穿花蝴蝶。
紀國進剛開始還有點強顏歡笑,心里惴惴,后來發(fā)現(xiàn)費斯雨真沒有小雞肚腸,這才真心歡樂起來,摟著費小通“兄弟,兄弟”的非要灌酒。又恭敬地向費堅強跟漂亮阿姨敬酒,今天紀國進可是渾身解數(shù)地撿費斯雨愛聽的講。費斯雨則雞頭雞腦地盯著紅臉的阿姨和鬼笑的爸爸嚷嚷,讓他們喝交杯酒。
正鬧得熱火朝天,一個人攜帶寒氣,大踏步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旁邊桌子旁,直嚷嚷,“過了啊!過了??!你們這群人在地主家里吃香喝辣,居然都不吭一聲氣,不帶這樣欺負東家的,簡直就是土匪嘛!”
費堅強忙忙活活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點頭哈腰,“老板新年好,你這大過年的,怎么跑店里來了?你不是去……”急忙剎住,沒往下說,捂著嘴,小跑步,匆匆忙忙到廚房去拿碗筷。
費斯雨冷眼看過去,是賈遠,一身貂皮大衣綴大領(lǐng)子狐貍毛,狐貍毛根根活潑,像還長在狐貍身上一樣。單這一匹領(lǐng)子,費斯雨在網(wǎng)上看過,就得兩萬多。這身衣服把賈遠包裝得傲然不可一世,像古時候的貴族公子。
此人還臭屁地翹著二郎腿,齜牙咧嘴,對于冷落表示極度不滿。
費斯雨施施然走過去,兩手緊握放在腰側(cè),屈膝施禮,“奴婢不知皇上駕臨,大過年的,皇上勿動怒,龍體要緊?;噬弦遣幌语埵炒直?,請一塊用膳吧!”
眾人哈哈大笑。賈遠嘚瑟地站起來,走到費堅強給他安排好的椅子上坐下,大手一揮,“免了,過來跟寡人一起用膳吧!朕賜你……”他詭譎一笑,夾了一大塊肥肉放費斯雨碗里,“賜你年年有肉吃,天天有酒喝,頓頓能吃飽?!?br>
費斯雨心里暗暗鄙視這種小人做派,面子上卻是一片旖旎,“哎喲!皇上賞賜,可不敢吃,我得把它供起來,天天禮拜才行?!卑涯菈K肥肉扒拉到一邊,全力以赴對付清蒸鱖魚。
漂亮阿姨忍不住了,“賈總,大過年的,你不在家里,跑我們這里來湊什么熱鬧?”
賈遠斜著眼,覷她,“怎么,嫌我礙眼?我怎么也算是你跟老費的紅娘吧?沒有過河拆橋的道理?!?/p>
費堅強雙手齊搖,臉上一片急色“別亂說,別亂說,我跟包包白只是朋友,要好朋友,你們不要毀了人家清白。自己家里人開開玩笑就行了,別在外面亂說!”
費斯雨發(fā)現(xiàn)那個叫包包白的阿姨春花般的笑臉跟調(diào)頻似的立即轉(zhuǎn)到肅殺的冬天,可憐兮兮地放了筷子,垮下雙肩,很悲傷。
她立即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包包白身邊,“我爸爸這人吧是屬包子的,包子有肉不在外面。以后啊還得阿姨你多關(guān)心我爸爸,我們是一家人嘛!對不對?她試了試很陌生,偏僻的一個字,發(fā)了幾次音。聲母和韻母在嘴里各自為政,不能調(diào)和,最后還是被她硬邦邦捆在一起現(xiàn)眼:m-----a-----ma!
舉座皆驚!費斯雨自己也驚住了,她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為了親人高興,什么厚臉皮的事都做得出來。費堅強跟費小通四只眼睛更像是聚光燈,好像在說:你闖禍了!
漂亮阿姨臉上展現(xiàn)的是驚喜,賈遠臉上彰顯嘲弄,紀國進明顯很困惑。
紀國進認識費斯雨不到三個月,當然這個時間也不算短。很多一拍即合的情侶認識幾天就結(jié)婚或者一起生活的也大有人在。但紀國進不一樣,從小爸媽就教育他婚姻要慎重考慮,他們那種家庭是經(jīng)不起離婚這一說的。
他記得第二次見費斯雨。那么多的人,費斯雨就像丑小鴨中的白天鵝,卓越突兀在大廳中央。他正在柜臺內(nèi)忙碌,抬頭看見她,驚為天人,一下子被她的美擊中。如果說第一次是愛她觀音一樣圣潔的美,毫無綺想,那么第二次,他的心噗通噗通為她激動了。
他愛她這個人。所以從來沒有介意她的家庭,出生,工作。
他記得她說過有媽媽的,她好像還煩躁地說過想回去跟媽媽一起過年。
那現(xiàn)在她叫這個漂亮阿姨“媽媽”,會不會玩笑開過火了點?
紀國進不懂,他還不敢提出質(zhì)疑。費斯雨說爆就爆的脾氣,他也比較了解了,他可不想因為這些無關(guān)的事情惹得費斯雨不高興。
賈遠用了一只大勺,慢條斯理盛湯喝,“老賈,我準備初八開業(yè),你可做好準備?!?/p>
“沒有問題,老板!你盡管放心?!辟M堅強在女兒臉上找不到心虛,只好自己心虛。正在心虛,聽到老板吩咐做事情,心里一陣高興,“早上班早好,再不練手,都要生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