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豫讓傳

驚變

春秋時期,晉國國都。

“智伯外出征戰(zhàn)已三載,不知何時才能歸來啊?!毕g,孟談眉頭緊鎖,舉箸長嘆。

豫讓沉默半晌,卻無法作答。

當初主公智伯聯(lián)合韓、魏兩家討伐趙氏,趙無恤不肯束手就擒,遂退守晉陽。而今晉陽城已被大軍圍困三年有余,一無糧草,二無外援,按說城內(nèi)早該投降,卻為何直到今日,依然不見智伯凱旋呢?

前方戰(zhàn)事不明,國都內(nèi)已是人心惶惶。趙家門客怕受牽累,已出走大半。豫讓身為智氏門客,雖自信此戰(zhàn)無不勝之理,但天長日久,仍不免心生憂慮。

孟談道:“那趙無恤也算位人杰。但晉陽被圍已三載,估計城內(nèi)早已易子而食,投降指日可待。只是韓虎、魏駒二人慣于對智伯陽奉陰違,智伯其人又心高氣傲,不屑設防。我只怕會日久生變啊。”

豫讓搖搖頭,說:“此言差矣。論智慧,論才德,如今晉國內(nèi)何人比得上智伯?他為國南征北討,又為民獻地萬余,做正卿是眾望所歸??v使奸佞小人想取而代之,也要看看國君能否答應吧?!?/p>

孟談忽地一笑:“肉食者爭權奪利,你我又何必心憂?縱使江山易主,改朝換代,想必以兄長才華,也有可去之處?!?/p>

豫讓怒目圓睜:“士為知己者死!智伯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何曾想過改換門庭?若是你有朝一日與智伯為敵,我也不會念及同門情誼!”

孟談一驚,忙起身賠禮。豫讓自覺語氣太重,不免歉然。想來是智伯久戰(zhàn)未歸,自己關心則亂。

席間氣氛微妙。豫讓食不知味,遂拿起佩劍,準備出去打探消息。

“大軍回來了!大軍回來了!”

剛走到街上,就看到有人從城門方向奔來,隱約可聽見隆隆的馬蹄聲。豫讓不由地松了一口氣。這持續(xù)三年的戰(zhàn)事終于塵埃落定。解決了冥頑不靈的趙無恤,智伯在晉國將再無敵手。

附近的百姓都跑出來看熱鬧,豫讓拼命向城門方向擠,想看智伯是否無恙。

幾面旗幟首先進了城?!绊n、魏、趙......”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揉揉眼睛,低聲問豫讓,“是我眼花了嗎?智伯和韓魏去攻打趙氏,為何趙氏回來了,智伯沒能回來呢?”

豫讓只覺得全身的血仿佛凝固了。趙氏大旗居然在韓魏大軍中間進了國都!難道說韓魏臨陣倒戈?那智伯他,智伯他......

百姓議論紛紛。韓虎、魏駒二人騎在高頭大馬上,志得意滿,不復當年在智伯身后唯唯諾諾的模樣。趙無恤死里逃生,更是喜不自勝,神采飛揚。豫讓死死盯住他們,胸中翻江倒海,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

大軍進城后,趙氏門下一個傳令兵便在城門口貼上告示:

“智瑤其人,魚肉百姓,把持朝政,殘害忠良。蠱惑韓、魏二卿討伐趙氏,幸得二卿深明大義,與趙卿聯(lián)手大破智軍,為民除害。然智瑤之罪,刑茲無赦。今命逮捕智氏全族,滿門抄斬。百姓有敢阻攔者,殺無赦!”

忽然,烏云蔽日,風起云涌。一陣北風襲來,竟吹走了剛剛貼好的告示。百姓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再不敢多言。只有一個白發(fā)老者用拐杖敲著地,不停地喊著:“變天了!變天了!”

豫讓獨立風中,緊握佩劍,心下已一派澄明。

士為知己者死。智伯,我救不了你,但愿為你而死。

殺人,償命。


刺殺

混進趙無恤府上已兩月有余,豫讓卻鮮有機會見到無恤。無恤如今位列眾卿之首,自然日理萬機。但豫讓很有耐心。府中奴仆上百,他要做最不起眼的那個。他做著骯臟下賤的工作,小丫鬟也能斥責他兩句。他身上沾染了刺鼻的氣味,任誰見了也要躲開。

他并不覺得苦。曾經(jīng)他自負才華,在卿公貴族門下討生活。然而晉國人才濟濟,門客如云,誰也不曾多看他一眼。卿公們自比伯樂,養(yǎng)著他就像養(yǎng)著一匹馬,以為給了他吃穿,就能成全自己愛惜賢才的名聲。殊不知,這種照顧,讓豫讓如食嗟來之食,郁悶不已。

直到他來到智伯門下。智伯為人寬宏坦蕩,和豫讓傾蓋如故。智伯帶著門人,先是連消帶打地除去了國內(nèi)一眾阻礙新政的貴族,又向外開疆拓土,征戰(zhàn)四方。周圍一眾國家再不敢對晉國有絲毫覬覦。那時的智伯,何其意氣風發(fā),斗志昂揚。

然而現(xiàn)在,他的頭骨被做成了趙無恤的酒杯,他的族人被殺盡,他在一場必勝之戰(zhàn)中,被兩個見風使舵的小人暗算,淪為天下笑柄。而謀害他的人,卻在公室之內(nèi)彈冠相慶。

黃鐘毀棄,瓦釜雷鳴!

