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線城市沒有春天

我最后一次見陳淮,是在小城唯一那家新華書店的門口。

那是2017年夏天,我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準備去省城。他復讀了一年,九月還要回縣一中再熬一個高三。我們站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上,誰都沒說話。六月的風熱烘烘地吹過來,把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送到我鼻子里,那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一袋五塊錢,能用兩個月。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領口松垮的灰色T恤。我盯著他T恤領口那個小洞看了幾秒鐘,然后移開了目光。

“這個給你?!彼岩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不厚,但捏著有分量。

我接過去,沒打開。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是錢。他暑假在工地搬了兩個月磚,掙了三千二百塊錢,他媽讓他留著自己交復讀費,他非要分一半給我,說上大學要用錢的地方多。

“我不要?!蔽野研欧馔苹厝ァ?/p>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硬塞進我裝錄取通知書的帆布包里,動作很快,像怕被燙到一樣。他的手指粗糙得不像一個十七歲男生的手,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灰黑色。那個帆布包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白色底子已經(jīng)泛黃了,拉鏈頭掉了半個,我用回形針別著湊合用了大半年。

“你拿著?!彼f這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書店櫥窗里那排教輔資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沒再推了。

我們之間總是這樣。他想給的,我想給的,最后都給不出去,或者給得不是時候。像兩列不同方向的火車,在站臺??繒r看到了對方,鳴笛致意,然后各奔東西。

認識陳淮是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的事。

我選了文科,他選了理科,但我們的教室在同一層樓,中間隔了兩間辦公室和一塊拐角。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他總是在課間操結束后站在走廊的欄桿邊,手里拿著一本英語詞匯手冊,背得很慢,但每天都背。我每次經(jīng)過的時候,余光里總是他低著頭念單詞的樣子,嘴唇一張一合,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打過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他的校服袖子總是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小臂。后來我知道那是因為他每個周末都要幫他媽在菜市場搬貨,夏天曬冬天凍,手臂上有凍瘡留下的疤。

我們第一次說話,是因為一塊橡皮。

我的橡皮滾到了走廊上,他彎腰撿起來遞給我。那是一只已經(jīng)用了很久的晨光橡皮,磨得棱角都沒有了,灰撲撲的。他把橡皮放在我手心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我的掌心,溫度很低,像剛從冷水里撈出來的。十月的天氣還不算冷,但他的手永遠是涼的,這個細節(jié)我記了很多年。

“謝謝?!蔽艺f。

他點了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繼續(xù)走了。

那一眼我現(xiàn)在還記得。不是小說里寫的那種“眼神深邃”或者“目光如炬”,就是很普通的、認真的、有點笨拙的注視,像一只不敢靠近的流浪貓,遠遠地看著你手里的食物,想過來又怕。

后來我們慢慢熟了。他開始在課間操結束的時候站在走廊那個老位置,但不再背單詞了,就站在那里,等我從文科班教室出來,經(jīng)過他面前的時候,他會輕輕“嗯”一聲,算是打招呼。我也會點一下頭,然后走過去,心跳快得像擂鼓,臉上卻裝得風平浪靜。

我們的交流都在這些微小的細節(jié)里。他會在我的課桌里放一盒牛奶——不是那種貴的牌子,就是本地奶廠出的,塑料袋包裝,五毛錢一袋。他每次都用指甲把袋口剪開一個小口,插好吸管再放進去,因為知道我沒有指甲剪,撕包裝總是撕得亂七八糟。我從來沒當面喝過那袋牛奶,總是等到午休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把吸管含在嘴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喝,讓那股甜味在舌頭上停留很久。

我放在他課桌里的東西,通常是幾塊餅干,或者一個橘子。橘子我會把皮剝好,用保鮮袋裝著,怕他手上臟不好剝。有一次我放了一個蘋果,后來發(fā)現(xiàn)他一直沒吃,放在桌肚里放蔫了。我問為什么不吃,他說舍不得。

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沒看我,眼睛盯著桌上攤的數(shù)學卷子,耳廓邊緣卻紅了一圈,那種紅很慢很慢地蔓延開來,像一滴墨落進清水里。

我們的關系就是這樣,誰都沒有說破,但全班同學都知道。班長在排座位的時候故意把我們安排在不同組,怕我們坐在一起影響學習。發(fā)卷子的時候,課代表會把我的卷子遞給陳淮,讓他轉交給我。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那種眼神讓你覺得溫暖,又讓你覺得害怕——在小城市里,這種了然往往意味著很快會傳到老師耳朵里,然后是家長,然后是一頓談話,然后是一切回到原點。

高二下學期期末考前,班主任果然找了我。

“沈梔,你成績在班里前十,考個一本沒問題。陳淮成績比你好,他是有希望沖985的?!卑嘀魅巫谵k公桌后面,手里轉著一支紅筆,語氣不算嚴厲,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你們這個年紀,感情的事可以放一放。以后到了大學,什么都有。”

我說我們只是同學。

班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成年人特有的了然和寬容,還有一種“我年輕過”的優(yōu)越感。她說:“那就好。你去吧?!?/p>

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陳淮站在走廊拐角,背靠著墻,一只腳踩著墻根的踢腳線,另一只腳在地上劃來劃去。他穿著一雙舊的白球鞋,鞋頭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了,左腳鞋帶換過一根,顏色不一樣,是深藍色的。他看到我出來,站直了身體,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后問了一句:“她說什么了?”

