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設(shè)定稍有些奇詭，請留意加粗詞語及下文描述，有助于理解
第一節(jié)? 終末
許多年前的今天，喬若安一定想不到今日的他會披著這干巴巴的皮囊，有氣無力地倒在滿是污水的遺棄之地上。地面上開了個洞，像是野獸開了口。洞口涌出惡心的、骯臟的、泛著黑煙的氣體，讓人作嘔。
片刻之后，喬若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地面的裂口吞了下去。
隨后，“嘎吱嘎吱”的聲音放肆地響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四面圍墻的地方。
端倪發(fā)生在不久之前，喬若安在死前幾秒才突然意識到的。事情發(fā)生的時候他并沒有怎么在意，但的的確確在那之后他的人生軌跡就開始斗轉(zhuǎn)直下。
四個月前，部長級別的“斗皮大賽”正如火如荼得進行著的時候——當(dāng)然喬若安也參與了——他在等候廳隱約聽到“喬若安，參賽！”。但是當(dāng)他推開主廳的門的時候卻被告知尚還未輪到他。大約半個小時后，廣播才響亮地播出了他的名字。而這次比賽，也是喬若安人生中第一次沒有取得優(yōu)勝，而是得了一個穩(wěn)定居中。
喬若安在這之后并沒有怎么想起這件事，他只是單純地以為這是一個幻覺罷了。但是在這之后——其實連他自己都沒察覺這是在產(chǎn)生幻覺之后——他的次次比賽都敗北了，他也好像魂不守舍一樣。而他在這座斗皮之城的摩天樓中的位置，也由原本的五十樓落回了底樓。在最后一次決定命運的“斗皮大賽”中，他再次失敗，于是死亡的門也就豎在他面前了。
他的骨頭變成了齏粉。他的血肉變成了爛泥。
第二節(jié) 伊始
很多年前，在喬若安年輕的時候，他有一個真心愛著的女孩，她叫做白雪。白雪儀表端莊，舉止優(yōu)雅，是一個名門之女。也因此，這個女孩的皮囊價值連城，成為諸多貴胄公子的追求對象。
但是，命運巧合中，她偏偏喜歡上了什么都不是的喬若安。
喬若安的皮囊上沒有一塊標(biāo)簽，甚至沒有一點小小的裝飾，但是他有著他人沒有的智慧、溫情和儒雅。兩個年輕人在一起的時候只有單純的快樂，這才是白雪追求的人生。
不過，事隨時變。變動發(fā)生在兩個年輕人都已經(jīng)成年的時候。
他們的時間里永遠不會丟失這樣的一個記憶。那是在這座孤獨的城市中唯一的公園里發(fā)生的。這個公園叫做皮囊公園。
在美麗的公園里，一如往常，一如周圍的伴侶，兩人相惜相偎，在清泠的湖畔散著步。不過喬若安的額頭多了一絲不曾見到的皺紋，臉上也浮現(xiàn)出一副深思的神情。白雪沒說什么，卻隱隱約約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他的想法。
“雪，時間過得飛快，我們都已經(jīng)成年了?！彼坪跏菫榱舜蚱埔幌掳察o的氣氛，喬若安隨口說了一句。但他的無奈、苦惱卻一股腦從這句話中涌了出來。
白雪用力地抱緊了喬若安的手臂，似乎是想牢牢將喬若安留在自己身邊：“嗯，誰都會成年，不過生活不是依然如此么？”
“雪，其實你明白我想說什么，”喬若安直言相待，但是他的目光如同游絲，在空中漂浮不定：“我要去參加斗皮大賽，我要到摩天樓的五十樓，擁有一張能和你相稱的皮囊，然后我們風(fēng)風(fēng)光光結(jié)婚?！?/p>
所謂的摩天樓，是這個城市的基礎(chǔ)建設(shè)，也是斗皮之城每個居民安身立命的根本。每個居民都會且必須在摩天樓中有著自己對應(yīng)的一席之地，否則就會被這個城市的陰暗面給吞噬，消失在無人所知的角落里。
而在另一個方面，摩天樓的層數(shù)也是每個人身份的象征。所處的摩天樓層數(shù)越高，意味著這個人越有地位，皮囊也越值錢。也因此，斗皮之城的人們唯一的主旋律，就是在摩天樓中拼命躋身更高的樓層。而向上走的唯一途徑，就是斗皮大賽。
