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風(fēng)地處大陸西南，山水風(fēng)光和滄浪大不相同，扶風(fēng)最著名的就是其都城攬月城，攬月城因地勢緣故，夜里星月皎白，城中燈火闌珊，美不勝收的夜景被各國詩人旅客稱頌，因而有扶風(fēng)第一城的稱呼。

但在扶風(fēng)本國人中，最負(fù)盛名的地方當(dāng)屬扶風(fēng)極西的縹碧郡?？~碧郡有山環(huán)水繞，四季如春，踏足過縹碧郡的人都贊其為人間仙境。然而縹碧郡四面環(huán)山，車馬難至，里面居住的陸氏族人又拒絕通路，隨著攬月城的名聲越來越大，縹碧郡這扶風(fēng)仙境的聲名不復(fù)。

“你們肯定不知道，”緋淵和神川請的這個馬車夫一聽他們要去縹碧郡，立刻興致勃勃地跟他們聊起來，“這陸家啊，原本是咱們扶風(fēng)的舊貴族，后來失了勢，便舉族回了縹碧郡，不再理外面的人事?！?/p>

神川一直沉默著看著窗外，緋淵坐立不安地盯著馬車夫的后腦勺，琢磨著怎么讓他閉嘴。

馬車夫一心趕著馬，唾沫飛濺地繼續(xù)道：“咱們扶風(fēng)人其實都挺喜歡陸家人的，他們當(dāng)貴族的時候，也沒仗勢欺人什么的，我老家發(fā)洪水他們還派人來放了糧呢。靈均王的名號我們那邊的鄉(xiāng)親都記得清清楚楚?！?/p>

神川沒有轉(zhuǎn)頭，緋淵艱難地道：“啊。”

馬車夫嘆了口氣：“可惜啊。遷回縹碧郡也沒躲得過，陸晏最后還不是被裹進(jìn)那些事，夫妻倆都去了，唯一的兒子也死了。如今的陸家是徹底沒落了，家主現(xiàn)在連個靈均王的爵位都沒了?！?/p>

緋淵余光注意著神川，下意識道：“??？”

那馬車夫情緒低落一陣后，聽到緋淵這個似乎帶點(diǎn)疑問語氣的回答，立刻又來了精神：“我媳婦兒當(dāng)年在縹碧郡做事，當(dāng)時的人都說，小殿下沒了。其實啊，”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身體往后倒，靠近車廂，神神秘秘道，“小殿下是不見了，大伙都說他是跑了！”

神川這下有反應(yīng)了，也不看窗外了，坐直了身子，還伸手理了理衣擺。緋淵沒看出他什么情緒，揣度半天覺得他是對車夫的話挺感興趣的，于是硬著頭皮問道：“那您覺著呢？”

馬車夫一下坐直了：“我當(dāng)然是想小殿下能活著啦，但這么多年了，連塊骨頭都沒見著。當(dāng)年他就一個嬌生慣養(yǎng)的小公子，受了驚跑到荒郊野外的，還能怎么著了？”他一邊說一邊搖頭，看起來頗為情真意切，“過了好幾天，陸家的人才在幾里外的山上找著了小殿下的衣服，一地的爪印，怕是遇了虎狼……”

?當(dāng)年緋淵和國師把神川從山上帶走時，特地讓他把鞋和外衣留下了。當(dāng)時神川脫的時候還因為緋淵在場羞得不行。

忽然聽到車夫提這事，緋淵覺得好笑，用手肘碰了碰神川：“誒，我當(dāng)年也這么想來著?！?/p>

神川聞言偏了偏頭，笑道：“你想什么？”

“嬌生慣養(yǎng)的小公子?！本p淵模仿馬車夫一臉苦大仇深搖頭晃腦的樣子說道。

神川沒忍住，低頭笑起來，笑了一會才小聲道：“其實我也沒想過自己能跑這么遠(yuǎn)。當(dāng)時就想著不能停下，不能被人找到帶回去?！?/p>

前面沉浸在悲痛中的馬車夫聽見里面?zhèn)鞒鲭[約的笑聲，氣惱道：“二位不是扶風(fēng)人士，體會不到陸家對百姓的恩情，可即便如此，你們也不必以此為樂吧？”

緋淵連忙解釋道：“您誤會了，我們……”

小殿下本人：“……”

馬車夫氣鼓鼓地從外邊把簾子一拉，不給緋淵一點(diǎn)解釋的機(jī)會：“快到了，您二位多休息會吧。我說話渴了，不想說了?！?/p>

神川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被這車夫的言行掃了個一干二凈，在簾子這邊笑得不能自拔。緋淵跟著他笑了一會，漸漸地就笑不出來了，她看見神川一邊笑一邊按了按眼角。

縹碧郡最后一任靈均王叫陸晏，他的父親死在幾大貴族爭權(quán)奪位最激烈的時候，陸晏聽從老王爺?shù)倪z愿，帶著在外的陸氏族人遷回了縹碧郡。后來南氏稱王，及時退出爭斗的陸氏成了舊貴族里損失最少的一支，陸晏對南氏對待其他貴族的手段卻一直耿耿于懷。

