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寫了三部小說——《童年》、《愛與樂》、《捉迷藏》——他的家被偷了三次。
第一次少了一張照片,那是作家兒時的寫照。
照片里有兩個小孩和一位年輕女人,男孩與女孩都是大腦門,同樣的碎花圍兜,手上戴有套袖,后面的女人著一套不合體的粉紅色女式西服,因尺寸偏大,肩部垮了下去。
第二次被偷走一張精裝音樂專輯,名字叫《Feathers And Down》,歌手是來自瑞典的羊毛衫樂隊,在過去,作家很喜歡聽他們的歌。
過去是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第三次什么都沒少,不僅如此,桌子上還多了一瓶紅酒,瓶頸上掛著一張卡片。
上面寫著:“你偷竊別人的生活,而我偷竊你的,被害者抓不到你,同樣,你也抓不住我。”
冬日的午后,作家身穿灰色呢子大衣來到街上,因為怕冷,圍巾拉得很高。
一刻鐘過去,他來到一家名叫“希望貍”的咖啡館并走了進去,簡單點上一份甜品、一杯咖啡、半個漢堡,轉身走到靠窗位置坐下。
屋子里的暖氣開得很大,他解下圍巾,脫去外套,對著窗外的街道發(fā)起呆來。
八分鐘后,侍者端上食物與咖啡。
“謝謝!”
作家的聲音很輕,女侍者點了點頭。
他端起咖啡輕抿一小口,目光再次回到窗外。
街道上的兩個小女孩正在打雪仗,似乎是玩瘋了。
追逐過程中,更小的女孩突然摔倒在地,接著便翻騰身子哭了起來。
不遠處的一扇門打開,穿藍色羽絨服的女人匆忙趕到,扶起女孩后,先是安慰一番,然后對著大女孩厲聲怒斥,大女孩低著頭站在原地,直到被罵哭才轉身離開。
本以為事情到此結束,作家笑著搖頭,拿起叉子準備吃甜品,剛吃兩口,窗外又有了新動靜。
大女孩的媽媽氣沖沖地帶著孩子返回,一點也不客氣,對著褐色木門猛敲個不停。
門打開,藍色女人探出頭,很快兩人便吵了起來,為避免落入下風,女主人干脆走出屋子,陪著挑事者來到街中央對抗。
小女孩趴在窗戶上遠遠地看著,有那么一瞬間,她似乎是看到了作家,他揮揮手,小女孩卻沒有理睬。
兩個女人越吵越兇,本來清冷的街道很快聚起了一大群看熱鬧的觀眾。
大女孩的媽媽比較斯文,很少有大動作,藍衣女人卻極其彪悍,甚至可以用手舞足蹈來形容,一邊說話,一邊還要征求圍觀者的支持,遺憾的是,沒有人愿意插手。
作家笑了一下,掏出本本,寫上這么一段話:
“女人的戰(zhàn)爭并不簡單,暴力從不是男人專屬,如果其中一個女人被殺,我一定不會感到意外。事情的起因很荒唐,或許本就沒有原因,小女孩摔倒純粹是個意外,她的媽媽出于愛,毫無來由地謾罵它人。
小女孩害怕藍衣女人,什么都不敢說,只能無助趴在窗臺邊躲著,她一定希望紛爭停下,但卻不知道該怎么做。
大女孩年紀不過十一、二歲,同樣缺乏勇氣,小女孩自己摔倒,她成了替罪羊,因為委屈,所以回家向媽媽哭訴,事到如今,她卻后悔了,如果忍一忍,或許什么事都沒有。
到底誰錯了?愛哭的小女孩,母愛泛濫的藍衣女人,受委屈的大女孩還是她的媽媽?”
寫完一段,作家收起記事本,開始吃牛肉漢堡。
“沒長眼是嗎?”
咖啡館內突然響起一個刺耳的女人聲音,他轉過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是一個妝容精致的窈窕女人。
“對不起,對不起!”
女侍者一邊道歉,一邊撿拾掉到地上的餐盤和食物。
“怎么做事的?真tm晦氣!”
女人繼續(xù)抱怨,侍者則忙著打掃地面,聞狀,經理趕忙跑過來圓場。
“小姐,很抱歉,今天本店買單,小姑娘剛來不久,笨手笨腳的,以后一定好好教導,您看,行不行?”