“可是，現(xiàn)狀不是挺好的嗎？我的家人也沒有怎么干預(yù)我們?！甭犕陠倘舭驳陌l(fā)言，白雪緊緊地盯住了他的眼睛，灼熱的目光讓喬若安甚至差點打消了念頭。
為了避開這目光，喬若安掙脫了若桑的雙手，向前走了幾步。
片刻后，他到了一顆觀賞樹下面，上面掛滿了別樣的果實。實際上，那是由一張又一張的人皮折疊而成的皮囊果實。
精美的紋路，艷麗的顏色，以及活生生的人的皮，都帶來了視覺上的沖擊。而且，這些皮囊果實即便終年受著風(fēng)吹雨打，日曬雷劈，也從不會枯萎。它們注定每日只能被人們用直勾勾的目光刮過裸露的身體。
更令人驚訝的是，即使一個果實、一張皮囊意外地掉落了，馬上又會有新的一張人皮從書上長了出來，形成果實，周而復(fù)始。
喬若安用手托起樹梢的一個果實，嘆了口氣，輕語：“其實我們都明白，現(xiàn)狀是這樣的?！?/p>
“雪，我現(xiàn)在的皮囊，和這些觀賞樹上的沒有兩樣，都是最普通的、最多的，沒有人會憐惜的皮囊。我父母都已經(jīng)被這個世界吞沒了，其實我很清楚，他們現(xiàn)在正長在這千千萬萬棵樹中的一棵上?！?/p>
“一個普通的人，他最后的歸宿是這些樹?！眴倘舭沧詈笠痪湓捳f得就像一個偉大的哲學(xué)家討論生命的歸宿，其中有萬種無奈但必須屈服。
剎那無言。一時間空氣中只有宛若絲縷的擔(dān)憂。
許久后，白雪不再看向喬若安，開始看向湖面。白雪從沒做過這樣的舉動，她的目光不曾從喬若安的身上離開過。但此刻，她緊盯著水面，似乎從中能看出世間道理。
喬若安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說：“雪，我的心中永遠填不下另一個人，你就是我心里的全部。我希望，渴望你能等我?！?/p>
“……” 白雪沒有接話，繼續(xù)盯著湖面，好似在透過這湖水看向未來。
“雪？”喬若安有些不安，如果若桑說句話，哪怕是反對也好，他也會安下心。但不說話的若桑，讓他第一次感到恐懼，好像他馬上就要失去眼前的女孩。
“去吧。其實你也知道，不論怎么樣，我都會等你的。”白雪終于把目光從湖面移到了喬若安的身上，眼神中的無奈，變成了無可奈何的信任。
年輕的人，以及這轟轟烈烈的必定會在兩個人心中留下些什么的離別之語，送走了天真無邪，迎來了斗皮之城的主旋律，單板而枯燥卻構(gòu)成世界所有規(guī)則的旋律。
而這段鮮明的溫馨的年輕的回憶，是喬若安心中唯一的光點。它指引著泥潭中的喬若安，一步一步走下去，永不停息。
第三節(jié) 首秀
幾天之后，六月一號，一年僅有三度的新人斗皮大賽在萬眾矚目下轟轟烈烈地開始了。這注定是一場不平凡的比賽，它預(yù)示著某些人生命的開始，也預(yù)示著某些人生命的終結(jié)。就好像是人生最初的起跑線，你在這里倒下了，身軀上就會有一輩子難以抹去的疤痕。
斗皮大賽會邀請一些嘉賓。這些嘉賓不是明星，只單純是這個城市中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參賽者的任務(wù)說起來很簡單易懂，就是讓這些嘉賓喜歡上他們。比賽過程中的分?jǐn)?shù)是由這些嘉賓打的，所以他們越高興越喜歡，參賽者的分?jǐn)?shù)就會越高。
真是個荒謬的事情！這么轟轟烈烈的、令人瘋狂甚至喪失理智的比賽，規(guī)則實際上卻如此簡單。不過規(guī)則簡單，卻不意味著很容易實現(xiàn)。
每個參賽者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不多不少共只有半天的時間，所以那么多人不可能一個個都討好過去，這就需要參賽者必須有選擇地討好。而與此相應(yīng)，自然救產(chǎn)生了另外一個規(guī)則：這些嘉賓所給分?jǐn)?shù)的權(quán)重也是按照他的地位來算的。所處樓層高的嘉賓，他打的分?jǐn)?shù)最后在結(jié)算中占的比例也會較大。
所以，對于參賽者而言，能不能識別有地位的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
