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我喜歡釣魚,是那種打小就深深地喜歡,對它或許骨子里就透露出種極其強烈情趣。也許不僅僅是愛好而已,我欣賞的是在釣魚過程中所折射出的對生活以及人生的一種豁然與達觀的態(tài)度。作為一個釣魚愛好者,我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悍鴨子”,只是曾依稀記得母親從小不讓我耍水,對此似乎還頗有言辭,說什么我五行缺水,犯沖。這倒使我想起了魯迅筆下的潤土,憨厚老實五行缺土,所以取名潤土,以期彌補“宿命”中缺少的那點“土”。是否確有“潤土”其人,我不敢妄加斷定。然而,這五行命理之說可是真真切切的應(yīng)驗到了我的身上。我是從來不下水游泳,疑惑的時候,私下里也琢磨琢磨,這相隔一個甲子多的兩個人竟也受困同一風(fēng)俗宿命學(xué)說。多少有些玩笑般的余味。大抵因此,我與漁的情結(jié)略顯特殊與神秘。魚是經(jīng)常有釣,大都是偷偷的釣。
? ? ? ?村頭有兩個大小一般的湖泊,南北側(cè)各一,這里就是我的主要戰(zhàn)場了。兩個湖中間橫隔著一條柏油路。在柏油路的下面鋪有一個函管道,以此連通兩個湖泊。路,修的有些年頭了,至少在我降生之前,它就已經(jīng)橫亙于村頭。湖的年齡更加久遠,據(jù)外公說,幾十年前兩個湖泊是相連的一條河,河的盡頭通向下游的白沙鎮(zhèn)。源頭是一條較為寬大的江河。那時的水是“活”的,沿岸則形成了一片小型的河灘,不少商販都曾在這里擺過買賣。一來二去,人慢慢多了起來,久而久之便聚集成鎮(zhèn)了,車水馬龍,繁華一時。柏油路修通了之后,河便逐漸演化成兩個湖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家坐落在這小湖之上,閑來無事倚窗觀之,還別有一番情趣。四下匆郁水草盡收眼底,水草下面一片混沌,向來是藏魚納蝦之地,偶爾有一兩只青蛙藏匿其中,放聲歌唱,四面應(yīng)和之聲此起彼伏。一首交響樂曲油然而生。湖的中部呈青藍色,定睛細(xì)視,從湖底時不時竄出一兩條游魚,嬉笑,打鬧一陣,而后一溜煙消失的無影無蹤;還有那呆若木雞懸空而立的蜻蜓,直挺挺的,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就定格在這一刻了,然后忽而夢醒一般的急速飛走。湖的對面是個小樹林子,樹木細(xì)而直挺,大概有幾十棵,樹木常年都是灰黑色的,連綠葉都很少見,盡是些翹楞楞樹丫子,其間會有一兩個鳥窩端放其上。地上鋪滿了一層又一層的落葉,灰黃色的像是一條天然地毯,舒適且愜意。樹林子背面就是一大片田地,村民耕完田就喜歡隨便找一顆樹把牛給軒在這兒,吃著落葉,曬曬太陽,落得牛也樂和,人也自在。好不快活。不過這里有時也來點不速之客,跟牛爭搶地方,那便是“漁者”。
? ? ? ? 湖的四周經(jīng)常有人垂釣,我家陽臺下的一個小土丘就是個寶地,若是釣魚旺季——夏天,幾乎天天有人,即使是冬春交接之際,也間或會有人在此坐上一番,體味別有的風(fēng)味。晴天,戴個草帽或是頭頂一條濕毛巾;雨天,頂上個蓑藜,或是撐把小傘,端坐在河邊,雙腿并攏,一只手肘擱在腿上,撐著下巴,另外一只手固定住漁桿兒,兩只眼睛直勾勾的盯住河面上的漁漂。神情嚴(yán)峻,像是在和魚進行一場有趣的博弈,人自然是這棋局的主宰者,魚則是在拿自己的性命開一場大點的玩笑而已。一如蒲松林《聊齋》里的那幾只自作聰明的狼:“禽獸之變詐幾何哉,止曾笑耳?!蔽蚁矚g這種“游戲”。
? ? ? ? “ 與其臨淵羨魚,莫不如為漁織網(wǎng)”初嘗釣魚滋味還不是那種正襟危坐式的,大約我不過七八歲,還太小了,難以把持住漁桿的固定。就只好找根竹竿買點漁線,系上個鉤。工具就算是齊了,再上廁所抓上幾只蒼蠅做餌,成天圍著湖跑圈似的搭“黃胡子”。(一種魚的地方名稱)唰的,一下下去,拖著魚食在湖面上游移,看到漁線拉直著向外繃,那就是有情況了,勁大點的,會連漁桿一起顫動,那一瞬間的抖動感覺如電流一般擊過全身,心跳也會隨之抖動,不過一切盡在萬分之一秒間,然后迅速嗖,的一聲扯上來。十之八九就有魚了,運氣好還會碰上個把吃浮鉤的“喜頭”(鯽魚)。那是最好不過的了。釣到的魚大都比較小,偶爾會有一兩個大點的,也都湊不上一盤菜,奇怪的是我也不愛吃魚。