中年男經理態(tài)度溫和,說話很有條理。
“算了,算了!那不好意思!”
漂亮女人拿起紙巾假裝擦拭,同時一臉不悅地走出咖啡館。
“經理,收拾好了!”
女侍者看起來二十出頭,五官柔和,講話聲音很小。
“小丫頭,以后做事小心點?!?/p>
“嗯!”
她點點頭,繼續(xù)工作。
男經理轉身來到服務臺,掏出手機為漂亮女人買單,女侍者沒注意,作家卻把一切看在了眼里。
待經理離開,另一名女侍者湊到做錯事的小姑娘跟前竊竊私語,室內很安靜,勉強能聽到兩人的對話。
“秋雅,你怎么不說出來,我都看到了,是那個女人撞的你。”
“沒事,別說了!”
“憑什么要忍?如果換做我,一定要求她道歉!”
“假如她道歉,我會失去這份工作,客人得罪不起的?!?/p>
“經理還為她買了單,真過分!”
“經理買單?”
秋雅很驚訝。
“對!你以為呢?”
聽到同事的話,她極其震驚,幾乎來不及思考,一把脫去外罩,哭著跑了出去。
順著小姑娘奔跑的方向,作家看到了獨自漫步的經理,她追上去,掏出錢包打算付錢,男經理不斷搖頭,似乎在說著什么安慰的話,過了很久,女孩終于被說服。
經理離開,秋雅手抹著眼,邊走邊哭,作家掏出本本繼續(xù)往下寫:
“同樣的誤會,美麗的結局,誰對誰錯重要嗎?活在世上,哪能不受點委屈,只有學會忍受屈辱,才能真正懂得憐憫他人。睿智的經理擁有生活的智慧,小姑娘懂得感恩,如此甚好!”
他收起記事本,發(fā)現(xiàn)窗外的女人們還在爭吵,即使警察出面勸和,兩人仍舊不依不饒。
不知何時,大女孩坐在雪地上哭了起來。
為了替受委屈的女兒討回公道,斯文女人不顧形象的與藍衣女人據理力爭,她的情緒極高,一心專注于取勝。
隨著爭吵升級,大女孩哭得越來越兇,似乎被人遺忘了。
吃完漢堡,穿上大衣,作家拎著圍巾走了出去。
“真冷啊!”
他小聲呢喃,接下來打算去圖書館閑坐。
街道的另一端,突然一陣閃光,作家卻沒有注意到。
從“希望貍”到最近的公立圖書館有三十分鐘路程,剛吃飽飯的作家一點也不著急,懶散地邁著步子前進,遇到感興趣的事情,總忍不住停下來,觀望一陣。
路邊便利店的主人們哈欠連連,小吃店的前臺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小食,街上的人很少,偶爾會遇到遛狗的老人或者送外賣的小哥。
在路過一條小巷子時,他無意間看到兩撥人在打架,年紀都不大,最多十五、六歲。
青少年打群架并非沒有套路,一般來說,以單挑為主,作家路過時,兩個小胖墩正廝打在一起。
“加油!加油!小胖!加油!”
右邊的一方齊聲吶喊。
“豬娃,摔倒他,對!用腳絆,我說,你們怎么扯頭發(fā)?”
左邊的小伙子們像教練一樣進行技術指導。
“打不過就打不過,別找借口?!?/p>
“你們犯規(guī)!”
眼看豬娃倒地,左邊的少年們慌了神。
“咋回事?”
失敗方同時對豬娃發(fā)難,勝利方的小胖子則享受按摩肩膀的待遇。
雖然贏了比賽,代價卻頗為慘重。
獲勝者的脖子上紅了好幾塊,似乎被指甲抓破了,廝打剛一結束,鮮血便沿著傷口滲了出來,擦汗同時,他不小心看到了血,突然昏了過去。
“小胖,小胖,醒醒啊!”
同伴們嚇壞了,另一撥人見狀,趕忙開溜。
四、五個男孩抬著小胖子離開小巷,在路過作家身邊時,完全沒有停住,對他們來說,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兩撥人接連散去,寒意突然襲來,他趕緊披上圍巾,繼續(xù)往前走。
路過奶茶店時,門口有一對小情侶正在熱吻,幾分鐘過去,女孩掙脫,突然扇了男孩一巴掌,拿著奶茶就要走,男孩一把將其拉回,繼續(xù)強吻,一開始,女孩還想反抗,無奈力氣不夠,奶茶摔到了地上。
他們的舉動很大膽,路人們紛紛側目表示好奇。
“世風日下!”
