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西瀅在《現(xiàn)代評論》四十八期的《閑話》里談論書籍版權時說:“有一種最取巧的竊盜他家的版權。……魯迅,郁達夫,葉紹鈞,落華生諸先生都各人有自己出版的創(chuàng)作集,現(xiàn)在有人用什么小說選的名義,把那里的小說部分或全部摽竊了去,自然他們自己書籍的銷路大受影響了?!?/p>
市面上有一種小書賈,將作者的作品擅自選印結(jié)集出版牟利,后世通常稱為“盜版”,這勢必影響作者正版書的銷售。陳西瀅的文章正是為這件事鳴不平,然而魯迅并未領情。在魯迅的眼里,流言之患,甚于書賈?!?b>我一生中,給我大的損害的并非書賈,并非兵匪,更不是旗幟鮮明的小人:乃是所謂“流言”。即如今年,就有什么“鼓動學潮”呀,“謀做校長”呀,“打落門牙”呀這些話。”……“譬如一個女學生,與其被若干卑劣陰險的文人學士們暗地里散布些關于品行的謠言,倒不如被土匪搶去一條紅圍巾——物質(zhì)。”
魯迅在女師大風潮中“鼓動學潮”的流言正是陳西瀅說的,看來魯迅一直耿耿于懷。一九二五的魯迅,任職教育部僉事,拿著不菲的薪水,還在北京的幾所學校做兼職教員。他寫的短篇小說并不多,后來因為論戰(zhàn)和宣揚新文化運動、與復古主義作斗爭等緣故寫作了大量雜文,但雜文的報酬最好的情況下也不過千字兩三元,所以他對這方面的收入并不看重,對這方面收入的損失也就不如對名譽受到的傷害更痛徹。所以,即使陳西瀅談的是版權,他也并不肯贊同論敵。
在談到“創(chuàng)作沖動”這個話題時,陳西瀅曾在《閑話》里說,作家“有時創(chuàng)造的沖動來時,不工作便吃飯睡覺都不成,可是有時也懶懶的讓它過去了?!庇终f:“一到創(chuàng)作的時候,真正的藝術家又忘卻了一切,他只創(chuàng)造他心靈中最美最真實的東西,斷不肯放低自己的標準,去迎合普通讀者的心理?!?/p>
而對于這個話題,魯迅卻又坦率而又直白。“我何嘗有什么白刃在前,烈火在后,還是釘住書桌,非寫不可的“創(chuàng)作沖動”;雖然明知道這種沖動是純潔,高尚,可貴的,然而其如沒有何。前幾天早晨,被一個朋友怒視了兩眼,倒覺得臉有點熱,心有點酸,頗近乎有什么沖動了,但后來被深秋的寒風一吹拂,臉上的溫度便復原,——沒有創(chuàng)作。至于已經(jīng)印過的那些,那是被擠出來的。這“擠”字是擠牛乳之“擠”;這“擠牛乳”是專來說明“擠”字的,并非故意將我的作品比作牛乳,希冀裝在玻璃瓶里,送進什么“藝術之宮”。倘用現(xiàn)在突然流行起來了的論調(diào),將青年的急于發(fā)表未熟的作品稱為“流產(chǎn)”,則我的便是“打胎”;或者簡直不是胎,是貍貓充太子。所以一寫完,便完事,管他媽的,書賈怎么偷,文士怎么說,都不再來提心吊膽。但是,如果有我所相信的人愿意看,稱贊好,我終于是歡喜的。后來也集印了,為的是還想賣幾文錢,老實說。”
并沒有什么創(chuàng)作沖動,倒是對于別人的怒視,比較容易沖動起來;魯迅還謙遜地稱自己的寫作是“擠牛奶”,寫作也不過為了賣錢。感覺魯迅的文章很真誠,從沒有高高在上或者惺惺作態(tài)、裝腔作勢地唱高調(diào)。
最后,魯迅談到文壇上存在的一種不好的傾向。批評家對于青年作者不太成熟的作品,只有趾高氣揚地批評,卻沒有真誠地幫助。“我只見到對于青年作家的迎頭痛擊,冷笑,抹殺,卻很少見誘掖獎勸的意思的批評。”魯迅覺得獎掖后進比一味地批評更有作用,“批評家的職務不但是剪除惡草,還得灌溉佳花,——佳花的苗。”
魯迅曾受到了陳西瀅射來的“奇特而陰毒的暗箭”,所以不管陳西瀅在說什么,他看他總不會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