現(xiàn)在，整個賽場已經(jīng)風(fēng)起云涌，明里動刀，暗里有槍。這是堵上一生的競爭，命在這里一文不值。從等候室進到賽場的人不再回到老地方，而是從另一個地方出去了，到了觀眾臺上，等候室里面的人也就不知道他們的表情，他們的喜悲，也打聽不到任何關(guān)于嘉賓的消息。
那些已經(jīng)到觀眾席的人，就坐在空位置上，看著大屏幕，里面記錄著在密室里發(fā)生的一切。屏幕中的人，現(xiàn)在好像就是他們的家人。他們默默在心里念叨，你會失敗。
等候室里靜悄悄的。好像死水。心是沉的，所以連房間都變得暮氣。喬若安有點不知所措，在聚集著活死人的地方。不安的他，想起了白雪，想起了公園里他的誓言，想起了此行他的目的，終于安定下來，把心中淤積的沉悶吐了出來。
“喬若安，參賽！”
這一聲廣播總算是響了，驚天地泣鬼神，一顆年輕的心靈，和一張樸素的皮囊，將從此改變命運。
等候室的門開的時候，那些參賽者都想湊上前去看看，里面的嘉賓到底是誰，以便更好地應(yīng)對，但是他們看到的只有雪白的墻壁。這是一條看似無盡長的通道，仿若一走就要走到天堂。密室在另一邊，遙遠神秘以及令人窒息。
這條路上沒有領(lǐng)路的人，沒有伴侶，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那里走。皮鞋磕地“噠噠噠”的聲音讓人走進了虛幻，當(dāng)終于看到密室入口的時候，才感覺到自己走出了一個夢。
密室是一個大的圓環(huán)形空間。放眼看去，四面皆窗，透過窗，天空一碧千里。遠處摩天樓拔地而起，熠熠生輝。窗明幾凈，但它的確是一個密室。藍天只是一個假象。那是縈繞在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的追求。
環(huán)形的空間里，五個人在五個角落里坐著。像是五角星陣。他們沒有標(biāo)注，也不知道每一個人的身份，只能通過鼻子、眼睛和耳朵去判斷每一個人背后所隱藏的事實。
從喬若安左手邊開始，按順時針去看，第一個人，穿著一件普通的工服——令人很詫異，五層以上的人還有工人——喬若安走近了，一股淡淡的機油和香煙混合的味道飄至，以及觸目的，那在工服角落里洗不干凈的油污，都擺明了他是一個喜歡抽煙的跟車打交道的或是司機或是修車工的人。但是，在這里，是司機的可能性會更大。
喬若安想到，在這個城市里，只有摩天樓十樓以上的人才配擁有私家車。一個血淋淋的現(xiàn)實，現(xiàn)在卻給了他啟示。
喬若安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煙，抽出了一根，恭恭敬敬地點燃了它，把他遞給這位仁兄。接著，在萬眾矚目下，在密室里其余人奇怪的眼光里，他趴到司機的耳朵邊低語。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么，神不知鬼不覺，但是屏幕前的觀眾們就看到這個司機笑了笑。這是多么令人震驚的畫面——從開賽以來，他們第一次看到了司機的微笑！
司機笑的時候喬若安已經(jīng)抬起了頭，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他看到了其余四個人驚詫的目光，但是有一個人的目光中卻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種冷光無限當(dāng)中的一絲溫?zé)?。喬若安捉住了它?/p>
那個人是他左手邊順數(shù)第三個。他走到了那個人跟前，笑了一笑，鞠躬，而后伸出了手。那個穿著便服的看不出身份的中年人，點了點頭，略帶笑意，也伸出了手跟喬若安握了一下。
這是很簡單的很有禮節(jié)的行為，但是中年人卻在這之后笑了出來。他那被歲月雕刻的、被孤獨侵蝕的、被痛苦的性所折磨的耷拉的臉龐，似乎重新有了活力，似乎開始重生。