豫讓隔著衣服,摸了摸腰間的匕首。刺殺的細節(jié),他已在腦海中演練了多次。他要一刀結果趙無恤的性命,然后再去找韓虎、魏駒那兩個小人。

“大人回府了!你快去把茅廁打掃干凈,然后回下人房里躲著!要是驚擾了大人,這個月的工錢就別想了!”管家對著豫讓大喊。

“是,小的明白了?!痹プ尩椭^答應,卻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狂喜。趙無恤要回來了?

無恤在房中用過晚飯,想來上茅廁,已是一個時辰之后。豫讓的手不再抖了。他藏匕首于袖中,平靜地掃著地,像是一個已經(jīng)掃了十年茅廁的仆人。

無恤果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他。很好。他和他之間只有五步的距離。豫讓要慢慢地拿著掃帚,一直晃到他身邊,然后趁其不備,拿出匕首,割斷他的喉嚨。明日國都內(nèi)就會盛傳,趙無恤被殺于茅廁中,是智伯的冤魂來索命了。

豫讓向前走了一步。無恤在凝神思索,沒有留意。

豫讓不動聲色,再緩緩地向前走,兩步,三步......

“唰啦唰啦......”豫讓只能聽到掃帚和地面接觸的聲音。時間似乎變得很慢,他和趙無恤之間的距離很近。他甚至可以數(shù)清無恤的睫毛,可以看見他瞳仁里的倒影。

突然間,趙無恤感覺到一道寒光向自己射來,他抬起頭,看見了那個打掃茅廁的奴仆的眼睛。這奴仆佝僂著背,穿著粗布麻衣,臉上滿是污漬,然而那雙眼睛卻無比銳利,其中的恨濃得要滴出來。

這分明是一個刺客的眼睛。

電光火石間,趙無恤想起了他是誰。他不顧體面大聲尖叫:“來人??!有刺客!”

豫讓慌忙拔出匕首,然而他已失去先機。無恤跌坐在地上,趕進來的侍衛(wèi)一腳把豫讓踹倒在地。

到底還是失敗了。豫讓苦笑。一個侍衛(wèi)踩住他的頭,他費力地向門外望去。

門外春光正好。柳樹剛剛發(fā)芽,有鳥兒嘰嘰喳喳地在樹上筑巢。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他初入智府時,也是這般好天氣。

趙無恤恢復了卿大夫的鎮(zhèn)定從容。他問:“你是豫讓?是智瑤的門客?”

豫讓閉眼不答。

“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我府中?你想殺我給智瑤報仇?”

豫讓平靜地說:“你殺了智伯,你就該死!”

無恤不怒反笑:“好!如今智瑤門下客皆作鳥獸散,竟還有人愿意冒死給他報仇!豫讓,我敬你是個大丈夫。智瑤有你這個朋友,也不枉此生了。”

“主公可安好?”一個人急急闖進來。竟是孟談。

智伯死后,孟談改換門庭,為趙無恤效力。無恤不計前嫌,視他為智囊。孟談九曲心腸,在無恤門下終得重用,不由躊躇滿志??扇缃衩鎸σ簧砝仟N的豫讓,他竟不敢直視其鋒芒。

孟談想把豫讓扶起,豫讓揮袖,自己撐著站了起來。他挺直腰桿,眼中不再有恨,只有默然。無恤不得不承認,即使他是萬人之上的卿大夫,但在這污濁的斗室之中,豫讓的光芒和氣度已遠遠蓋過自己。

那種睥睨眾生的傲然,像從智瑤身上刻下來的。

無恤欣賞地笑笑,對豫讓說:“我可以放了你。但你要記得,智瑤并非我所殺,也不是韓虎和魏駒所殺。他死于自己的狂妄?!?/p>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詞酌句:“韓魏兩家為了保存實力,都茍且偷安,對智瑤言聽計從。你可知我為何寧可打晉陽這一仗,也不肯交出自己的封地嗎?”

豫讓依舊沉默。無恤也不在意:“那是因為智瑤他不僅要把持晉國朝政,還要做天下之主。他要殺光所有擋路的人。有他在,我滿門被滅不過是早晚的事。打這一仗,我不過是想賭一把。輸了,我死;贏了,他死。好在智瑤雖足智多謀,卻從未把我當對手看過。在他眼里,天下就是一張唾手可得的地圖,人,不過任他宰割的魚肉。”

“豫讓,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之戰(zhàn),不是你一介布衣可以左右的?;厝ミ^安生日子吧,別再想著報仇?!?/p>

