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不孝親,如衣錦夜行?(看《你好,李煥英》隨想)

《你好,李煥英》這部片子其實更適合在母親節(jié)上映,因為劇情與其說搞笑,不如說,讓人淚目。

自幼不讓人省心的胖丫頭賈曉玲偽造了首都戲劇學院的錄取通知書,為的是讓父母開心一下,席間卻被母親的老同事、女兒在UCLA學導演的王琴給搶了風頭,后來,假通知書也穿幫了。垂頭喪氣回家的路上,母親依然鼓勵女兒,相信她會有出息。此時發(fā)生了車禍。

在母親彌留之際,曉玲穿越回到了母親的少女時代,那時母親是化工廠的廠花李煥英。曉玲為母親短暫辛勞而卑微的一生感到遺憾,希望能借機改變母親的命運。

她偽裝成盲人,幫母親戰(zhàn)勝王琴,成為廠里第一個買到電視機的人。繼而又使出渾身解數(shù),幫助母親帶領(lǐng)幾個閨蜜參加排球賽,成功引起廠長注意,安排李煥英與兒子沈光林相親。

曉玲知道,王琴后來的優(yōu)越生活和優(yōu)秀女兒,都是因為與沈光林結(jié)婚而來,所以,她努力撮合李煥英與沈光林戀愛,她安排他們一起看電影、一起劃船,還指導沈光林表演二人轉(zhuǎn)取悅李煥英。她希望借機改變母親的不幸人生,哪怕為此犧牲掉自己也無所謂。然而最終,李煥英還是選擇嫁給平凡的鍋爐工賈文田。

事實上,煥英在彌留之際,已經(jīng)先于女兒穿越回到了八十年代。她完全知道女兒的來意,也配合著女兒,買電視、打排球,看節(jié)目,母女一起醉酒,最后她表示,她的女兒,只要健康快樂就好。她對女兒說:“我這輩子真的特別幸福,你怎么就不信呢?”

電影的結(jié)局是飛黃騰達之后的賈曉玲在想象中開著敞篷豪車,帶母親兜風的幸福畫面。

這片子戳中了很多人的淚點,被認為是一部講述“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片子。其實,這片子表達的是親子的課題,深度遠比孝親更大。

片子中有三個年輕人:賈曉玲、冷特和沈光林。代表了三種不同類型的子女。

沈光林是廠長的兒子,嬌生慣養(yǎng),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位高權(quán)重的父親給安排好的,大家私下都有點兒看不起他,也因此,他得不到李煥英的心。曉玲的點撥和幫助,使他展現(xiàn)了自己真正的幽默才華,失戀也使他獲得勇氣,脫離老爸的蔭蔽,南下深圳去尋找自己的事業(yè)。如果你的父母太優(yōu)秀,你會習慣于活在他們的羽翼之下,從而埋沒自己的潛能。只有走出去,靠自己的力量扎根生長,才能活出自我,贏得你真正想要的世界。

冷特是與賈曉玲完全不同的人,他能力一般、胸無大志,向往的是古惑仔大哥那樣縱橫江湖的生活方式。在與曉玲的相處中,他被她的有趣靈魂深深吸引,當然,最后自然還是無言的結(jié)局。

有人說,這個人物在影片中純屬多余,其實他代表的是另一種類型的子女,確切說,是絕大多數(shù)的子女類型。大多數(shù)孩子都是承載著父母的期望降生,但是逐漸被驗證、成長為一個普通的、平庸的人,甚至是一個loser。這樣的孩子是令人失望的,冷特的母親被他氣病住院,幸好被搶救過來了。

長大后的曉玲并沒能見到這位曾經(jīng)暗戀她的冷特叔叔,也許這位街頭霸王后來終結(jié)于八十年代末的“嚴打”,或者,更大概率是,他黯然老去,在父母的抱怨和指責中過著庸碌的生活,陪伴他的父母到老。這也是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樣子。

賈曉玲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沒有沈光林那樣的條件,也沒有過人的美貌和才華,但她志向遠大,她希望能讓母親高興,向母親證明自己的優(yōu)秀,可惜母親猝然離世,于是,她只好穿越回到母親的時代,想方設(shè)法彌補母親人生的遺憾,讓她高興。

在取悅少女李煥英的過程中,她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天賦,包括假扮盲人的表演天賦、講述古惑仔的敘事天賦、舞臺意外中的應變天賦、說服排球女隊員們參賽的解決問題能力等等,有的時候,父母并不能完全看透自家孩子的優(yōu)勢和天份,這些都只能在特定情境下才能激發(fā)出來。有了這些鋪墊,后來的曉玲飛黃騰達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這些,她的母親生前沒能看到,也為此懊惱了一輩子,但是她在母親彌留前穿越,在與母親作為閨蜜的相處過程中,彼此已經(jīng)了解了對方。

賈曉玲這個人物,其實就是賈玲自己,她的母親在她剛考上了中央戲劇學院不久,意外從拖拉機上摔下來,搶救無效去世,享年48歲。

當時賈玲母親和爸爸一起去通稻草,拖拉機上的稻草堆得很高,只要5分鐘就到家了。媽媽怕稻草傾倒,便坐在稻草上壓著,沒想到出了意外。

賈玲一直遺憾于母親英年早逝,如今的她已成為國內(nèi)喜劇一姐,年入千萬??上У氖?,她的母親沒能見證和分享到她今天的成功。所以,這部電影是她獻給母親也是慰藉自己的作品。