喬若安又禮貌性地聊了幾句，便走開了，到了左手邊第二個人那里，也即是方才兩人的中間。那里端坐著一個婦女，漂染了的頭發(fā)下面，那被妝所掩蓋的已經(jīng)找不到素顏的臉，安裝在艷俗的服裝上。她的身軀已經(jīng)干涸，胸部已經(jīng)沒有營養(yǎng)，透過一層又一層的衣服，那干癟癟的奶子似乎在傾訴著歲月的殘酷。
喬若安保持著一貫的微笑，他鞠了個躬。不過這次他沒有偷偷摸摸的，而是當(dāng)著女人的面，當(dāng)著密室里所有人的面，當(dāng)著數(shù)以千計的觀眾，似乎有意說給誰聽一樣，大聲：“夫人，您今天很美。美貌是一個女人生來的資本，您即使經(jīng)歷了歲月的殘忍，卻依然保持著這般的樣貌，這是上天不拋棄你。擁有您的男人，是世界上頂幸福的人，他將永遠鐘情于你！我不想多說些什么，您的美麗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只有天和我們清楚。”
女人似乎有點驕傲，不過為了保持女人的矜持，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并說：“謝謝夸獎，我的丈夫也一定會很高興的?！?/p>
喬若安接了這話茬：“當(dāng)然，您的丈夫是如此幸運，他在外面的每時每刻一定都想著你?！?/p>
“哪里哪里。”女人分明很高興。
不過觀眾們沒有驚訝，因為前面的過程中唯有這個女人是一夸必歡的。從她這樣的打扮來看，明顯是不想屈服于歲月。所以只要夸獎她的美貌，她一定是會開心的。
再接著，喬若安走到了最后兩個人的跟前。一男一女，分坐左右，西裝革履，年輕有朝氣，看起來也像是知識分子，即使是在這樣的場合，仍還在抄著什么文件。這兩個人，大家一致認(rèn)為的高層的人，也是最難討好的。他們只會禮節(jié)性的回應(yīng)一下，卻不會真正聽你所言。也正是這兩個人，讓已經(jīng)參賽的人無比擔(dān)憂。
喬若安走到年輕男人的面前，跟他握了個手，當(dāng)男人正打算回去抄文件的時候，喬若安輕聲說了一句：“先生，我只說幾句，不耽誤你時間?！?/p>
那個年輕人有點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點了點頭。喬若安對他耳語了幾句，接著就看到奇跡發(fā)生一樣，他笑了，順帶著問：“真的？”
“嗯。”喬若安也笑。
而后是那個年輕女人，他把對男人做的重復(fù)了一遍，沒想到這個女人也一樣地笑了，再次震驚了場外的人。
初露曙光的人生，才一踏上大路，就已經(jīng)展露鋒芒。喬若安連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第一次的比賽是這么順利?；蛘哒f，他沒想到這個比賽是那么簡單。
場外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了什么。耳語就好像蒙上了一層迷霧一樣，給整個事件鋪上了一層面紗。而喬若安這個神秘兮兮的人，也在他們的心頭留下了一個影子。這個不用半點賄賂，不用滔滔不絕的夸贊來競爭的人，最后卻驅(qū)動了豐碩的成果。這告訴了我們，想要討好一個人，很多時候光是贊詞是沒用的。
……
喬若安的參賽只用掉了一個小時不到，遠遠少于半天。而接下來的人，則是循著老套，一個又一個地走過場。很久之后，比賽才結(jié)束。
幾乎是毫無懸念的，喬若安奪得了頭籌。其實在他走出那個密室開始，從在座的人都以一種不敢相信的目光看著他開始，他的勝利就已經(jīng)注定了。所有人都很好奇他的秘訣，他們堅信著他有絕招，但事實是什么呢？
只有在最高層默默注視著他的人，以及他自己才知道方才發(fā)生了什么。
第一個人是司機，大車司機。因為在密室里的人都不能擁有私家車，所以很可能是他送過來的。而一個司機，他又強求些什么？他那愚鈍的、呆滯的目光注定著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普通。而他身上散不去煙味的或許能說明他少有的愛好。
所以，喬若安只是說了一句：“我會讓你的上司給你加點工資讓你買煙的?！?/p>
