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山東人。
從當年56萬省內(nèi)高考生中擠出腦袋,鉆進了陜西一所211大學。算是正常發(fā)揮。
高中上的是縣級市里最好的,也就是升學率最高的。說說高三吧。
唯一的運動是集體跑早操。冬天天冷,早起剛洗的頭發(fā)跑一會兒就被凍成冰溜子。后來我一直相信:幸虧當年老師們舍得犧牲我們寶貴的休息和學習時間,逼我們跑步,不然不少人的身體在那種高強度的學習壓力下會吃不消吧。
唯一的消遣是看《萌芽》等,被班主任逼著訂了半年的某雜志,名字已忘。后來我想:班主任當年是為了避免學生一個一個學成傻子吧。
唯一的愛好,當然是學習了。從早自習到晚自習,從周一到周末。
終于,上大學了。
豐富多彩的大學生活啊,現(xiàn)在留在我印象中的主要活動有:上課,上自習,在樓下圖書館借書、看書。還好,談了場戀愛。
當然不是貶損大學生活,那真是到目前為止,回想起來最舍不得的一段日子。
但是,客觀評價,我的大學是相當無趣的。從活動的廣度來看,除了認識了一群可愛的同學,讀了幾本課外讀物,我的大學只是完美地繼續(xù)了學習,這項高中唯一重要的任務。
從活動的深度來看,即使我唯一貫徹的活動:學習,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死記硬背應付考試,并未發(fā)現(xiàn)任何所長所好并對其深究。
我對自己的要求很低
我活在世上
無非想要明白些道理
遇見些有趣的事
倘能如我愿
我的一生就算成功
--王小波《沉默的大多數(shù)》
不幸的是,“遇見些有趣的事”,于我而言,難似讓生過孩子后腹直肌嚴重分離的肚皮恢復原狀。
從小到大,我最怕面對各種表格中“興趣愛好”這一對靈魂的拷問。
曾經(jīng),我在求職簡歷上寫了“心理學”這個“興趣愛好”,那段時間真的喜歡看心理學小說。結果尷尬了,面試官問我:“你都看過什么心理學方面的書?”時,我竟然答不出來。小說而已嘛,我又根本不懂什么心理學理論!打心底里,我對這個所謂的“興趣愛好”就不自信,怯于將其擺上臺面。
我最不能理解自己的地方是:明明好像對很多活動感興趣,也有一個開放學習的心態(tài),卻為什么迄今仍不知如何填寫“興趣愛好”。
幾年前看了一場《大河之舞》,被其中一段小提琴SOLO迷住了。本著任何時候開始學習都不晚的原則,買了小提琴,報了班。興致勃勃的學習過程是美好的,我還興沖沖地設想:等懷孕了,我也繼續(xù)練習;等孩子出生了,我還繼續(xù)練習;等公司年會,我上臺拉上一曲,驚煞眾人;等以后孩子長大,有個什么節(jié)日活動之類,我也上臺拉上一曲,多有品多有面兒!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可以找很多理由為自己開脫:工作,孩子,家庭。但心里是明白的:這些都不是事兒。真要愛好個什么,時間就會像海綿里的水了。
我不是要很喪,我是要告訴你:有個興趣愛好,很重要!
最完美的,是所好即所務。如果你的愛好就是你的事業(yè),每天還不得屁顛兒屁顛兒地加油干?
我老公就是這號讓我羨慕之人。我每周雙休,朝九晚五不加班,年假起步12天,還每天嚷嚷著累,剛休完假個把月就著急安排下次假期。人家哼哧哼哧天天加班,有事兒隨叫隨到,除了被領導罵幾乎從不會有厭棄工作的情緒。
次之,每天辛苦賺錢養(yǎng)家養(yǎng)自己,不得有個愛好才能不被票子綁架,才能過上品質(zhì)生活嗎?
我一大學同學,女生,婚后日子那叫一個有品質(zhì)。這品質(zhì)不在于天天環(huán)游世界,而是她老公三不五時地化身米其林大廚,各種高中低檔料理信手拈來,把老婆喂得喜笑顏開。這老公是樂在料理上,還是樂在哄老婆開心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了班,回了家,他愿意花心思去做一件事情,并且樂此不疲,自己開心,老婆開心,全家人都開心。
可惜,有太多人不知道自己喜歡什么,或者似乎對某事某物感興趣,但就是沒有辦法鉆研進去,東一棍子西一棒,到頭來依舊是日日拿著手機東翻西看,浪費著時間和生命。
太多人喪失了熱愛的能力。
為什么我們無法熱愛一件事情?