大媽的手里提著菜籃子,低聲咕噥,畢竟那不是她的孩子。
作家心里暗想:“如果是她的孩子會發(fā)生什么?”
冷風吹過,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此處距離圖書館還有三百米左右,作家并不著急,故意走幾步,然后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想要看清小情侶的動向。
熱吻過后,女孩似乎屈服了,她用左手緊緊地攙著男孩的胳膊,頭斜靠在其肩膀上,作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突然,一陣閃光,作家趕忙回頭,卻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除了遠去的小情侶外,一個人都沒有。
“咦!難道是幻覺?”
他暗自嘀咕,不自覺來到了圖書館,館內的人不多,暖氣開的不像咖啡館那樣熱烘烘的。
作家想要看關于懸疑類的題材,他最近在寫一部叫做《小偷》的小說,于是隨手抽出一本準備精讀,腦海里卻一直回響著那陣閃光,紛亂的思緒攪擾不停,整個下午他都無法專心看書。
下午四點半,煩躁的作家決定回家。
開門,換鞋,脫外套,進屋,一屁股砸到沙發(fā)床上,熟悉的流程幾乎不用思考。
他喜歡收集靈感,除了吵架的女人、被欺負的店員外,本本里還寫了幾段文字。
段落一:“孩子們的斗毆像是兒戲,他們在激素的作用下爭強好勝,贏了的人昏倒在地,輸了的備受屈辱,沒有目的的前來,最終又一哄而散,誰敢說贏了的人一定贏了?
慫恿者們大聲助威,新兵蛋子用兩條腿的代價炸了一輛坦克,然后被冠予英雄的稱號,他活了下來,后半輩子卻只能坐在輪椅上,不能跑步,不能游泳,甚至上廁所都有問題。隨著時間的流逝,痛苦與憤怒愈發(fā)強烈,英雄的名號成為負擔,如果有再來一次機會,這名勇士甚至非常樂意把稱號送給那個能給予他兩條腿的人。
孩子與新兵同樣盲目,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段落二:“愛情之中有多少荷爾蒙的成分,男孩強吻,女孩的身子便軟了下來,一方入侵,一方臣服,一方支配,一方成為奴隸?!?/p>
讀完句子,作家放下記事本,起身從冰箱里取出罐裝啤酒。
再次回到沙發(fā)前,偶然的一瞥,意外出現(xiàn),擺在電視柜上的相框里的照片不見了,那是關于他童年唯一的一張合影,里面是他的母親、他的妹妹以及大腦門的作家本人。
他放下啤酒,到處翻找,柜子里、沙發(fā)下、臥室.......甚至連廁所也找了個遍,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見鬼!明明放在這的!”
作家疲憊地靠在沙發(fā)上,十分不解。
起初,他懷疑家里被偷了,但重要的東西卻一件沒少,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除了照片,屋子里原封未動,并不像遭到盜竊的樣子。
“報警?”
很快,他便否定了這荒唐的想法。
一張塵封許久的照片而已,誰會為了它立案呢?
放在那里,作家不會去看,等到失去,才頓感失落。
“它重要嗎?”
他反問自己。
喝完啤酒,作家躺在沙發(fā)上做了一個夢:
“身穿紅色西服的女人還很年輕,她火急火燎地抓過孩子們說,‘要拍照了,誰不聽話就沒有新衣服,中午的肉也不給吃’,威脅很有效,大腦門的男孩、女孩乖乖地站在女人面前,一開始,他們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女人提醒說,‘茄子’,只見三個人一起喊出‘茄子’兩個字,照片定格,背景陷入黑暗,單薄的相紙緩緩飄落.......”
次日,天氣陰沉,作家睡到了十點,醒來,看著空蕩蕩的相框,突然覺得有些無所謂。
“丟了便丟了吧!”
他嘆口氣,準備洗漱。
換一套藍灰色的大衣,裹著昨天的格子圍巾出門。
街上的雪依然很厚,無風。
作家照例來到“希望貍”咖啡館,點一份吐司和一杯原味咖啡,看著窗外,不禁回憶起昨天的吵架場景,最后誰贏了,或者說誰妥協(xié)了呢?