“沒什么。”我說,“讓我們好好學習?!?/p>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我記到今天的話:“那你好好學習?!?/p>

說完他就走了,步子很快,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灰色的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里忽然涌上一種說不清的酸澀,不是難過,是一種很空很空的感覺,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塊,風一吹,呼呼地響。

高三那一年,我們幾乎沒怎么說過話。

不是刻意疏遠,是真的沒有時間。他理綜卷子一張接一張地做,我在政史地的背誦里昏天暗地。偶爾在食堂遇到,他端著餐盤從我身邊走過,會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盤子里的煎蛋夾到我的盤子里,動作快得像做賊,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不看我一眼睛。

那個煎蛋是食堂最好吃的東西,煎得焦焦的,邊上一圈脆殼,每人限量一個。他總是舍不得吃,每次都給我。我坐在另一張桌子上,把煎蛋咬開,蛋黃流出來,咸咸的,混著眼淚的味道。

有一次我沒忍住哭了,趴在食堂的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食堂阿姨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辣椒嗆到了。陳淮就坐在幾步遠的地方,我知道他一定看到了,但他沒有過來。他低著頭扒飯,筷子夾得很用力,指節(jié)發(fā)白。

那天晚自習下課,我發(fā)現(xiàn)課桌里多了一包紙巾,沒有字條,沒有署名,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種清風紙巾,三塊錢一包。紙巾下面壓著一顆薄荷糖,是那種透明包裝的,糖上面印著一句話,我不記得原話了,大意是“別哭,明天會更好”。

我把那顆糖含在嘴里,從教學樓走回宿舍,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小城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轟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什么都沒有。

高考前三天,學校放假讓我們回家調整。

陳淮來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樓下的巷口,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T恤,下面是那條膝蓋鼓包的校服褲,腳上還是那雙舊球鞋。六月的傍晚,蚊子在路燈下嗡嗡地飛,他站在那里,兩只手插在褲兜里,肩膀微微往前縮,像一只被雨淋濕的鳥。

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心跳快得不像話。我媽在后面喊“吃飯了”,我說“馬上回來”。

我們面對面站了兩秒鐘,都沒說話。巷子里的穿堂風吹過來,帶著對面餐館的油煙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還有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沈梔?!彼形业拿郑曇粲悬c啞,像是含著一口沙子。

“嗯?!?/p>

“不管考得怎么樣,你都好好去上大學。”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我身后的墻壁,墻上有前幾年貼的小廣告,撕了一半,剩下“辦證”兩個字。

“你呢?”

“我肯定能考上?!彼f,語氣很平,沒有炫耀,沒有自信,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他成績一直比我好,模擬考穩(wěn)在全市前五十。我知道他想考的是省城那所985的建筑系,他說過,他想當建筑師,想給這個灰撲撲的小城設計一棟好看的樓。

“那你加油?!?/p>

“嗯?!?/p>

我們又沉默了。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比我高半個頭,兩個影子之間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誰都沒有靠近。

他忽然伸出手,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僵硬得像木頭人,手掌落在我的校服上,幾乎沒有溫度,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收回去了。然后他轉過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停下來,沒回頭。

“沈梔?!彼纸辛艘槐槲业拿帧?/p>

“嗯?!?/p>

“沒事?!彼f,然后繼續(xù)走了。

我就那樣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被路燈一段一段地吃掉,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消失在拐角??諝饫镞€殘留著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淡淡的,像一場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結束的告別。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在網(wǎng)吧查的分。

一本線超了三十多分,省城那所師范院校應該沒問題。我給他發(fā)了條QQ消息,問他考了多少。過了很久他才回,只有四個字:“沒發(fā)揮好?!?/p>

后來我從別人那里知道,他數(shù)學最后一道大題做錯了,比模擬考低了四十多分。985去不了,省城的一本線勉強夠,但他所有的志愿都填了省城的學校,沒有調劑。最后一個都沒錄上。

