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M·波西格在《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中說過這樣一段話:
我不想匆忙行事?!按颐Α边@個詞本身就是種有毒的20世紀的態(tài)度。當你想匆忙做事時,那就意味著你再也不在乎這件事,而想趕快去做其他事。
“未來”、“將來”是充滿想象力的詞匯,但我們確切地知道,這兩個詞產生的年代距離我們不遠。在那之前,“未來”和“將來”不曾頻繁地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F(xiàn)在,我們將“未來”和“將來”劃定為一種確實地存在,所以我們可以忍受當下的一切苦厄。但事實上,“未來”和“將來”這兩個詞語從未明確過具體的時間。它,來或不來,不在我們的控制中。波西格在“未來”和 “將來”的身上賦予了一個狀態(tài)------匆忙。比如越來越快的步伐,以及越來越想縮短時間的抵達。
如果我們注意到自己直立行走這件事的話,請仔細想想這件事?,F(xiàn)代人幾乎從來不會懷疑直立行走這種能力其實是一件頗耗費時間的事。曾有一組數(shù)據(jù)顯示,美國心臟學會的科學家把GPS綁在世界上最后的狩獵-采集者比如坦桑尼亞的Hadzd人身上,結果發(fā)現(xiàn)一個典型的男性采集者每天要行走11.2公里。我們的身體為了這個趨于完美的功能實現(xiàn)大概花費了二十萬年左右的時間,甚至還更長一些。從這個角度試想一下,最初開始嘗試或學會直立行走的人可能對“未來”和“將來”是無意識的,同理,他們也未必意識到什么是“匆忙”。
-----是什么導致我們追求越來越快,導致我們相信“未來”和“將來”通過匆忙就可以實現(xiàn)?
我們匆匆忙忙,奔走在二十萬年前開始直立行走的人類走過的土地上。波西格不是第一個注意到這個問題的人。也不會是最后一個。相比“未來”和“將來”本身的不確定性,只有“匆忙”與我們實實在在生活在一起。追溯如此遙遠的問題,不會解決我們匆忙的狀態(tài),但是否可以激發(fā)對于匆忙狀態(tài)的質疑呢?
之所以聯(lián)想到上述種種,源自無意中看到的一本書《甘博攝影集》。它的作者是西德尼·M·甘博(Sidney David Gamble,1890年7月12日-1968年3月29日),美國社會學家。他曾四度來到中國,其間拍攝了大量有關中國的珍貴照片。這些照片的時間跨度為1908年----1932年。在他生前,他拍攝的照片,絕大多數(shù)從未發(fā)表過或是展出過?,F(xiàn)在的《甘博攝影集》全書共十五冊,收錄照片5000余張。照片拍攝地點主要是中國,部分是日本和朝鮮。他在中國的足跡遍及華東、華北、華南和西南。正如在《風雨如磐(西德尼·D·甘博的中國影像1917-1932)》這本書的推薦語有如下的描述:
甘博用他的攝影機建立了一部有關中國的圖像檔案——總共5,000幅黑白照片和彩色幻燈片以及30盤16毫米電影膠片。這些影像資料抓住了處在重大歷史變革時代的中國:幾千年的封建帝王統(tǒng)治即將崩潰,一個年輕的共和國正在誕生卻又面對內戰(zhàn)的混亂,五四運動和共產主義革命正在興起。
在二十世紀初,攝影還未普及的時代,甘博利用照片為自己的實地考察作了有系統(tǒng)的記錄。如果我們對照甘博本人的著述,或許能更加明白一些。1917年至1919年間他來到北京。在中國進行了許多社會調查,并在步濟時(John Stewart Burgess)協(xié)助下出版了《北京社會調查》(Peking: A Social Survey)一書。1924年至1927年他再次來到中國,期間他調查了283戶家庭,并于1933年出版《北平的中國家庭是怎樣過活的》(How Chinese Families Live in Peiping)一書。此后,他由于對晏陽初的定縣實驗很感興趣,于1931年至1932年間第四次來到中國進行社會調查。回到美國后,他撰寫了《定縣:一個華北鄉(xiāng)村社區(qū)》(Ting Hsien: A North China Rural Community,1954年)與《華北鄉(xiāng)村》(North China Villages,1963年)等書。而另一本《定縣秧歌選》(Chinese Village Plays)則是在他去世后的1970年才出版。甘博共出版了五本有關北京及中國其它地區(qū)社會面貌的著述,但至今只有《北京社會調查》一書被譯為中文。
甘博拍攝的照片從最初的動機來看,是一個社會學家所采用的研究方式之一。這種方式在當時來講應該是最先進的了。從甘博拍攝的內容來看,社會生活是始終是他關注的焦點。傳統(tǒng)工藝、民風舊俗、城鄉(xiāng)逸事都出現(xiàn)在他的照片里。
在甘博有關中國的照片中,有些“觀看之道”是需要掌握的,比如照片中人物的表情和衣著,比如照片中出現(xiàn)的一些生活用具和勞作工具。相對比較考驗讀者眼力的,是照片中的背景。盡管甘博的照片像素偏低,但還能清晰可見。比如在1924年--1927年間在北京昌平拍攝的明十三陵的石駱駝,在這頭臥伏的駱駝石像背后,依稀可辨認出農田的景象。
在1917年--1919年在重慶拍攝的城門照片,我們可以看到沿著江岸不斷抬升的房屋。將相隔了近一百年照片與我們當下的實地景象進行對比的話,我們大體可以感受到在一百年間發(fā)生的“變化”是如何得“巨大”。也唯有在此種對比之下,“匆忙”這個詞或許會再一次被我們想起來。
值得一提的是甘博照片中的人物,如果對照甘博拍攝照片的時間序列,我們會看到在照片中出現(xiàn)的人,他們的表情是趨于接近日常生活的樣子,不再是拘謹、含羞和茫然。這也從另一方面讓我們意識到,那些面對攝像機的人,對這部機器是不陌生的。
有關甘博的中國攝影集,贊譽之詞已經相當多。對于甘博來講,本為學術研究之用的舉動,逐步演變成為了歷史記述的一部分,而且還是可見的歷史。如此之多的黑白照片中,包含了甘博的視角,也涵蓋了經他的視角所發(fā)現(xiàn)的一切。當我們知道并嘗試理解這些照片時,照片中的人、物、事早已煙消云散,唯獨這個瞬間以切片的形式呈現(xiàn)在我們的眼前。
我們不知道的是,那些照片中的人或物,在進入鏡頭時,心里是否想過“未來”和“將來”這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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