五分鐘后,咖啡與吐司上桌。
“小姑娘,辛苦你了!”
侍者正是昨天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秋雅,她長著一張圓臉,臉頰紅潤,眉宇間蘊含著一股子英氣。
“應該的!”
她很疑惑,一般的客人只會輕描淡寫地說聲謝謝,很少有人用別的詞匯。
“沒事了。”
意識到尷尬,作家趕忙低下了頭。
秋雅似乎已經忘了昨天受過的委屈,他本以為小姑娘要恢復個幾天。
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何曾遭受過如此的不公,抱不平的同時,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這正是年輕人的力量,向前看,永遠地向前。
吐司吃到一半,作家又端起咖啡,看向窗外。
兩個女孩竟玩到了一起,昨天,她們的媽媽拼命爭吵,轉眼間,孩子們和好如初,大人們會感到羞愧嗎?或許吧!
他很欣慰,本以為事態(tài)會惡化,現(xiàn)在看來,全是杞人憂天。
生活很狡猾,它一定不會按照某個人的設想去運行,幸福人的遭遇災難,不幸的人重獲新生,福禍轉換,皆為常態(tài)。
作家心滿意足,放下咖啡,繼續(xù)吃另一半吐司,遠處的女侍者們在說著悄悄話。
“小雅,那個女人又來了,你看!”
同事邊說邊指了指,順著她指的方向,他快速看上一眼,只見精致女人正坐著享受早餐,她吃東西的姿勢極其優(yōu)雅,一小口,一小口,翹起的蘭花指在空中劃著弧線。
“別說了,專心工作!”
秋雅端起餐盤,準備送餐,不巧的是,點單的正是那個女人。
小姑娘宛若無事發(fā)生,微笑且恭敬地提供服務,女人抬起頭,很吃驚,然后微笑一下,她們說了幾句話,甚至還談笑起來,或許,她們也和解了。
秋雅要離開,精致女人顯得有些依依不舍,她或許愧疚,或許今天心情好,誰知道呢!畢竟誰都有失去耐心的時候。
送完餐,兩個小姑娘又開始聊天。
“小雅,她沒有為難你吧?”
看到如此和諧的場景,多事者感到不可思議。
“沒,她昨天被公司辭退,身上還懷著孕,男友跑了,只剩她一個人。做女人真不容易,現(xiàn)在,她要靠副業(yè)為將來做準備,真不敢想,這么漂亮的一個女人,居然要倔強的靠自己?!?/p>
多么美好的一刻,因為經理的干預,昨日的沖突和平結束,到了今天,當事人又互相諒解。
作家忍不住多看了女人幾眼,直到此刻,他才如夢初醒,原來她優(yōu)雅的不僅僅是外表。
吃完早餐,他近乎愉悅地來到街上。
天邊的濃云散去,和煦的陽光灑落下來,遠處,突然出現(xiàn)一道閃光,作家依舊毫無察覺,似乎忘了昨天在手機上看到的。
小吃店的臺子上擺滿了冒著熱氣的小食,客人很少。
想必每個人都有這樣一種困惑:“他們的食物賣的出去嗎?街上幾乎沒人。”
約架的小巷里,一只花斑流浪狗正在翻找垃圾,昨日的斗毆少年團早已不知去向。
“或許去了別的什么地方打架吧!”
他暗自猜想,但不是很確定。
快餐店門口的外賣員背著比上半身還要高的送餐箱,箱子看起來很重,他的動作十分利索,取餐,上車,匆忙離去。
曾站在門口激吻的小情侶在哪里,他們是不是換了個地方繼續(xù)親熱?
