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知意，名字是爹爹取的。他說，世間最難得的是“知意”二字——知世故而不世故，明事理仍存赤心。阿娘總笑他身為武將卻如此酸腐，說不過是盼著女兒這輩子活得糊涂些，少沾些勾心斗角。

我第一次對“知意”有概念，是在五歲那年的桃樹下。

那日春陽正好，府里的桃花開得潑潑灑灑，粉紅的花瓣落了滿地，像誰把彩云揉碎了鋪在青磚上。我穿著鵝黃裙衫，正蹲在樹下?lián)旎ò辏虢o阿娘做個香包。忽然聽見廊下有腳步聲，抬頭便撞進一雙清亮的眼睛里。

少年穿著月白錦袍，腰間系著玉帶，頭上別著支青玉簪，襯得眉眼愈發(fā)俊朗。他比我高半個頭，手里捧著卷書，站在樹下，風(fēng)拂過他的衣袍，帶起一陣淡淡的墨香。

“你是誰？”我捏著花瓣，仰頭看他。他耳后有一顆紅痣，像被樹枝輕輕劃了一下，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林硯之?！彼穆曇羟宓孟裆綕镜娜?，“家父是大理寺少卿林瑯，來拜訪沈?qū)④??！?/p>

我這才想起，阿娘今早說過，林叔叔要帶他兒子來。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花瓣，往他跟前湊了湊：“我叫沈知意，沈?qū)④娛俏野⒌??！?/p>

他低頭看我，眼里閃過一絲笑意：“我知道。你是長公主和沈?qū)④姷恼粕厦髦??！?/p>

我看著他說：“那你見了本郡主怎么不行禮？”他恭敬地行了禮，側(cè)身避開我要搶書的動作，卻故意把書往我面前遞了遞，書頁上寫著“策論”兩個字，字跡清雋，像是他親手寫的批注。

“這是什么？”我指著其中一句，字認(rèn)得不全，卻覺得筆畫好看。

“是書。”他耐心解釋，“讀了能明白道理?！?/p>

“比糖葫蘆還甜嗎？”我歪著頭問。阿兄說，世間最好的東西是西街“桂記”的糖葫蘆，裹著厚厚的糖衣，咬一口能甜到心里。

他被我問得一愣，隨即笑了，從袖中摸出兩顆桂花糖，遞到我手里：“這個更甜些?！?/p>

糖在陽光下閃著暈光，我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流到嘴里。他從懷里掏出手帕，想替我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耳根悄悄紅了。我自己用袖子一抹，把沾了糖渣的手往他錦袍上擦，他也不躲，只看著我笑。

那天林叔叔和爹爹在書房談事，談了很久。我就拉著林硯之在院子里玩，給他看我養(yǎng)的小兔子，聽他講書里的故事。他知道的真多，說天上的星星是死去的英雄變的，說北疆的雪能埋住戰(zhàn)馬，說大理寺的卷宗里藏著好多壞人的秘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趴在石桌上，托著腮看他。他正用樹枝在地上寫我的名字，筆畫一筆一劃，認(rèn)真得像在刻碑。

“爹爹教的，我先生也教?！彼ь^看我，“先生教我騎射時說，要想護著別人，先得自己有本事?！?/p>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時我還不知道，他說的“護著別人”，往后會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事。

傍晚留林叔叔吃飯，阿娘特意讓廚房做了桂花糕。我喜歡吃甜的，但總覺得吃多了膩，那天林硯之吃了兩塊，說“比家里的好吃”，我就偷偷把自己盤子里的也塞給了他。

飯桌上，大人們在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林叔叔喝了些酒，臉頰微紅，恭敬地說：“當(dāng)年若不是將軍你在北疆牽制莊王的兵權(quán)，我在京城查那些賬冊，怕是沒那么容易?！?/p>

爹爹笑了，給林叔叔斟滿酒：“林兄說笑了。若不是你在廢帝跟前裝了三年‘純臣’，把莊王私通外敵的證據(jù)攢得滴水不漏，我在北疆打再多勝仗也沒用?！?/p>

阿娘給顧嬸嬸夾了塊魚，輕聲道：“說起來，林大人當(dāng)年也是險。廢帝那么信任你，你卻在他眼皮子底下查他的親弟弟，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

顧嬸嬸恭敬地說：“他總說‘臣事君，非事一人也’，誰坐在那個位置上，他便守誰的法；可誰要是壞了法，害了百姓，他也絕不姑息。莊王仗著是廢帝胞弟，在江南圈地、私造兵器，害死多少人？我家夫君夜里翻那些卷宗，也為此不少感慨?！?/p>

我啃著雞腿，偷偷看林硯之。他正低頭吃飯，耳后那顆痣在燭火下若隱若現(xiàn)。后來他告訴我，那天他聽懂了大半。他知道爹爹和林叔叔說的“莊王”，是當(dāng)年權(quán)傾朝野的王爺，害死了好多忠良，皇帝舅舅在他面前忍辱負(fù)重多年，廢帝也害了我外祖父一家；他也知道，爹爹和林叔叔聯(lián)手，一個在邊關(guān)鉗制兵權(quán)，一個在京城搜集罪證，最后在廢帝面前揭穿了莊王的陰謀，除掉一個勁敵。