帶回家就拿來放在小盆里圈養(yǎng)。就是不吃它,擱家里觀賞一下戰(zhàn)果還是挺能滿足自己小小的虛榮心的??上?,好景不長,每回放養(yǎng)在盆里的魚先是灰暗的背脊朝上,時而呆若木雞蜷縮在一角;時而迅如閃電快速的劃過。過不了半天,就齊刷刷的亮出白凈肚皮以示抗議了??创饲樾危抑肋@魚是過不了一時三刻,即使間或游蕩兩下,卻也終于不再掙扎了。再一會,氣泡也不冒了,然后動也不動的就死了。起初,我還挺納悶的,這魚還有點脾氣:家養(yǎng)的還就是活不下去還是怎么的。這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好幾年。后來,才漸漸明白過來,這家里的井水跟湖里的水完全是兩樣,魚適應(yīng)不了井水,自然就死了。這樣一來,我還間接成了謀殺它們的幫兇,慚愧,慚愧。
? ? ? ? 那年夏天,我升四年級了。懵懂間覺得這滿湖跑的釣法始終有點不雅關(guān),或是說有點業(yè)余。我印象中的漁者多少有點仙風(fēng)道骨的意味,例如渭水河畔那年近八旬直鉤釣魚的姜太公,還有柳宗元筆下獨釣寒江雪的蓑藜翁等等,我當(dāng)然難以理解這境界所指,然而,我還是放下了竹竿,向往那真正的“漁者”。當(dāng)時看來,大概成為一個真正的“漁者”之后,漁趣是會有所不同的吧??赡苓@即是所謂的“緣”。我不知道該如何表述……
? ? ? ? 是以,每天放學(xué)之后,我都會在陽臺上觀望一陣:看看漁者的手法,欣賞技巧,我會為每一次魚兒上鉤而歡心鼓舞;也會為每一次魚兒掙脫魚鉤,死里逃生,倍感遺憾;我大概是最煩看到,漁漂大半天無人問津的景象,這往往會引起一種無可奈何的壓抑,尤其是燥熱的天氣,氣氛會變得令人難以琢磨,無可預(yù)見,而這種“無可預(yù)見”性的等待也是一個“漁者”必修的課程之一。如果相比于那種下桿即有魚的情形,我更情愿經(jīng)歷那種“無可預(yù)見”性的等待,這是一個過程,營造釣魚情趣不可或缺的。用時下流行的話說即:“我釣的不是魚,而是情趣?!?/p>
? ? ? ? 在來來往往釣客的潛移默化下,漸漸的,我也略微通曉其一二,換句話說,我懂得了如何和一條魚周旋下去直至凱旋的本領(lǐng)。我覺得,我應(yīng)該做點什么了。
? ? ? ? 依然是一個燥熱的盛夏,不過已是小學(xué)畢業(yè)的年歲了。我偷偷摸摸的積攢了二十快錢。放學(xué)后,我懷揣這點“不義之財”徑直走向鎮(zhèn)上,不大會的功夫到了漁具店門口,我又徘徊其間,做了幾遍思想工作,終于還是:買了我的第一根漁桿。為了不讓外公看出些端倪,我還自編自導(dǎo)了一場騙局。買好漁桿的那個下午,我事先找了個同村同學(xué),陪我一起回家。恰經(jīng)家門口時,我朝里望了望,外公正在札紙。我連忙收回腦袋,故意大聲說道:“伙計,把你的漁桿借我玩玩吧?”同鄉(xiāng)看著我眼色回道:“這好的關(guān)系,就借你了,記得還我喲!”我如獲至寶一般,接過漁桿,答道:“夠意思,哥們?!币贿呌沂殖隽藗€贊嘆的手勢。戲演完后,我忐忑的回到家里,不料外公還專門批評了我一頓,說我隨便借人東西之類的,不像個樣子。我低著頭,表面誠懇的認(rèn)錯,心里卻暗自慶幸自己的騙局竟然奏效了。兒時特有的天真與狡睱盡顯無遺,著實讓人懷念不盡。
? ? ? ? 事,刻在腦海里恍如昨日;物,卻難覓其蹤影。如果我的記憶還靠的住的話,那根漁桿終究沒有落得個好下場。也許是因為借的久了,忘記還了。我也離開了那兩個曾屬于我的小池塘,走遠了,見識過奔流不息的長江黃河,也領(lǐng)略了大海的百川胸懷,卻很少釣魚,個中滋味早已隨風(fēng)而逝。不過我仍然期望著有一天,哪怕已年至耄耋也要拖著須白再撐會魚竿,回歸漁趣生活,海浪滔滔,潮聲陣陣,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后記:很久之前就想提筆寫篇關(guān)于“漁”趣的文章,苦于一時不知從何著筆。一直擱置了下來,加之惰性思維日夜腐蝕。一晃眼,幾年卻已悄然溜走。到如今仍未弄出個所以然來。一番思來想去,覺得:文章還是要寫的,一則了卻心中已久的夙愿;二來算是記錄下這段對我而言還算珍貴的記憶畫面,往后若是百無聊賴之際可以隨性翻看一把。也算足以告慰生平,此生不虞,夫復(fù)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