再次來到圖書館,站在書架前,抽出昨天沒有讀進去的書。
今天的他很平靜,不間歇地讀了三個小時。
五點半,作家回到家里,剛想躺進沙發(fā),卻發(fā)現(xiàn)柜子全是打開的,他這才意識到家里招了賊。
匆忙檢查一陣,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少,除了一張羊毛衫樂隊的專輯《Feathers And Down》—— 唯一一張愛人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那年,作家剛滿二十三,面容白凈,身型修長,少女們大都喜歡此類具有文藝特質的男生。
他喜歡音樂,尤其愛好爵士與搖滾,羊毛衫樂隊——Cardigans的作品融合了Pop、拉丁、爵士與搖滾——剛好符合他對音樂的所有幻想。
幾種風格不同的音樂竟能融合得天衣無縫,宛如奇跡一般。
女主唱的聲音俏皮、甜美,靡靡之音、纏綿不斷,像個不聽話的小女孩。
未來的大作家性格內斂,不懂得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愛意,對他來說,愛人是不可以被打擾的。
原始的沖動被謙虛、禮貌以及家庭教養(yǎng)所束縛,他愛她,甚至連夢里都在想著她。
但對女孩來說,他的克制等同于冷漠。
兩人的戀情一直不溫不火,二十四生日那天,女孩送了他一張羊毛衫的唱片《Feathers And Down》,一個月后悄然離去。
他沒有試圖挽回,也沒有自暴自棄,對一個浪漫的人來說,幻想可以滿足他內心對于愛的需求。
五年過去,男孩的幻想變得虛弱、蒼白,如今的他愈發(fā)饑渴,想象早已無法為精神提供足夠的養(yǎng)料,他這才第一次意識到,最愛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走了,消失于人海,或許今生都無法再遇到一個像她那樣的人——靈動、熱情、純粹、敢愛敢恨.......
失去愛情,失去愛人,失去熱愛,一個人該怎么活下去?
不知何時開始,男孩突然拿起筆開始創(chuàng)作,寫??!寫啊!就這樣一直寫到了三十歲。
沒有愛,他便愛整個世界,他的脆弱代表著整個世界的脆弱,外表強大,其實不堪一擊。
五年沒有聽過的專輯,直到被偷,作家才注意到現(xiàn)在的他什么都沒了。
“還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一定要抓住你,看看你到底想干嗎?”
疲憊的作家心力交瘁,唯有睡眠能帶來安慰。
在遠離作家的另一座城市,一位知名的攝影師正舉辦一場個人展,展會的主題《前半生》。
攝影師突發(fā)靈感,決定對不同年齡段的人進行拍攝,其中包括嬰兒、娃娃、青少年、少年、青年、已婚人士、新父母等,最大年齡的模特不過三十五歲。
按他的理解,三十五歲便到了人生的一個循環(huán)點,一般這個年紀的人都有了孩子,前半生恰好從新生兒開始。
他不喜歡死亡,厭惡走向衰敗的后半生。
展會共有一千五百張照片,分別來自五百個不同的人,有的在玩鬧,有的在哭泣,有的看鏡頭,有的抱著玩具,有的背書包,有的在接吻,全家福,年輕的父親以及滄桑的母親.......
在所有的攝影作品中,有一張?zhí)貏e惹眼,照片里兩個大腦門的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身穿素色的圍兜,后面站著一位身穿紅色西服的齊劉海女人——正是作家丟失的那張照片。
事情很蹊蹺,期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難道說攝影師是個小偷?
醒來后,作家計劃著捉住盜竊者,他很確定,神秘人一定會再次光顧。
按照習慣,他穿上大衣,圍好圍巾,來到了街上。
走進熟悉的咖啡館,點一份簡單、精致的早餐,看向窗外收集故事,觀察咖啡館內的動靜,或者聽附近的客人與侍者的談話。
作家無心品味美食與咖啡,也無法專注于收集素材,他的心里全是可恨的小偷。
“今天一定早點回家!”
作家默默地制定計劃,準備來一次突然襲擊。
娃娃臉的女侍者送來餐點,同時淺淺地鞠了一躬。
“先生,請用餐?!?/p>
她的微笑很純粹。
“辛苦你了,謝謝!”
“應該的!”
小姑娘抱著空餐盤離開,步子十分輕盈。
街道依舊冷清,咖啡館里只有寥寥數人,作家快速吃完,起身便朝圖書館方向走去。
今天的他完全不在狀態(tài),既然要搞突襲,那么該如何行動?
一方面要保證遇到小偷,同時還得制服他,如果小偷帶有兇器,他一個手無寸鐵的作家應如何反抗?
不知不覺間,作家又來到青少年們斗毆的那條小巷,他走進去隨意翻找,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一根軟橡膠棍。
作家試了一下,棍子打在身上非常痛,他十分滿意,于是將橡膠棍揣進大衣,假裝去圖書館。
剛拐進前方300米遠的路口,他突然開始奔跑,路中間處折入小巷,然后再次奔跑,大概拐了七八次,最后才朝家趕去。
作家一直有種預感,有人在跟蹤他,但苦于沒有證據,幻想也好,事實也罷,他到樓下的時候剛好十點半。
遺憾的是,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作家不愿放棄,決定藏在柜子里守株待兔,兩個小時后,竟呼呼大睡起來。
三天過去,小偷始終沒有現(xiàn)身,失望的獵手決定出門。
“或許,他不會來了,反正家里沒有值錢的東西!”
