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崔念身穿囚服,被兩個獄卒帶入了昏暗的監(jiān)獄。剛進門,牢頭熱絡的迎上來,臉上竟然還帶著甜甜的笑容:“哎呦,崔大人,您又來啦!”
崔念故作淡定的看了看左右兩列整齊的獄卒隊伍,耳邊突然響起了一聲聲并不太整齊的吶喊:“熱烈歡迎崔大人!”他強忍心中的尷尬,同時回以一個看起來很禮貌的微笑:“小李怎么沒過來?”
牢頭臉上依然掛著甜笑,回答道:“小李回家結(jié)婚了,告假幾日。倒是您,您可比上回來瘦了不少”。他湊到崔念耳邊,小聲說:“是不是何大人又欺負您了,您這連飯都吃不好。”隨即回到原地,瞬間變臉,對手下人厲聲道:“還不去給大人備飯!”
獄卒們四散而去,崔念跟著牢頭來到了他最熟悉的貴賓房。
囚服很整潔,應該是他每次來都穿的那一套;牢房也很干凈,雖然比不得正常的臥室,可該有的東西還是一應俱全。崔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坐了多少次牢,可每次過來待遇都會升級,他甚至覺得坐牢比做官舒坦多了。
獄卒送來飯食,有酒有肉,崔念喝了一口酒,驚喜的發(fā)現(xiàn)這還是壺花雕,嘴里的肉吃得更歡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打開了,一身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提著一份食盒走到崔念對面坐下,獄卒識趣的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崔、何二人。
“崔大人,怎么樣,住的還滿意嗎?”何行之給自己倒了杯酒,然后去打開自己的食盒。
崔念笑了笑:“謝謝何大人的安排,我這做牢比當丞相還開心?!?/p>
“崔大人哪的話,我這也是看在咱們同朝為官的分兒上讓大人盡量舒坦一點,大家都是為皇上賣命的,說到底也得互相幫襯幫襯?!?/p>
崔念盯著何行之將食盒里的東西擺整齊,咽了咽口水抬眼看著何行之道:“你扯什么蛋啊,還不是你知道皇上根本不想動我,你對我好點,皇上知道了也念你的情?!?/p>
“哈哈哈,小伙子,話說得這么明白可就沒意思了。說句實話,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最底處任人欺凌宰割,人生沒有出路,前途根本談不上?!彼麑⒈芯埔伙嫸M:“少年成名,二十出頭就能與我平起平坐,就憑你的氣運都讓我嫉妒?!?/p>
青年人的眸子迎上對面人的面頰,半晌,他又伸出手摸了摸中年官僚的脈門:“你活不長了?!?/p>
何行之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只想告訴你,雖然我們走的路不同,可我們的出發(fā)點是一樣的?!?/p>
“有人在光明處光風霽月,就得有人在黑暗處處理一些不能明面上做的事。武則天重用狄仁杰,可也沒放棄來俊臣,這也是我極力打擊你的屬下卻從來沒動過你的原因?!贝弈钜槐又槐暮戎疲骸翱墒呛未笕耍退阍诤诎抵行惺?,心中也當有光才是。”

2.
“哎呀老弟,好幾天沒看見你還挺想你的?!鳖櫳袝牧伺拇弈钍萑醯募绨颍骸吧⒊嗽蹅z去吃涮羊肉!”崔念眼睛里直發(fā)光:“好啊好??!”
季臨川坐在大殿上,看到規(guī)規(guī)矩矩站在文官最前面的崔念,突然心情大好:“呦,小崔大人來上班兒啦,你還跟朕頂嘴不了?”