馬斯洛說:“一切罪惡,都是因為人對人的控制而造成的。”
高三的時候,我看《萌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覺得自己不務正業(yè),沒有把時間用在學習上。這種讓家長老師很省心的高度自覺可不是在高三這一年才發(fā)展出來的,而是在從小到大周遭環(huán)境對我長期的控制下生長的。
直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幼兒園時開運動會,我興致勃勃地低頭玩腳邊的沙子,被老師用帽子狠狠地抽了一腦袋。因為玩沙子是不被允許的。
孩子的玩的天性就這樣被控制了,壓抑了。
否則,我搞不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小有名氣的沙畫藝術家了也說不定。
所有用心的媽媽都會發(fā)現(xiàn):孩子從出生后就會表現(xiàn)出對周圍的興趣,而且在不被打擾的情況下,孩子會對感興趣的東西持續(xù)高度關注。
我們家院子里有一點沙子,是專門從鄰居那里拿來給孩子玩的。就是這么一點點沙子,不知道給我爭取了多少自由時間,孩子經(jīng)常會玩得忘乎所以,完全顧不上要找媽媽。
悲哀的是,成人們往往會把自己的意愿和認知強加到孩子的身上。我們不明白:興趣,是專注力和意志產(chǎn)生的開始。如果孩子對某個事物的興趣和持續(xù)關注不斷地遭到破壞,他們將不再有能力去熱愛。
借用一個孫瑞雪老師在《完整的成長》中提到的案例:
明明4歲時,最喜歡的顏色是紅色。一天,他站在陽臺上,突然被??吭诼愤叺囊惠v紅色的車吸引住了,他很興奮。爸爸這時正好到陽臺上來,明明沖口而出:“爸爸,看, 紅色的車!”
爸爸說:“那輛白色車的后面,黑色車的前面,中間的那輛車嗎?”
認知和邏輯從爸爸的思維中沖出,急于向孩子灌輸知識的機會被捕捉到了。爸爸輕易地將明明的注意力從紅色上轉移開來。
明明開始不安起來,說:“是的?!?/p>
“那是什么牌子的?哪個廠家生產(chǎn)的?”
明明的愉快心情完全消失了:“那是一輛美國福特牌車?!?/p>
“前面那輛呢?”
“法國的雪鐵龍?!?/p>
“后面的那一輛呢?”
“大眾牌,中國制造,德國技術?!?/p>
爸爸夸獎道:“真聰明!沒有什么車我們明明不知道?!?/p>
這樣的夸獎平衡了明明的不愉快,明明也有些自豪起來。他根本就不知道,自我被爸爸剝奪了。
爸爸又問:“德國、法國在哪個洲?”
明明又開始焦慮起來,但他忍耐著說:“歐洲?!?/p>
爸爸絲毫沒有覺察明明情緒的變化和內(nèi)心的焦慮,繼續(xù)問:“美國在哪個洲?”
明明說:“美洲?!彼谕s快結束。
“不夠準確?!?/p>
明明僵硬而緊張。
爸爸說:“再想想!”
明明說:“在美大洲?!?/p>
“再想想!”
明明鎖緊眉頭,一會兒釋然地說:“南美洲?!?/p>
爸爸說:“你這樣不行。這是個簡單的問題,只是個記憶力的培養(yǎng)和訓練。到了小學、初中,數(shù)學、物理、化學......難度大了起來,到時候怎么辦?”
明明焦慮地說:“爸爸,我可以玩兒了嗎?”
爸爸說:“就知道玩兒,玩兒有什么出路?玩兒能考上好學校嗎?能當科學家嗎?你這個年齡,剛剛起步,一切都是好時候。爸爸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哪有你今天的條件......”
明明強制控制著自己的焦慮問:“爸爸,我可以玩兒了嗎?”
爸爸說:“不行。我們現(xiàn)在先看世界地圖,看看美國究竟在哪個洲,準確的命名是什么,看完再玩兒?!?/p>
媽媽在一旁激勵說:“我們家明明最聰明了,好好跟爸爸學!將來成為科學家。”
考上好學校,成為科學家。明明內(nèi)在真實的、心理的需求被持續(xù)忽略著,最后他自己也逐漸忽略了自己,不再知道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把人當作工具來馴化,還美其名曰“教育”。
這種被不斷強迫的狀態(tài),會逐漸被孩子吸收內(nèi)化到生命中,孩子開始逐漸強迫自己,逐漸覺察不到自己內(nèi)在的感覺和心理需求。
你我當中,有多少人是這樣長大的?
兒童的心理對于成人而言,是深奧的。在兒童眼中,成人肯定是笨拙的,因為我們無法看到兒童所關注的細節(jié),無法正確理解他們的需求。
偏偏,我們就是自我感覺良好。我們就是認為自己無所不知,有權力“引領”和控制孩子。
要毀掉一個人,只要毀掉他的興趣就足夠了。因為這樣很容易讓一個人自行放棄自己的人生。
讓兒童為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準備,并堅持完成它,是很重要的。
兒童全神貫注在那些我們毫不在意的事物上。當成人違背兒童的意愿,打斷兒童的思緒,讓他們分心時,成人就是在阻礙兒童內(nèi)在自我的發(fā)展。
就算成人對兒童的打擾是無意的,也已經(jīng)對孩子精心營造和構建的東西造成了無法彌補的損壞。孩子會在成人不注意的情況下,重新營造自己的世界,但成人仍然會粗暴地毀掉一切。就這樣,雙方的沖突會一直持續(xù),直到孩子妥協(xié)為止。那時,孩子將不再擁有自己的主見,不再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我真的不想別人對我的評論是:“這個人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真乏味?!?/p>
我更不想我的孩子將來也面對這樣一個嚴重負面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