說罷,作家走出柜子,就在這時,屋子里突然有了響動,他很興奮,心險些跳了出來,慌張之下趕忙抓起橡膠棍沖了出去,客廳里的黑衣人沒反應過來,差點被逮了個正著。
不速之客又高又壯,上身穿黑色毛衣,臉上戴著小豬佩奇的面具,扭打之下,作家被掀翻在地,黑衣人不慌不忙地逃了出去。
他以為行竊者會攜帶兇器,以為能輕松地制服入侵者,現(xiàn)實卻恰恰相反,小偷赤手空拳地打敗了他,然后從容離去。
作家很傷心,躺在地上胡思亂想,無意間看到了桌子上有瓶紅酒。
他起身拎起紅酒,只見瓶頸上掛著一枚卡片,內容如下:“你偷竊別人的生活,而我偷竊你的,被害者抓不到你,同樣,你也抓不住我?!?/p>
“小偷!我竟是個小偷!”
踉蹌之余,作家又看到了一張不規(guī)則的紙片,它安靜地躺在地板上,想必是打斗時小偷留下的。
紙片只剩五分之一,他撿起紙片,坐到沙發(fā)上開始閱讀:“落魄的作家不僅生活拮據,甚至連靈感都沒了,他欺騙自己說,熱愛文字,可他已經三個月沒動過筆,整天除了游蕩便是睡覺。
街頭有一家叫做‘希望貍’的咖啡館,因為價格低廉,作家每每光顧,然后去圖書館發(fā)呆。
死板的文字并不能帶來激情,他一頁都讀不下去。
他的腦中全是幻想,幻想著有一個小偷光顧他的家,偷走所有的貴重物品,例如那張發(fā)黃了的沒人看的童年合影、落滿灰塵的音樂專輯、女友的照片以及身上的那本字跡凌亂的記事本,最后殺了他。
可小偷并不是傻子,為什么要偷一個落魄作家的東西呢?
它們不值一文,唯有作家視若珍寶,屬實可笑。
為了讓自己引人注目,他又幻想著自己被偷拍,因此走路的時候總會看到閃光,作家故意視而不見,騙自己說那是記者或攝影師的專業(yè)相機才能發(fā)出的光,拍照的必須是他們,不可能是小丫頭、小青年或是某個收集生活資料的愛好者,偷拍者為他而來,因為他們知道他將來會出名。
最后,作家確定了偷拍者的身份,即使沒有看,沒有轉身,他也十分篤定,一定是某座大城市里的著名攝影師在拍攝。
他一定喜歡記錄名人的生活,用構圖精美的日常照片去向普通人介紹——他,一個了不起大作家,他的收入足以買上豪車、別墅,但依然生活清貧,他的人格高尚,把收入全部饋贈給更需要幫助的人。
展覽上,攝影師著重介紹那幾張關于作家的照片:‘大家看啊!這就是偉大的作家,左邊的是他童年時的照片,總的來說,不算難看,哈哈哈.......中間的是作家戀愛的時候,他的愛人很有文藝氣質,看那雙眼睛,又大又黑,當然作家年輕的時候也很帥氣,雖然品味差了些.......左邊的是作家現(xiàn)在的生活,廉價大衣,拼團網站上買的圍巾,一個人在破舊的街道上獨自游蕩,我相信他一定很滿足,因為他擁有過上美好生活的能力。’
作家十分執(zhí)著,不遺余力地幻想著,拼命地向這個世界展示他的謙遜、克制以及安貧樂道。
有一天,他突然想喝紅酒,于是安排小偷送來并特意布置一個懸念,他認為讀者一定猜不透神秘紅酒的用意,偷照片、偷拍,然后跑到異地開《前半生》的畫展,多么荒唐至極的情節(jié),也只有他能想得出來。
街上的吵架媽媽,咖啡館里起沖突的女人與女侍者,巷子里打架的孩子.......他寫不出情節(jié),于是用筆記本上的內容來湊,早在五年前,那些文字便已寫好。
還有,作家的女友名叫秋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