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世紀70年代初，獨生子女還是一件稀罕事兒，我媽就是敢于吃螃蟹的那個，我屬于第一代獨生子女，沒有人陪的孤獨感可能是獨生子女記憶中共同的痛吧。不過比現(xiàn)在獨生子女的孩子有優(yōu)越感的地方就是我堂表兄弟姐妹還是很多的，在我爸家族我是這一代最小的，在我媽家族我又是最大的，通常老幺受寵，老大背鍋，這兩個我都占全了。
我和媽媽住在外婆外公家里，我媽是家里的長女，當我出生時，舅舅阿姨們都是知青在黑龍江插隊落戶，外公在干校勞動，我爸在濟南，家里只有外婆、我媽和我，整個三層樓三間房只有我們仨，真是空曠的嚇人，奢侈地把一間房當做了餐廳。后來舅舅阿姨們都陸續(xù)回城了，接下來就是結婚生子，房子問題就成了大問題，差一點準備把陽臺和閣樓都改建成房子，因為房管所認為是違建，才作罷。后來外婆外公就把他們住的大房間用家具分割成了三間小房，其實就是放了3張床，才算解決了燃眉之急。
當時一家團圓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所以過年很是隆重。冬至祭祖之后我就開始盼著過年。家里很早就開始各項過年準備工作，把不用的香煙票、我爸攢回來的全國糧票等等值錢票券找人換雞蛋票牛奶票和肉票等等過年物資。外婆和我媽自己炒花生瓜子，做八寶飯，磨水磨粉，黑洋酥湯圓心，自己包湯圓，做蛋餃，烤鴨……我到現(xiàn)在也沒有好的廚藝，只怪老媽太能干，養(yǎng)了我這個懶人?，F(xiàn)在我是懶媽媽一個，估計以后女兒會比我手巧（偷笑）。
只有過年才會有新衣服穿，我幼兒園被評上“好孩子”那年，我媽用了半個月工資幫我買了一件紅色的滑雪衫，還帶白色毛領，很是時髦，為了多穿幾年就買大了，這件衣服我穿了4年，只有一年穿著還勉強合身，其他不是太大就是太小。還有聰明的上海人發(fā)明的節(jié)約領，就是仿襯衫領子的假領子，每人都有幾個，可以每天換花樣，上海人的精明節(jié)約又小資時髦，是深刻在骨子里的。
小時候的我體弱多病，在10歲以前我的記憶里很多都是關于醫(yī)院打針吃藥的，比如一個月里兩次肺炎，那時候還流行肌肉注射抗生素，每次打青霉素，要做皮試，一天打兩次，打得屁股都腫了。血管也細，靜脈輸液更難，有一次都打了5針，連護士阿姨都不好意思了，連說“這個小朋友這么勇敢，扎針都不哭，以后一定當大隊長”，為了當?shù)闷疬@個表揚我就更屏住不哭了。可惜的是到現(xiàn)在我也沒當過比中隊委員更大的官了。
好在我們樓下住了一對醫(yī)生夫婦，其中還有一個是兒科醫(yī)生，幫了我們很大忙。有一次我發(fā)燒，下午睡覺蓋了好多被子，結果我就被捂到高燒抽痙，直接把我媽嚇哭了，叫樓下的曹醫(yī)生來救命，還好那天他在，及時止住了抽痙，所以現(xiàn)在我的腦子還不算壞。醫(yī)生在我的眼里是多么高大的形象?。∥易钕矚g的過家家游戲，就是扮演醫(yī)生護士給小朋友看病，因為太有生活基礎啦，演得很像，還有同學會送我玻璃針筒、眼科小剪刀、小鑷子等等。兒時的記憶可能是最深刻的印記，長大了我也一直把兒科醫(yī)生的角色扮演了下去。
在城市里生活的孩子少了很多鄉(xiāng)下孩子野地撒歡的記憶，又是獨一個，更是孤單，沒有可能呼朋引伴，但還好有書籍的陪伴，倒是不寂寞。我的書很多，很小我就識很多字，可以看大人書。認識的第一個字是文匯報的匯，也是徐匯區(qū)中心醫(yī)院的匯。知識來源于生活，果然如此。
我們小學是法租界里一所教會學校改建的，在我們那個年代是非常奢侈的一所學校，因為她有標準的操場，專門的排球館，校長室所在的小紅樓里還有一座很多圖書的圖書館，各種興趣班門類齊全，在我們那個年代強調(diào)素質(zhì)教育的學校真是難能可貴，我印象當中有很多外國同學，可是語言不通，不記得當時是怎么交流的了。我印象最深的人是我們最后一年教美術的汪老師。他的美術課從來不教畫畫，他最崇拜沙漠之狐隆美爾，美術課被他用來講二次世界大戰(zhàn)上德軍的著名戰(zhàn)役，我雖然痛恨法西斯，可對于德國軍隊卻莫名抱有好感，可見老師在幼年的記憶里有多重要。非常遺憾的是，小學地理位置太好，隨著上海地價飛漲，不可幸免地被動遷了，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筑只能從解放前的老照片上去尋找了。
城市兒童的童年大抵如此，小人物的命運被時代的車輪裹挾著滾滾向前，也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年代的烙印。30多年過去了，物質(zhì)生活比當年豐富許多，可是城市的獨生子女們，還在重復著我當年一樣的孤獨，甚至孤獨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