他這么說，其實是確信著他的上司一定在場。從剛進這個密室，他就感覺這里面似乎有一股連在一起的氣息，剪不斷，無比復(fù)雜地糾纏著。
這是直覺，是在比賽中的野性。他的感覺十分準(zhǔn)確。
那個中年人，其實才是整個密室中的核心人物。他是摩天樓10層的領(lǐng)導(dǎo)。喬若安只是簡單地跟他握了個手，不過已經(jīng)傳遞出一張小紙條。這是發(fā)生在黑暗里的鮮為人知的事情，上面寫著：晚上，8點，斗皮夜店，5號包廂。
其實，一個上了臺面的領(lǐng)導(dǎo)，誰會愿意明地里接受那些賄賂？雖然心里渴望著，但是直接送出去反而會使他們反感。所以，暗著來才是最重要的。
而那個化妝的女人，估計是領(lǐng)導(dǎo)的妻子，已經(jīng)老去，已經(jīng)無法引起性的美好。所以領(lǐng)導(dǎo)的臉上才會有那么多似乎沒有再經(jīng)歷過云雨的皺紋。在秘密交易了一樁丑惡的事情之后，他去迷惑領(lǐng)導(dǎo)的老婆。所以他不斷地夸獎她的丈夫，放低她的戒心。
至于最后兩個人，在這樣的地方還抄著文件，所以喬若安判斷他們是領(lǐng)導(dǎo)的秘書。他對他們只是說了一句：“我會找你坐在那邊的領(lǐng)導(dǎo)談?wù)?，讓他給你加薪升職?！蹦贻p人，還有著向上的活力，所以薪水和官職，這是他們最渴望的也是最迫切需要的。
這都是些很簡單卻最實用的道理。喬若安就像天生為了追求更高一樣，有著過人的天賦。在這場狼與狼競爭的荒野上，他很快奪得了頭籌，成為了頭狼。
因為他出色的表現(xiàn)，他被提拔到了8樓。這是一次質(zhì)的飛躍，是命途的遷徙。從此他就要開始一段不一樣的旅程，沒有終點的孤獨的單一的旅程。
第四節(jié) 扶搖而上
喬若安的命途從新人大賽開始就一直很順暢。每次的比賽，他都是贏家。他就像長了一對不會衰敗的翅膀，從最初的底樓逐漸跳到了40樓，到了半山腰的地方。摩天樓總共有80樓，40樓是一個分界。40樓再往上走，就已算是真正的權(quán)貴。
而時已過五年。
喬若安變得更老道、更圓滑、更加有跳上去的能力。偶爾他也會被請去當(dāng)嘉賓，去考驗?zāi)切┫胍咸娜恕?/p>
當(dāng)年新人大賽的時候當(dāng)嘉賓的兩個秘書，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到了20層，并在那里結(jié)了婚。喬若安也被邀請了去。他注視著站在舞臺上的光彩照人的新郎和新娘，隱約間想起，五年前的那個美麗的公園，和發(fā)在里面的誓言。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了一個女子的影子，她在苦苦等待。
我究竟為何而來？我究竟走到哪里去？五年竟然可以讓人變得這么遲鈍。
酒席之后不久，喬若安參加了另一次比賽，這是一次慘烈的比賽，參賽者只有兩個，一個是他，另一個是個年逾四十的人。對方也是久經(jīng)沙場，有著深厚的功底，是一個難遇的勁敵。
這次的比賽，贏家，直接到50樓；而輸家，卻要到20樓。這就是一次賭博。鮮血淋淋，寒冷殘酷。失敗的損失大于成功的獲得。但是為了能到更高，只能對失敗閉上眼。
這次的嘉賓是五十層的人。
觀眾席上沒有人。因為那里只有一個座位，是給先行者留的。
比賽的時間依舊是半天。而喬若安被安排在了第一個。
打開門，繼續(xù)走過那通體白色的過道，而后看到密室的陰沉的死氣的入口。在那個密室里，喬若安看到一個很妖艷的女人。鑲嵌著寶石的低領(lǐng)的裙子，金制的耳垂，鉆石項鏈，連那暴露出來一半的性感的乳房上，都灑上了金沙。但是她的表情卻是那么呆滯，像是靈魂深處少了些什么。
喬若安一步一步走進，他聞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混著女人體味和熏香一樣的氣味。
生活在黃金白銀里的女人，不會對那么一點錢財感興趣；處于五十層的女人，不會再雙眼發(fā)紅地渴求著權(quán)利。這么一個妖嬈的、蠱惑人的、完美的女人，怎么討好，是會讓所有人都困惑的。
