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fā)生在那個物資匱乏的時代。
午后的陽光像一層金箔,虛晃晃地貼在城市臉上。解放路商場的玻璃櫥窗把光線折射成刺眼的光斑,立體聲音響里鄧麗君的歌聲軟綿綿地飄,與街頭爆米花機(jī)“砰”的一聲巨響形成荒誕的對位。人流如織,每一張面孔都寫著急匆匆的生計,對周遭的警惕遠(yuǎn)大于溫情。
王二推門出來時,手里還攥著那張剛買的上海牌手表的發(fā)票。他心情不錯,覺得手腕上空蕩蕩的地方終于有了著落。可腳步還沒跨下臺階,心就先沉了下去——剛才停自行車的那排法國梧桐下,此刻空得像個笑話。
他的那輛“永久”,才買不到半個月,锃亮的上管還沒來得及纏上防撞帶,就這么沒了。
王二不肯死心,在稀疏剩下的幾輛車?yán)镢@進(jìn)鉆出,像一條失去了洞穴的蛇。他甚至趴在地上去看車架上的鋼印,直到褲膝沾滿了灰,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要是不在商場里磨蹭那么久……”
“要是聽人勸上個鎖……”
“要是買的是輛破車……”
悔意像潮氣一樣從腳底板往上冒。他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輛,覺得這世界既熱鬧又冷漠。
就在他準(zhǔn)備認(rèn)命,打算步行回家時,余光瞥見角落里孤零零立著一輛車。那是一輛飛鴿,雖然不如他的永久牌子硬,但也算名牌。奇怪的是,這車在風(fēng)里吹了半天,竟沒人動過。
王二走過去,試探性地捏了捏車閘。死沉。后輪上還掛著一把沒鎖上的鐵鎖,像是主人臨時起意去辦什么事,忘了這茬。
那一刻,王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環(huán)顧四周,路人皆行色匆匆,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一種隱秘的、帶著罪惡感的興奮涌上心頭。他拍了拍車座上的灰,動作從猶豫變得果斷,最后,他像那個真正的賊一樣,翻身上車,一溜煙融入了車流。
他一邊騎,一邊給自己找理由:“誰讓你不鎖車?誰讓你不鎖車?”
沿著河堤往回走,風(fēng)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就在他以為這場損失就此彌補(bǔ)時,迎面撞上了滿頭大汗騎車的林四。
“王二?你這是去哪兒?”林四攔住了他。
“我……騎車散散步?!蓖醵岬?,下意識地把車往身后藏了藏。
林四臉色煞白,氣喘吁吁:“別提了,真背!剛才在商場買了點東西,出來那輛嶄新的飛鴿牌……就沒了!”
王二渾身一震,像被電流擊中。飛鴿牌子?
“你丟的是飛鴿牌?”王二脫口而出。
“是?。∧隳鞘鞘裁窜??”
林四的目光落在王二手里的車把上,眼睛瞬間瞪圓:“飛鴿?還是輛新飛鴿?你……你的永久車呢?”
空氣凝固了幾秒。
王二感到臉頰燒得厲害,像被人當(dāng)眾扒光了衣服。但他迅速鎮(zhèn)定下來,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把車往林四面前一推:“這車……我在路邊撿的。你看是不是你的?”
“我的?”林四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拍了拍自己手里的自行車把,“商場里出來忙的沒仔細(xì)看是不是自己的車子,還以為是自己的新車騎上就走,回來了才發(fā)現(xiàn)騎錯了?!?br>
兩人對視,沉默,隨后同時發(fā)出一聲干笑。
“嘿嘿……”
“呵呵……”
笑聲在河堤上散開,驚起了幾只水鳥。他們彼此心照不宣,那笑聲里沒有幽默,只有一種巨大的空洞和荒謬。王二推著那輛不屬于他的飛鴿,林四推著不是自己的永久。
他們互相換回了自己的車。
這城市的午后,陽光依舊燦爛,只是照在這兩輛被置換過的自行車上,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