陸晏成為家主后，縹碧郡一直出去半封閉的狀態(tài)，南氏多次提出的修官道之類的提議都被陸晏一口回絕。

誰知后來陸晏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然答應(yīng)了皇帝的一樁賜婚，對象還是位身世成謎，此前完全沒有存在感的芙玉公主。整個扶風(fēng)的人都在打聽那位公主是什么來歷，打聽到靈均王大婚才知道，原來這位芙玉公主就是個尋常人家的姑娘，因救了當(dāng)時的南煜太子，獲封了公主之名，南煜太子感恩于她，特地給她和自己表弟陸晏搭了回線，沒想到陸晏竟真的應(yīng)了下來。懸了好多年的靈均王的婚事，就這么倉促間塵埃落定。

也就因為芙玉公主和南煜太子這層關(guān)系，一直保持中立的縹碧郡陸氏，也被自動劃到南煜太子一黨中，即便陸氏在縹碧郡什么也沒做，當(dāng)時與太子爭斗的南炆黨仍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后來靈均王妃產(chǎn)子后發(fā)瘋，靈均王中秋夜遇刺，小世子下落不明……其實明眼人都知道南炆和這些看似是意外的意外脫不了干系，饒是神川當(dāng)年年幼，也隱約察覺到牽扯到陸晏的那些暗流洶涌。因此他不再掛念投奔南炆府上的乳母，也拒絕再回靈均王府見父母最后一面。

那時南煜太子倒臺，南炆得勢，神川作為靈均王的唯一繼任者，一旦現(xiàn)于人前，南炆必然不會輕易放過他，等待他的將會是和陸晏一模一樣的人生。

大約就是知道留在靈均王府后會怎樣，神川才會那么拼命地往前走，不想再回去吧。

那馬車夫生了他們一路的氣，到了縹碧郡，緋淵和神川的腳剛一落地，他便拉著馬車揚(yáng)長而去，弄得緋淵哭笑不得。

十年未踏足故土，驟然站在這里，神川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好一會，他才對緋淵說：“我們往王府那邊去看看吧?！?/p>

緋淵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他往前走。

雖然這么多年沒回來，神川卻依舊對縹碧郡的大街小巷非常熟稔，他領(lǐng)著緋淵輕車熟路地穿行在縹碧郡的大小建筑中，不一會便找到了坐落在浮夢山下的靈均王府。

出乎意料的是，多年沒人居住的王府卻沒半點(diǎn)破敗的樣子。

神川站在街這邊，一動不動地望著一如往昔的王府。陸晏在時，擔(dān)心縹碧郡的百姓夜行受傷，特地在靈均王府沿街的墻上掛了一長串的燈籠，每日傍晚，便有專人舉著油燈，沿著長街，將一街的燈籠一一點(diǎn)燃。

現(xiàn)在王府外邊的燈籠竟都還在，長街盡頭竟有隱約的火光。

他望著那點(diǎn)搖曳的光，恍惚覺得中間十年就像靈均王府外的這條長巷，燈籠一盞盞亮起，長巷就慢慢變短，十年光陰如沙四散。

隨著長巷的燈籠被一一點(diǎn)亮，點(diǎn)燈人也越行越近。神川望著那人不斷重復(fù)點(diǎn)燈的動作，忽然屏住呼吸，想也沒想便朝他走去。

緋淵正專心跟神川一起看點(diǎn)燈，被神川忽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她趕緊跟上，不時扭頭看看四周的情況，等她走到兩人跟前時，神川已和那點(diǎn)燈的老人攀談起來。

“縹碧郡現(xiàn)在換了家主，新家主覺得靈均王府晦氣，便另尋了塊地新修了一座宅邸，可這原本的王府呢，縹碧郡的族人不讓動，于是新家主只好留著，過段時間便差人過來打掃修理一番，”點(diǎn)燈的老人顫巍巍地將點(diǎn)燃的燈籠掛回去，“我從前就是干這個的，央了新家主，讓我留下了。殿下從前在時就說得讓這巷子亮著，我尋思著，不能因為殿下不在了，就讓這巷子黑著沒人管吧?！?/p>

點(diǎn)燈人說著還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舉著燈在神川面前一晃，臉上有一瞬間的怔忡，隨即便將燈收回來，繼續(xù)往前走，取下一個燈籠，一邊走，他一邊問：“您說您從滄浪來？”

神川點(diǎn)頭，搶先把墻上的燈籠取下來遞到他手上。

點(diǎn)燈人就著他的手將燈籠點(diǎn)燃，火光旺了些，他這才注意到神川身后的緋淵似的：“你們千里迢迢到縹碧郡來做什么？”

