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南聯大清華校長梅貽琦說:“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彼凇吨袊拇髮W》一書中這樣定義什么是大學:“一地之有一大學,猶一校之有教師也,學生以教師為表率,地方則以學府為表率,古人謂一鄉(xiāng)有一善士,則一鄉(xiāng)化之。”
提出此話并非刻意針對當下熱點,這是想強調大學自由之風氣,獨立之品質不是來自政策規(guī)劃,口頭呼吿,而是來自于學院之人本身。
西南聯大的教授無疑都是可愛的名士。馮友蘭教授那時留著長須穿著長袍,很是仙風道骨。金岳霖在學校里碰見他便問道:“芝生,到什么境界了?”馮友蘭捋著須子說:“到天地境界了。”兩人便相笑而去。對話之中便可窺尋到聯大的思想獨立、學術自由精神。
個人最覺得好笑的是劉文典教授。劉文典是講莊子的,他曾自得地說世界上了解莊子的只要兩個,一個是莊子,一個是他。他恃才傲物,狂妄不可一世,對沈從文也是不屑一顧。記得那時陳寅恪教授體弱多病,在一次防空警報中劉連忙讓學生去攙扶陳逃走,嘴里大喊著“保護國粹!保護國粹!”隨后他看見他一直視為鄉(xiāng)下人的沈從文也在跑,便大罵道:“你跑什么跑?我是為了莊子跑,你跑什么?”
劉文典狂人狂語,為人也
更是稟直不阿,“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寫半句空”說的也是他。
此外還有吳宓教授,陳毓準教授,張奚若教授等等等等。西南聯大的教授們個性鮮明,其品格秉性在后世寥寥文字中儼然彰顯。
有人問過沈從文:抗戰(zhàn)時條件那么苦,但為什么聯大八年培養(yǎng)出的人才,卻超過了戰(zhàn)前北大、清華、南開30年人才的總和?沈從文回答了兩個字:“自由?!?br>
是的,西南聯大的精神核心在于自由。當時的校長是張伯苓、梅貽琦、蔣夢麟三人,梅貽琦管校務。梅看似甩手掌柜,主張的是無為而治。教授被賦予了極大的權利,因為不是因為有了大學才有教授,而是有了教授才有大學。對于教授流動管理的寬松使得教授跳槽十分容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顧而教授可謂是一校之瑰寶,對于上面不合理的規(guī)章條例都可以據理力爭。那時國民黨想要在聯大插一腳,教授們卻不買帳。
如果人被賦予自由的同時也賦予權利,這無疑是危險的。觀當下社會,縱使不自由,在陰暗處仍有不堪入目的齷齪勾當。而西南聯大的教授們卻能堅守貞操,其中時代氣質十分重要。
抗戰(zhàn)時期條件艱苦,但是艱苦卻讓人心無旁鶩,潛心學術。聯大教授們對于學術精神的追尋是現在人無可比擬的。鄭永年說過中國歷代是“爭名于朝、爭利于市、爭智于孤”。這里,“爭名于朝”是對于政治人物來說的,“爭利于市”是對商人來說的,而“爭智于孤”則是對知識人來說的。今天的知識悲歌的根源就在于現代知識人已經失去了“爭智于孤”的局面,而紛紛加入了“爭名于朝”或者“爭利于市”,有些知識人甚至更為囂張,要名利雙收。
知識分子如果投身于名利當中,知識無疑已經只是一種點綴。叔本華在《論名聲》中詳述了立德立言的關系,他完全忽略了立名立權,因為那個時代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認識人”。當純粹的目的被貪欲干擾,人本身也就不純粹了。
前段時間有位大學教授辭職,辭呈上了熱搜,因為她意識到現在的大學已非大學,而是衙門。清北尚要依賴國家政府,何來獨立之大學?魯迅說痛苦是醒了卻無路可走,想來那位教授也是如此。
當大學校慶以請到富豪為榮,當現代已再難出錢學森之類的大師時,這個國家的知識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知識被金錢販賣,學術已無尊嚴。
鄭永年還有一段話:“近來自上到下都在呼吁知識的創(chuàng)造、創(chuàng)新。為此,國家也投入了大量的財經資源,培養(yǎng)重點大學,建設新型智庫,吸引頂級人才等。但現實情況極其糟糕,因為國家的投入越多,名利場越大;名利場越大,知識人越是腐敗。
有了以追求知識的知識人之后,這些制度就自然會產生和發(fā)展;而在缺少知識人的情況下,最好的大學和書院也只是一個居所。更糟糕的是,在知識人自愿墮落的情況下,這類居所越好,知識越遭羞辱?!?br>
我原以為已不會更糟糕了,沒想到爭利于市已經不再可怕了,因為還有更可怕的。
一時想起北電事件。
精神層面已經喪失,道德層次岌岌可危。一校之教授不比屠狗輩,毒害學生,道德淪喪。一校之領導苦苦相護,保全教授,威脅學生。這個時代黃鐘毀棄,瓦釜雷鳴,饞人高張,賢士無名。再看梅貽琦的話:一地之有一大學,猶一校之有教師也,學生以教師為表率,地方則以學府為表率,古人謂一鄉(xiāng)有一善士,則一鄉(xiāng)化之。
一國之重點學府如此,一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