然而喬若安借著他的野性，憑著他的直覺，認(rèn)定這一場比賽他贏定了。女人不到30歲。而喬若安23歲。兩個人年齡相仿，卻是喬若安更年輕、更有生機。
這么一個女人，她缺少生機的、淡漠的臉上，透出一股冷冷的味道。她似乎對榮華富貴已無欲無求，她也一定已見過無數(shù)阿諛奉承的笑臉。這樣的女人，她還會需要什么？她大概只需要短暫的魚水之歡！她需要巫山的云雨來滋潤她干涸的靈魂。
所以，喬若安本著年輕的身體，他相信自己會取得最后的勝利。
他禮貌性地走上前，開口即擺明意圖：“尊貴的小姐，現(xiàn)在觀眾席上沒有人，我們是否用這半天來度過一段激情的難忘一生的時光？”
是的，觀眾席上沒有人。他很幸運成為第一個參賽者。但是即使是第二個參賽者，我想他也會毫不猶豫地提出邀請。
那個女人一驚：“你說什么？”
“小姐，我們就不必廢話了，我愿用自己年輕的資本來澆灌您久旱的田地?！?/p>
“你叫喬若安？我知道你有一個女朋友?！?/p>
“小姐，往事就不必再提了。那么，您意下如何？”
“來吧?！?/p>
這之后的時間，剩下的半天里，喬若安摩挲著那個女人的乳房，女人的小腹，女人的腳掌，她的每一個角落。喬若安用他從未開過荒的身體，第一次為人也讓人灑下了青澀的汁水。金沙掉了一地，女人的呻吟聲中，喬若安卻想起了多少年前，有一個女孩說著她的恐懼。那記憶是那么模糊，但是誓言卻很清楚。
喬若安走出了密室，那個女人很滿意，最后喬若安為她更衣的時候，她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對他耳語：“我很中意你?！?/p>
喬若安只是微微一笑，而后站起了身。他沒有忘記，他至始至終都認(rèn)為自己在為著一個圣潔而光榮的夢想努力。
盡管路途怎樣轉(zhuǎn)折怎樣違背本心，但是似乎在不久，那遙遠而神秘的夢將觸手可及。
喬若安在他的座位上甚至沒有繼續(xù)看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那個已年過不惑的人看到這個女人第一眼，就已經(jīng)明白了自己的失敗。不過果然是一個厲害的對手，當(dāng)正常人還在想著對策的時候，他已經(jīng)看到了結(jié)局。他只能悔恨自己的運氣。人生路上，沒有運氣，的確是無法走遠。
這次比賽之后，喬若安到了五十樓。而那個倒霉的中年人，則是到了20樓。
五十樓，這不僅僅是一個樓層，更是一個誓言的終點。他的生命中終于等到了這一刻，苦苦等待的歲月，兩個人都已經(jīng)走出了孤獨相盼，但是很奇怪，喬若安的腦中只是留下了一個承諾，本該隨之而來的快樂無影無蹤。已經(jīng)為這個承諾付出了那么多，但是，為什么只感到兩個人的心的距離連一厘米都沒靠近過？
隔天，喬若安上了五十樓。
他站在落地的玻璃前，看窗外風(fēng)景，斗皮之城是怎樣輝煌，但是喬若安卻總感覺暮氣沉沉，好像是死亡之前的最后的掙扎。
五十樓，很高。視野無邊，大有一覽眾山小之感。但是，喬若安的心里，沒有絲毫波瀾。
第五節(jié) 墜落
事情出岔子是在不久之后，正當(dāng)喬若安打算著去找白雪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消息——那個曾經(jīng)他最愛的女孩，和他一起許下諾言的女孩，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了另一個戀人，據(jù)說那個男孩很年輕，有著他人沒有的智慧、溫情和儒雅。
聽到這個消息后，喬若安沒有發(fā)狂，他只是靜靜地在五十層的玻璃窗前站了很久。他足足站了一天。他抽著煙，看著窗外的繁華，看著這被夢所裹挾的城邦，看著慘淡的云。到了傍晚，煙頭已經(jīng)落了一地，喬若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下了樓。喬若安對著自己的心，對著自己的靈魂很坦白地說了一句：“早該忘了，不如繼續(xù)這漫長的到頂?shù)穆??！?/p>