“所以，”他放下筷子，看著我，“沈?qū)④姾图腋?，是英雄。?/p>

我用力點頭，覺得嘴里的雞腿更香了。

從那以后，林硯之常來府里。有時是送林叔叔的書信，有時是來跟著爹爹學(xué)騎射，有時就只是坐在廊下看書，看我在院子里瘋跑。

七歲那年，我開始學(xué)騎射。演武場的風(fēng)總帶著沙，我拉不開弓，氣得直哭。林硯之正好來送卷宗，見狀把我拉到一旁，從箭囊里抽出支小些的箭，手把手教我：“沉肩，墜肘，看靶心?！?/p>

他的手指覆在我手背上，帶著薄薄的繭，卻穩(wěn)得很?！跋襁@樣，”他的聲音很輕，溫?zé)岬臍庀⒎鬟^我耳畔，“把力氣都灌進胳膊里，想著要射中那只最肥的兔子?！?/p>

我忍不住笑了，手一松，箭射出去，雖然偏了，卻比之前強多了。他站在旁邊，替我撿回箭，又教我調(diào)整呼吸。那天他沒立刻走，一直等到我能射中靶邊，才放心地離開。

傍晚爹爹回來，見我胳膊上的紅痕，皺起眉：“怎么練得這么狠？”

“是林硯之教我的！”我獻寶似的把箭遞給爹爹看，“他說我很厲害！”

爹爹哈哈大笑，把我舉起來：“我們知意本來就厲害。”他轉(zhuǎn)頭對身后的親兵說，“去告訴林少卿，明日讓他兒子來府里吃飯，就說我要考考他的箭法?！?/p>

林硯之來的時候，穿了身勁裝，比穿錦袍更顯挺拔。爹爹考他騎射，他箭無虛發(fā)，連最遠處的靶心都射中了。爹爹拍著他的肩：“好小子！比你父親強！”

林硯之臉紅了：“是先生教得好。”

那天他在府里待了很久，和爹爹討論兵法，又陪我在院子里放風(fēng)箏。風(fēng)箏飛得很高，線在我手里顫巍巍的，他就站在我身后，雙手覆在我手上，幫我穩(wěn)住線軸。

“你看，”他指著天上的風(fēng)箏，“像不像自由的鳥？”

“像！”我仰頭看，風(fēng)箏在藍天上飄，他的呼吸落在我頸窩，暖暖的。

風(fēng)箏線忽然斷了，我們追著風(fēng)箏跑，跑到樹下時，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也跟著撲在他身上。他的手墊在我身下，被石子硌得生疼，卻先問我：“摔疼了嗎？”

我搖搖頭，看見他手肘擦破了皮，滲出血來?！岸脊治?！”我急得快哭了。

他卻笑了，從懷里掏出手帕，簡單包扎了一下：“沒事，小傷?！?/p>

那天的晚霞特別美，好像夢里的場景。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處理傷口，忽然覺得，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哥哥”，真好。

九歲生辰那天，林硯之送了我一個月牙玉佩。玉是暖白色的，雕得極細，花瓣邊緣還帶著點卷，像剛從池塘里摘下來的蓮花?！拔夷镎f，女孩子都喜歡精巧的東西?！彼延穹旁谖沂掷?，指尖碰了碰我的掌心，像觸電似的縮回去，“娘說……玉擋災(zāi)，你戴著吧。”說完就逃一般離開了，好像我會拒絕一般。

我把玉佩戴在頸上，跑到鏡前照了又照。阿娘走進來，看著鏡中的我，忽然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不簡單?！?/p>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長大了，穿著紅嫁衣，戴著蓮花玉佩，林硯之穿著喜服，牽著我的手，在桃樹下拜堂。他耳后那痣，在紅燭下泛著溫柔的光。

醒來時，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梳妝臺上，那枚玉佩靜靜躺在那里，像藏著一個甜甜的秘密。我摸了摸它，忽然想起林硯之送我時的樣子，臉頰燙得像揣了個小暖爐。

那時我還不懂什么叫“青梅竹馬”，什么叫“兩小無猜”。只知道每次看到林硯之，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只知道他教我射箭、給我講書、替我擦眼淚的樣子，比西街的糖葫蘆還讓人歡喜。

阿娘說，我和林硯之的緣分，是從父輩那里就結(jié)下的。爹爹和林叔叔當(dāng)年能聯(lián)手扳倒莊王，靠的是信任；如今我們兩家走得近，盼的是孩子們能像他們一樣，互為臂膀，彼此護佑。

我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了“護佑”兩個字。就像林硯之總護著我，我也想快點長大，能護著他。

桃花落了又開，我慢慢長高，林硯之也成了京城有名的少年才俊。他依舊常來府里，我們一起在演武場練箭，在書房看書，在樹下說悄悄話。

他說：“知意，等我考中功名，就求陛下賜婚?！?/p>

我紅著臉不說話，他可真是直白。

那時的風(fēng)，總帶著的香，甜絲絲的，像極了我們那時的年紀(jì)，和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