所以,這部片子說的是親子關(guān)系。三個年輕人都有提及自己的父母,但是李煥英沒有,因為她自己就是母親。作為一個母親,李煥英是平凡的,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工,沒有心高氣傲的志向去選擇攀龍附鳳的生活,她的虛榮只限于搶先買到電視機和打贏排球賽這些小姑娘類型的勝利。她的丈夫和女兒都很平凡,她只能艱難地成長、學習成為一個心靈手巧、寬厚慈愛的母親。她自然也像多數(shù)父母一樣,抱怨孩子不能給自己長臉,可是她最大的期望還是,只要孩子健康快樂就好。如此簡單的要求,使得她與眾多父母有所區(qū)別。也讓她在總結(jié)自己短暫一生時,感到“特別幸福”。

即便是給她重新選擇的機會,她也還是會選擇嫁給這個平凡的、讓自己辛勞一生貧困一生的男人,生下這個并不能給自己帶來光榮和驕傲的女兒。

其實多數(shù)人做不到這樣,多數(shù)父母對自己的平庸孩子,多少還是有些怨氣的,否則也不會有“別人家的孩子”這個說法了。

前些日子與同學聚會,說起一個小學同學,現(xiàn)在搞房地產(chǎn)發(fā)跡了,他老爸每天去趟街心公園晨練,錢包里也要帶著厚厚一沓毛爺爺,向一幫老朋友們炫耀,惹得其他老頭老太太回家都要抱怨自己的兒子女兒:“你瞧人家老何家的小子,多有出息,多孝順!”——這才是大多數(shù)父母的樣子吧?

賈玲苦惱于沒能讓母親享到自己的福,沒能向母親展示自己的成功。

什么叫成功呢?王朔說:“什么成功,不就是掙點錢,被SB們知道嗎?!”

其實,SB們知不知道真的不重要,他們都是外人,你發(fā)達了,他們來追捧,你敗落了,他們就一哄而散。真正值得與你共享成功的還是你的父母家人。富貴不孝親,如衣錦夜行。

賈玲的痛苦也就在此,如今自己身價上億,母親卻早在快二十年前,就已經(jīng)在清貧中意外身亡了。賈玲今天的成就,母親根本不知道,也享受不到。

可是,如果賈玲母親平安頤養(yǎng)天年,而她卻始終是那個落魄的廢柴女兒,成天讓母親活在擔心和抱怨之中,她愿意接受這樣的結(jié)局嗎?冷特的結(jié)局便是如此,我們大多數(shù)人的結(jié)局都是如此。

李煥英是個偉大的母親,因為她還是把孩子的健康快樂視為第一追求,如果她能活下來,無論曉玲成功與否,她都會覺得幸福。但是多數(shù)父母未必有這樣的心胸。所以,他們享受著李煥英未能有的長壽幸福,卻并不那么滿足快樂。

望子成龍是父母天性,今天依然有無數(shù)家長忙著給孩子報補習班、買學區(qū)房,懷抱著孩子必須要“有出息”的理想??墒牵瑢τ诙鄶?shù)普通孩子來說,要奮斗到出人頭地的那一天,需要的不止是父母的支持和鼓勵,更重要是自己長期不懈的努力。

大器早成的畢竟是少數(shù),所以,指望著見證孩子的成功,享受到子女富貴之后的孝順,也是一種遠期的夢想。屠呦呦、莫言的父母要是能看到自己兒女在諾貝爾領(lǐng)獎臺上萬眾矚目的榮光,自然會欣喜萬分,可是他們沒有這樣的機會。成功需要時間,而人生苦短,父母未必等得來。

賈玲在考上中戲之后,也是經(jīng)歷了種種艱辛和失敗,花費了近二十年,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即便是她的母親多活二十年,也未必能有機會經(jīng)常享受她的陪伴和孝順。賈玲的成功還算是早的,她比絕大多數(shù)人幸運,只是她的母親離去得太早,也許這也是冥冥中一種定數(shù)。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這話只適用于苦盡甘來、有所成就的人,對于那些人到中年的落魄失敗者而言,他們更經(jīng)常說的是:“幸虧我媽死得早,沒讓她看見我今天這個鬼樣子!”

人們常常為了追求成功而無法陪伴父母;而能床前盡孝的孩子,往往又不那么成功。

所以,用世俗價值來衡量親情價值,是永遠無法兩全的。而為人父母,居然能擁有集世俗成功和家庭孝順于一身的子女,且自己還能長壽,這簡直是千萬人中也難得一個的好命了,事實上,能得其一,已經(jīng)是極大的幸運。

每個人的奮斗和成功,只與自己有關(guān),沒有必要用世俗的成功來證明自己的孝順,更沒有必要非要等成功了再來孝順和取悅父母。

而賈玲也不必為母親未能享受自己帶來的榮華富貴而遺憾自責,因為尚未成家的她也許并不知道,子女在成長過程中,已經(jīng)帶給了父母很多純粹的快樂。李煥英一定有她自己的幸福。

曉玲說下輩子要做李煥英的媽媽,被她拒絕了。如果做成了的話,她一定也能成為一個慈母,可是,像她這樣成功、能干的母親,多半也會像沈光林父親一樣,為孩子包辦她自己以為的幸福之路。其實不同的個體,擁有的幸福模式并不一樣。曉玲給母親安排的幸福道路,母親也并不喜歡。

李煥英雖然一生貧困無名,而且總是被女同事王琴壓一頭,但這并不耽誤她成為一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她最終用她的淡泊救贖了愧疚的女兒,也幸福了自己短暫的人生。

兒女不必拼爹媽——這會廢掉自己的天賦才華、失去自我;父母也不用計較自己的孩子是否足夠有出息——這是對生命的浪費。

一個人在社會意義上的成功,只要得瑟給SB們看看就足夠了。與親人在一起,血濃于水的純粹情分,才是真正的天倫之樂。不必糾結(jié)于那些被旁人評頭品足的成功,而忽略了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珍惜你已有的一切,就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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