崔念乖巧溫順的回答:“不敢不敢。”
因為前幾天在坐牢,朝廷上有什么事崔念還不知道,所以全程一言不發(fā)就等著下班以后跟著顧尚書去城東張娘子家吃涮羊肉。好不容易聽到了那一聲“退朝——”,崔念正跟著群臣往外走,卻聽季臨川喊了一聲:“小崔大人留步?!?/p>
崔念苦著臉轉(zhuǎn)身,卻聽季臨川對他說道:“聽說你跟顧尚書去吃涮羊肉,帶我一個唄?!?/p>
顧尚書那個沒良心的找了個借口跑了,只剩下崔念一個人尷尬的和季臨川坐在飯館里。
“我怎么覺著你這么怕我,還是說我三天兩頭把你扔進監(jiān)獄你生我的氣?”季臨川目前是一副富家子弟的裝扮,配上那張本來就很帥的臉,引得過往很多女食客都投來如狼似虎的目光。
崔念面上一紅,剛要說話,卻聽有兩個女子在議論:“那個白衣服的小哥哥好帥啊,跟他一起的那個青色衣服的怎么看起來這么娘啊,好看是好看,就是像個女的?!?/p>
另一人答道:“以我專業(yè)的經(jīng)驗,那個男的肯定是兔兒爺,這倆人妥妥的一對兒?!?/p>
季臨川看到崔念紅透了的臉,玩心大起,上去就抓住了崔念的手:“怕什么,她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p>
店里傳來一陣驚呼。
崔念的心碰碰直跳,他抽回了手,突然表情痛苦的捂住了肚子。季臨川關切的從對面換坐到崔念身邊,他思索了一下,沖著店小二道:“小二,給我們上壺熱水!”
“得嘞!”
“你在這等會喝點熱水,我去叫馬車送你回去。”崔念此時腹中絞痛,心中雖然有疑問,卻也顧不上太多。

3.
崔念被送回了家,過了一會季臨川又過來了,崔念聽他娘說皇上特地去賣來了紅棗枸杞和一些補氣血的藥品悄悄交給她,叮囑崔念的娘好好照顧崔念。
完了,不用說了,這皇帝小子早就知道崔念是女的了!
第二天上朝,崔念心亂如麻,連跟何行之互懟的心情都沒有了。
何行之與崔念各自擔任左右相,政治地位看起來平等,實際上朝廷上下大部分都是何行之的人。何丞相手眼通天,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他不想動崔念加上皇帝也在護她,崔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崔念當然明白,所以她才不會跟一群懷揣著熱血與夢想的白癡青年官員一樣和這位頭號權臣硬剛。一來是她確實剛不過,二來何大人再怎么貪,他對皇帝還是忠心的,皇帝不方便出手的地方還得靠他。
何行之也清楚,崔念是真正能做事的人,如果他直接干掉崔念朝廷也基本算完了。這兩股力量此消彼長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這也正是當權者最愿意看到的。
崔丞相今天不在狀態(tài),皇上跟她說話多數(shù)是在走神,于是退朝的時候小崔丞相又被皇上留下談話了。
崔念乖巧安靜的低著頭,站在御書房里,皇上坐在主位上,讓宮人搬來椅子叫崔念坐下,接著屋子里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你的那個好點了吧?!奔九R川的臉上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用奏折擋了擋。
“臣無礙,陛下能解答一下臣的疑惑嗎?”
“你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女兒身的?”
崔念點頭。
季臨川告訴她,前任丞相崔樸曾經(jīng)是他的老師之一,不過他們的關系最為要好。有一次,崔樸遇到了刺殺,刺殺失敗,那幾個刺客服毒自盡了。在幾個刺客中還有兩個孩子,一個身亡了,還有一個被救治了過來,被崔樸收為養(yǎng)子。
“可我明明記得,崔丞相收留的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奔九R川爬在桌子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崔念:“你也說說你自己唄。”
想起舊事,崔念眸色暗了暗:“陛下能賞臣口茶喝嗎?”