他選擇了復讀。

而我拿到了省城師范的錄取通知書。

我走之前去了一趟縣一中。學校在補課,門衛(wèi)不讓進,我就站在校門口的鐵柵欄外面,透過那些生了銹的鐵花往里看。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教學樓里傳出讀書聲,三樓最西邊那間教室,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是他以前跟我提過的,他們班新養(yǎng)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間教室。但我知道他一定在里面,低著頭做題,頭發(fā)長了沒剪,校服袖口挽在手肘,手背上還有凍瘡留下的疤。他的課桌上一定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目標學校,他會用圓珠筆把那行字描了又描,描到紙都破了。

我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后轉身走了。

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陽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我的影子又黑又短。帆布包里裝著錄取通知書和他給的那個信封,信封里的錢我一分沒花,和他送的那盒已經(jīng)過期的牛奶、那張薄荷糖紙放在一起,鎖在我床頭柜的抽屜里。

后來我在省城讀了四年大學,畢業(yè)后考了老家的教師編制,回到小城,在縣一中隔壁的小學當了語文老師。

陳淮復讀那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一本院校,學的土木工程。我們偶爾在QQ上聊天,聊得很客氣,像兩個不太熟的初中同學。他說他在學生會忙,我說我在準備考研。他說你加油,我說你也加油。然后頭像灰掉,下次聊天可能是兩三個月以后。

大二那年暑假,我在街上遇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裝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帆布鞋。整個人比高中時高了一些,肩膀也寬了,但背微微有點駝,像是總在低頭看什么東西。他身邊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穿著碎花連衣裙,笑得很甜。

他先看到我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種笑我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不是高中時那種含蓄的、小心翼翼的抿嘴,而是大大方方的、眼睛彎起來的、帶著一點成年人社交意味的笑。他說:“沈梔,好久不見。”

我也笑了,說:“好久不見。你女朋友???”

他說:“嗯?!?/p>

那個女生朝我點點頭,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臂沒有動,但也沒有抽開,就那么自然地垂著,任由她挽著。

我們站在路邊的奶茶店門口寒暄了幾句,無非是“在哪上學”“學什么專業(yè)”“畢業(yè)打算”之類的話。陽光很好,風把女生的裙擺吹起來,他伸手幫她壓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很多遍。

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幫我壓被風吹起的試卷,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兩個人都像觸電一樣彈開,試卷飛出去老遠,他追了半條走廊才撿回來。那時候的他笨拙得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鹿,每一塊骨頭都在跟自己較勁。

“那我們先走了?!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拜拜。”

“拜拜。”

他們轉身走了,女生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走路的姿勢變了一點,不再是高中時那種縮著肩膀、步子很快的樣子,而是不急不慢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

我站在奶茶店門口,手里握著一杯冰檸檬水,杯壁上的水珠順著手指往下淌。我看著他們的背影走過十字路口,消失在步行街的人流里。旁邊的音像店在放一首很老的歌,聲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響。

我低頭喝了一口檸檬水,太酸了,酸得眼淚一下就涌了上來。

去年冬天,我教的那所小學組織學生去縣一中參觀。我?guī)е野嗌系暮⒆幼哌^一中的走廊,經(jīng)過拐角那間教室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教室里的桌椅換過了,墻上貼著新的高考倒計時,黑板上寫著“距離高考還有127天”。我透過窗戶往里看,講臺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在講函數(shù),粉筆在黑板上劃出吱吱的聲響。

后排靠窗那個位置,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低著頭在寫什么,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曬黑的小臂。

我在窗外站了十幾秒鐘,然后被學生喊走了。

回去的路上,坐在大巴車上,靠著車窗,看著小城灰撲撲的街道一幀一幀地往后退。路邊那家新華書店還在,櫥窗里擺的還是教輔資料。門口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租房廣告,被風吹掉了一角,在空氣里啪嗒啪嗒地響。

我忽然想起來,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次晚自習停電,教室里點滿了蠟燭。陳淮從隔壁班跑過來,把一根蠟燭放在我桌上,說“你眼睛不好,多給你一根”。燭光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他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亮得像兩顆星星。

然后他走了,我低頭看那根蠟燭,白色的,燒了一半,燭淚凝成一朵花。

那根蠟燭后來我再也沒找到過。

就像很多東西一樣,你以為它在那里,但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已經(jīng)不在了。不是誰弄丟的,就是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沒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QQ,翻到陳淮的頭像。他上一條動態(tài)是三個月前發(fā)的,一張工地的照片,配文是“從圖紙到現(xiàn)實,每一步都不容易”。底下有人評論問他在哪,他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沒有說地點。

我盯著那個微笑的表情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QQ,把手機放回口袋里。

大巴車拐進一條老巷子,對面開來一輛運沙子的貨車,兩車交匯的時候,車身晃了一下。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閉上眼睛。

耳邊好像有人輕輕喊了一聲“沈梔”,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我沒有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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