說罷,趙無恤帶著侍衛(wèi)轉(zhuǎn)身離開。

豫讓并沒有死里逃生的喜悅。他只是朝無恤離開的方向磕了個頭。

我不要欠你的。這血海深仇,我不能不報。


擊衣

清晨的街市熱鬧非凡。小販的叫賣聲,婦人的討價還價聲,孩子的哭鬧聲,聲聲入耳。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走過來。他佝僂著身子,披散著長發(fā),拿著一個破碎的碗,跪在人來人往的巷子口,用沙啞的聲音說:“給點吧,給點吧?!敝車娜私匝诒嵌汩_。

這乞丐就是豫讓了。趙無恤認得他的臉和聲音,他就在臉上涂上清漆,又吞下木炭。他每天日和乞丐同住,如今不僅骨瘦如柴,全身還長滿疥瘡。他相信,無恤一定認他不出。

孟談自街市走過,忽然注意到了這個乞丐。他不動聲色,屏退隨從,將一把錢幣扔進破碗里,笑著說:“老人家,去買些衣食吧!”

豫讓不敢看他,只磕頭如搗蒜 :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孟談輕聲說:“如今國君既歿,三分天下已成定局。趙大人位極人臣,親衛(wèi)眾多。你以一己之力刺殺,無異于螳臂當車。何不投入趙氏門下,伺機行事?”

豫讓慢慢數(shù)著碗中錢幣,低聲說:“假意逢迎之事,我豫讓不屑做。趙大人待你不薄,你今后莫要再來了?!?/p>

孟談心下惱怒,拂袖而去。

日頭漸西。豫讓起身,蹣跚著走到城東一棵柳樹下。環(huán)顧四下無人,他扒開幾塊石頭堆成的小山,拿起里面藏著的佩劍。

半里之外就是無恤可能經(jīng)過的那座石橋。

無恤知曉自己樹敵頗多,因此每日進宮與回家的路線都是隨機而定。但豫讓已打探好,無恤有時回家會經(jīng)過一座橋。他可以埋伏在橋下,攻其不備。

等待,等待。他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就夠。

他的劍鋒離趙無恤的咽喉,只差毫厘。

他劍用布包好,當成拐杖,一步步向刺殺的終點走去。這條路,他已經(jīng)走了九十九次。今天是第一百次。

他趴在橋頭,抱著佩劍,用耳朵貼著橋面聽聲音。尋常人經(jīng)過,也只會當他是一個在橋邊歇息的老乞丐罷了。

等了快一個時辰,太陽已落山,天邊掛上一輪淺月。橋下的蛙鳴聲漸漸大起來,豫讓凝神細聽,心頭越發(fā)平靜。

也許趙無恤今日不會來了。

正這樣想著,橋面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接著是馬車聲。

是他!國都里也只有他有資格用四匹馬拉車!豫讓慢慢把包裹佩劍的布解下來。在這條路上等了太多次,他拿劍的手已經(jīng)穩(wěn)了許多。他準備裝作路過的老乞丐,向趙無恤的馬車走去,等錯身的一剎那,拔劍刺殺。

一切都計算得剛剛好。

月色朦朧,馬車夫看見一個老乞丐拄著拐杖走來。他只是奇怪為何他會夜里出現(xiàn)在橋邊,卻沒有想到,這步履蹣跚的老人竟是刺客豫讓。

馬車走得很快。離馬車還有十步的地方,豫讓停下了。他忽地拔出寶劍,劍鋒寒光一閃,和劍鞘發(fā)出“鏘”的一聲。

豫讓持劍立于橋上,器宇軒昂,有萬夫莫敵之勢。渾濁的眼中鋒芒畢露,車夫竟難當其銳。

豫讓劍已出鞘,此時馬車剛好走到他身側(cè)。他用盡全力將寶劍插入馬車。

可惜,馬車是空的。

車夫慌忙拉住韁繩,四匹馬齊齊揚起前蹄。車身劇烈地一晃,豫讓摔在了地上。

趙無恤驚魂甫定。他穿著侍衛(wèi)的衣衫立在一旁,看著豫讓說:“果然是你。今日孟談告訴我你的行蹤,我還不敢相信。”

豫讓抬頭望著他:“你上次饒我一命,可惜仇深似海,我不能饒你?!?/p>

無恤有些無奈地問:“你從前是范氏、中行氏的門下客,他們被智瑤滅了門,你為何不去替他們報仇,反倒為智瑤做事呢?”

“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至于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p>

無恤神色凝重:“上次放了你,已是仁至義盡。這次,我不能再放你走了?!?/p>

趙無恤揮手示意左右侍衛(wèi)上前將豫讓圍住,但豫讓并無防備,反而撐起身子向前深施一禮:“今日之事,豫讓死不足惜,但求大人能將衣服脫下,讓我用劍砍斫一二,焉以致報仇之意!”

無恤面露感佩,將外衣遞給豫讓。

豫讓深吸一口氣,揮起佩劍,向薄薄的外衣砍去。他用盡全力,仿佛幾劍便能斬斷恩仇。

他放下劍,忽然仰天大笑:“對得起智伯了!”說罷,揮劍自刎。

數(shù)年忍辱負重,到此有終。他死得其所。

無恤帶走了豫讓的尸首。月華如水,石橋一片靜謐,只留下濃重的血腥氣,千年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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