因為是個女孩,崔念四歲的時候就被遺棄在街頭,她甚至都沒有名字,家人叫她的時候只會喊一聲“四兒”。她跟一群孤兒住在破廟,有時候還會因為爭奪食物而打架,那個時候她的手臂上滿是為了爭奪食物而造成的抓痕和淤青。后來來了一個可疑的男人,說是可以讓他們能吃上飯,有地方住,于是,他們就開心的跟著走了。
那個時候不懂,大人讓做什么就做什么,每天沒日沒夜的習武練劍,如果想要吃上飯就必須要和其他人爭奪,搶到食物就是你的,這倒是和在破廟里的日子很像。
為了能得到更多的獎勵,崔念比其他人更加勤奮,組織里也會教授他們一些基礎的學問,可無論是學什么她都是這批孩子中最優(yōu)秀的。
到了崔念十歲那年,上頭接到了刺殺崔樸的任務,崔念和另一個孩子被選中,由幾個刺客帶出去積累經(jīng)驗,然而崔樸早有防備,將刺客們一網(wǎng)打盡??吹酵腥艘粋€一個倒下,崔念卻一點都不想死,可作為一個刺客還是需要一點基本的職業(yè)素養(yǎng),她象征性的吃了一點點毒藥,最終被救了下來。
崔丞相宅心仁厚,知道在崔念這里得不到什么消息,倒也沒有為難她,反而為了護她的周全對外宣稱崔念是他從家族里過繼的孩子,還把他不幸夭折的兒子的名字送給她。
他教她琴棋書畫,教她仁義禮智信,教她畢生的學問,也時刻提醒她這個世界不光只有黑暗。
崔念十八歲那年崔樸病逝,樹倒猢猻散,眼看著家道中落,一直視她如己出的崔夫人不顧所有族人的反對硬是要將崔念留下。在族人一聲聲“野種”的謾罵聲中,崔念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要科考。
身著官服的小崔丞相咬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的說:“我就想知道,我老爹付出了一輩子做的事情,到底值得不值得。當然,我也想讓我老娘過上好日子,叫那些罵我的滾蛋們都知道知道,我也是不好惹的。”
看著她一臉的憤憤不平,嘴上還油光锃亮,季臨川心中一動,喝了口酒遮掩了笑意。

4.
何大人遞了辭呈回鄉(xiāng)養(yǎng)病,崔念和他爭了幾年,他這一走突然感覺偌大的朝堂似乎空了?;实酆痛弈顚τ诤涡兄@么多年做了什么都心知肚明,不過也沒打算在個時候找他麻煩。倒是何行之自己提供了一些線索幫助朝廷查辦了一批人,他只求季臨川在他生前給他留點體面。
朝廷一下子少了個丞相,崔念的工作量多了一倍,季臨川有時候也會把她留下來加班,崔念一下子頭都大了,每天看見季臨川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陛下,臣太難了?!?/p>
某天,季臨川終于想起來自己還有一位在封地上逍遙快活的兄弟可以幫助他們處理政務。“告訴他麻溜利索的給朕滾回來,他要不回來朕就不給他發(fā)工資!”使者帶著圣旨離去,過了七天,永安王哭喪著臉進宮報道了。
崔念抱著一堆奏折進來,剛要行禮,就聽到永安王不客氣的說:“這不是我們的娘娘腔丞相大人嘛!”
崔念皺著眉頭,這時季臨川沒好氣道:“你要是不會說話就閉嘴?!?/p>
永安王悲傷的閉上了嘴。
太后找皇上有事,屋子里只剩下了崔念和永安王兩個人。
永安王放下筆,盯著崔念一直笑,笑得崔念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永安王開口問道:“我哥怎么還沒把你娶到手,你看不上我哥?”
啥?
崔念一雙大眼眨巴眨巴的看著永安王,永安王一臉不可置信:“你還不知道?你19歲中狀元那天我哥就給文武百官都發(fā)了一個密令,特準你以女兒身為官,生怕別人不信服還舉了一大堆上官婉兒和其他女人的例子來維護你,那段時間天天圍在皇宮門口抗議的老臣都排了可長的隊伍了。”
崔念石化在原地,又聽他道:“不過后來證明你還有點能耐,沒人再彈劾你了。不過這都快五年了,我哥怎么還沒泡上你?”
“咳?!?/p>
永安王驚悚的閉上了嘴,崔念看到身后站了一個耳根都紅透了的人。
丞相喜歡皇上,誰也不知道。
皇上喜歡丞相,滿朝文武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