緋淵原本跟在后面沒打算搭話，被他這么一問，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老人沒等緋淵回答便又往外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緋淵的錯覺，她總覺得這點(diǎn)燈人每次點(diǎn)燈時都刻意將燈籠在神川臉上晃一圈，她有些緊張，在點(diǎn)燈人晃了第三下后，終于沒忍住錯身上前，從墻上取下燈籠送到他面前。老人將點(diǎn)燃的蠟燭放進(jìn)燈籠里，火光透過薄薄的油紙照在緋淵臉上。

點(diǎn)燈人越過緋淵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默默站立的神川，渾濁的雙眼里忽然聚起一片水霧，在火光照映下格外明顯。

緋淵有些慌，將燈籠掛回去后，立刻湊上前道：“您這是怎么了？不讓我掛燈籠您說一聲啊，我不碰就行了，您這……哭什么呢？”

點(diǎn)燈人扯了扯嘴角，他后退兩步，對著神川站的方向深深彎腰，好一會，他才發(fā)出嘶啞低沉的聲音：“今夜電閃雷鳴不止，怕是大雨將至，兩位趁早歸家?！?/p>

————————————————分割線—————————————————

陸晏在街口轉(zhuǎn)了個彎，消失在小巷盡頭，周瑯嘉一直盯著他消失的那個地方，不時抿著嘴笑，把走小巷點(diǎn)燈的老大爺嚇得不輕：“哎呦我說姑娘，你杵在這兒干嘛呢！”

周瑯嘉看他一手拿蠟燭，一手取小巷左側(cè)房檐上的燈籠罩子，很吃力的樣子，于是上前接過他手里用來替換的新蠟燭，跟著他從里往外走，一個個把燈籠點(diǎn)亮：“我等人呢，您是王府的家?。俊?/p>

老大爺仔細(xì)地將燭芯上的蠟挑開：“嗯，不過我老了，不干事兒了，殿下仁厚，把我留在府中，又怕人刁難我，所以給我安排了這個點(diǎn)燈的輕巧活計。”

周瑯嘉這幾天沒少聽見關(guān)于這位靈均王的事，男女老少，無一不是夸這位家主的，她本來特別嗤之以鼻，尤其是聽說他為了獨(dú)占山頭，還特地把王府修這么大，這不是霸道是什么？不過跟著身邊的老人把燈籠點(diǎn)亮，看著外面安靜的街道，她又覺得這個靈均王當(dāng)?shù)闷鋵嵅毁嚒?/p>

“天天點(diǎn)燈啊？王府外面一圈都點(diǎn)？”周瑯嘉還是對這種鋪張浪費(fèi)的行為接受無能，“你們殿下還真有錢。”

老大爺笑起來：“王府修得太大了，周圍很多這樣的小巷，入夜了不好走路，殿下?lián)囊箽w的百姓，特地在院墻上掛了整排的燈籠，一來照亮，二來，買不起燈油的貧苦人家可以隨手取兩盞回去用。”

周瑯嘉沒想到人家竟是一片好心，訕訕地?fù)狭藫项^：“啊，靈均王殿下確實宅心仁厚，難怪你們這么擁戴他……”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巷口了，周瑯嘉幫忙扶著最后一個燈籠，老人將點(diǎn)燃的蠟燭放進(jìn)去，火光映了她滿臉。

“姑娘等的人還沒到嗎？”老人吹滅手上用來點(diǎn)火的紅燭，看樣子是準(zhǔn)備走了。

周瑯嘉松開燈籠，剛一站穩(wěn)，就看見站在巷口的陸晏，她沖老人粲然一笑：“他來了，”說完就緊走兩步到陸晏面前站定。

后邊的老人看見陸晏后微微睜大了眼睛，張嘴就要喊出來：“殿……”

陸晏沖他笑了一下，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聲張，背對著老人的周瑯嘉光顧著看陸晏了，聽到聲音轉(zhuǎn)身看他的時候，老人家已經(jīng)整理好了表情，指了指天：“今夜電閃雷鳴不止，怕是大雨將至，兩位趁早歸家?！闭f著便沖他們彎了彎腰，慢慢走遠(yuǎn)。

見周瑯嘉一直低頭看他的手，陸晏笑著將手上的油紙傘和酒壇一并遞給了她：“你下山時說你住在鄰街，恐怕半路雨就會下起來。這是我自己釀的攬月仙，回去嘗嘗?！?/p>

周瑯嘉接過東西，頓時有些悶悶不樂，說好的一起喝酒……哦，好像他說的是請我喝酒誒，這這這也太沒誠意了，給個壇子就把她打發(fā)啦？嘴上卻道：“多謝，傘改天還你?！?/p>

陸晏和她并肩在主街上走了一陣就停下了，頷首道：“抱歉，我入夜后不愛出門，只送你到這里了?！?/p>

周瑯嘉皺了皺眉，有些失望地擺擺手：“這邊過去第二個小巷盡頭有家不送客棧，我就住那兒?！辈坏人f話，周瑯嘉便轉(zhuǎn)身走了，走了一段路后，她忽然轉(zhuǎn)頭回望。

陸晏還站在原地，面色隱在陰影里看得不太真切，但周瑯嘉看到他微不可見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