到如今，所堅守的不過是一句話，幾個單呆板的詞，那最初的糾纏的情感早就不復(fù)存在。所以，消失的東西，何必再重提？
這不是自我安慰，而是真真切切發(fā)生在喬若安心里的想法。自從他能那么坦然地接納了那個女人，他的追求就已經(jīng)開始改變。甚至說自從他踏上這條路開始，命中注定的，以后將不再按照他的想法前進。
淡了就淡了，散了就散了……
在五十樓，喬若安待了很久。他不再疲于向上，因為生命里少了一句鞭策的話，他變得怠慢。在五十樓，他和那個他并不喜歡的妖艷的卻面容呆滯的女人結(jié)了婚。
日久天長，那個女人的面容開始慢慢增了些生氣，但是喬若安的臉龐卻開始慢慢呆滯。
結(jié)婚后一年，當(dāng)他再度踏上斗皮大賽的賽場，他似乎已經(jīng)變了一個人。智慧被風(fēng)干，年輕被抽取，身體被摧殘，靈魂已老去。
就是這一次比賽，他隱約地聽到了那一句：“喬若安，參賽！”就是這一次比賽，他的人生開始不再向上，而是走下坡路。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他在摩天樓中的位置開始下滑。
最后他到了第五層。這個微妙的樓層。五層以上，是一個人物，五層以下，普普通通，如果再跌，喬若安將重新變?yōu)榍f萬中的一個，他死后，將成為千千萬萬棵樹上的一個裝飾品。
喬若安開始感到恐慌，人生第一次感到那么恐慌和迷茫。他的智慧呢？他的魅力呢？連他的老婆都棄他而去！
……
但是就在這個地獄和天堂的邊界，這個明媚和黑暗的邊沿，一個人走了出來。一個地位相當(dāng)高相當(dāng)高的人走了出來。
他是白雪的父親。
他掌管著摩天樓。他是斗皮之城的幾個元老之一。你們可以稱呼他為上帝。
這位年邁的人把喬若安召集到了他巨大無比的宅子里面，告訴他，他有一個機會參加最后一次斗皮之賽。這個比賽，是他親自主辦。贏了，他就能重回五十層；輸了，他將去地獄。
而這個要討好的人，也正是這位老人自己。
這個森嚴(yán)的、陰沉的、宏大的廳堂，上面有一把椅子，就像是上帝的寶座。老人坐在上面，指了指右邊，那扇門透進了陽光，又指了指左邊，那扇門透進了死亡的氣息。
“喬若安，你還認(rèn)得我吧?！?/p>
“嗯，我怎么會忘記您?！?/p>
“我并不想多說些什么，這最后一次的考驗，不需要你來主動討好我，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能給我滿意的答案，你就能回到你的五十層?！?/p>
“請您發(fā)問吧?！?/p>
“你覺得我的女兒還愛你嗎？”
這個問題提出的時候，喬若安愣住了。但是他憑著多年的經(jīng)驗慢慢穩(wěn)定了情緒，他張開了嘴，臉上卻浮現(xiàn)一絲苦笑：“怎么會呢，您的千金超凡脫俗，美若天仙，而我一個從名利場走過的圓滑的變質(zhì)的人，您的女兒怎么會喜歡我？”
“喬若安，你回答得很好，但是，十分可惜，你得去地獄?！?/p>
喬若安沒有想到自己會答錯：“但是我不明白？”
“你從一開始就錯了。”老人可憐地看著他，卻又像在看著其他，“你的基礎(chǔ)就已經(jīng)出錯，你還有什么機會？”
“我還是沒明白，白雪不是已經(jīng)有了一個新的戀人？”
“是啊，一個很年輕，有著他人沒有的智慧、溫情和儒雅的男孩，他叫喬若安?！崩先苏f完這句話的時候伸出了他的右手。
這是裁決的手，是決定一生的手。
喬若安消失在了原地。
只有老人孤身一人留著。他默默注視著耀眼的孤獨之城和那觸天的摩天樓，那里有一個年輕的仍在為夢想而努力著的男孩子正一步一步往上爬。老人苦笑一聲，拂袖而去。
這個瞬間，美麗的女孩的腦海，正在朝上的喬若安的腦海，還有將死的苦笑的人的腦海中，都涌現(xiàn)出了一個畫面，唯美的甜蜜的畫面。
這個畫面里，白雪和喬若安站在斗皮的觀賞樹下面，接了一個吻，而后抵著彼此的額頭對對方說：“我等著你?！?/p>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