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去了醫(yī)院檢查了牙齒，醫(yī)生說是牙髓炎，最里面的一顆智齒要拔掉，它旁邊的一顆牙齒也壞了，要挖洞和補牙，需要兩個月時間，仔細想想它們陪了我20多年，現(xiàn)在才出問題，牙齒們辛苦了。

看著給牙齒拍的片子，聽著醫(yī)生對問題的介紹，去付款拿藥，真的感覺健康好重要啊。

隨著年歲的增大，之后這具身體會有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出現(xiàn)，比如這會兒是牙齒，后面就可能是五臟六腑，頭部、腿部、腳，哪里都有可能，生老病死是人的發(fā)展規(guī)律，這只是我面臨的第一步。

在生命面前，我是這么的渺小，隨它發(fā)生什么，根本不在我的掌控之內(nèi)，這個就是常態(tài)，我要意識到的也只是適應，感受生而為人，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東西。

拿著藥走出醫(yī)院的同時，我突然止不住地開始抽泣，因為我想起來我爸爸生前也說牙痛，我聽說過“牙疼起來真要命”，但是當時沒有感受到過爸爸的痛，直到現(xiàn)在，雖然牙很痛，其實我的內(nèi)心還是有一份欣慰在里面的，因為我很慶幸感受過爸爸的疼，沒有讓他一個人獨自受苦。

我一直好心疼我的爸爸，他辛苦了一輩子，還沒有等我長大，我還沒有機會好好地孝敬他，他就這樣離開了。

由于之前手機還沒有盛行，我連爸爸的照片都沒有，來四川來得匆忙，也沒有來得及拿新疆的家里的相冊，后來也沒有回去過，我連爸爸長什么樣都模糊了。

前幾天，突然做夢夢到了爸爸，我看到了他的身形，也看到了他在我們家院子里走路的樣子，他干活的時候喜歡脫掉上衣，背部被曬得黝黑，走路喜歡低著頭思考事情，他很沉默，卻很穩(wěn)重，他不是頂天立地的剛硬的男子漢的形象，他細膩溫和，沉穩(wěn)內(nèi)斂，卻也不甘落后。

上小學的時候，連隊會組織工人去撿棉花，爸爸好幾次都得了第一名，然后非常自豪地說給我聽，告訴我在學校也要努力上進，爸爸說自己爭第一就是為了做榜樣給我看。我至今記得他站在拖拉機上，忙碌地抱著裝著打包好的香梨的箱子，俯視地看著我，臉上表現(xiàn)出的自豪感。

他太勤奮了，一年到頭都不休息，從來沒有在家里好好休息過，從來都是媽媽搶電視，看自己喜歡的劇，他讓著媽媽，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緩解壓力，都沒有給自己娛樂的方式，他默默承擔了太多東西，我只是能感覺到，可是具體是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完全隨他，有著他的沉默，有著他的內(nèi)斂。高中之后，我不適應學校的巨大壓力，再也不像以前一樣名列前茅，我滿滿的都是愧疚感，我覺得爸爸那么辛苦，而我的成績沒有辦法回饋他的辛苦，我總是不敢抬頭正眼看他，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每次回家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在學校的煎熬和掙扎，他也從來沒有告訴我他在生活中的壓力，我知道他是愛我的，我也是愛他的，可是我都感覺到他背負了太多東西，太沉重了，太難過了，其實我也是，在學校里的壓抑和痛苦，讓我一度覺得自己是個多余的人，看不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如同在沙漠里拖著疲憊的身軀獨自前行的人，稍不注意就會倒下。可是我們都如此沉默，從來沒有告訴過對方。

聽《父親》那首歌，一句歌詞就像唱到了心底里，“微笑著說回去吧，轉(zhuǎn)身淚濕眼底”，這就是我那復雜心情的真實寫照。高中每個月回家一次，返回學校的時候爸爸會騎電動三輪車送我去車站，到了車站他會目送我上公交車，我總會迅速跑到最后一排看著他，等車發(fā)動了跟他揮手再見，爸爸總會等到公交車拐過彎，我們再也看不見對方，他才會離開，每次我都很不是滋味，有一次等車剛剛發(fā)動，我就在公交車上淚流滿面，我不想走，我不想離開爸爸。

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如果我們的性格不是這么的內(nèi)斂，如果能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哪怕說的是心里的苦，就不會有那么多的遺憾，到他走了我都感覺我不懂他，他肯定也沒有真正地懂我。

在他走了之后，我有幾次夢到過他，我夢見我要給他買新衣服，甚至夢到在四川，媽媽找了現(xiàn)在的叔叔之后，我爸爸忽然來到我們四川的家，我不知道怎么面對爸爸和叔叔的同時存在，不知道該怎么向爸爸解釋。

還有一個最直接的體驗就是，在高中宿舍里，每次我往家里打電話，都是爸爸跟我說話到最后，然后爸爸會等我掛了電話之后他再掛，但我從來沒有意識到他這份沉默的愛。直到爸爸去世后，有一次我跟媽媽打電話，我們說完再見之后，媽媽就把掛電話掛了，我聽著電話那頭的嘟嘟聲，非常不適應，我才發(fā)現(xiàn)以前爸爸都是等我先掛電話的，這是一種默默無聲的等待和寵溺。

爸爸因為胃病不消化，沒有辦法正常睡覺，在我們睡在安穩(wěn)的床上的時候，他只能坐在沙發(fā)上入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睡覺的，會不會在無數(shù)個夜晚睜眼到天明。直到他的遺體被放在冰柜里的時候，他安然地閉著眼，我忽然為他感到開心，他終于可以躺著好好地睡覺了，那么安穩(wěn)，沒有煩惱侵擾他，沒有痛苦折磨他，他解脫了。

我能感受到爸爸是有一份深深的自卑的，但后來奶奶告訴我，他其實是很要強的，因為爸爸有三個兄弟姐妹，叔伯姑姑家這么多孩子，爸爸把我培養(yǎng)成了最有出息的一個，就是為了證明自己。

我始終覺得，在爸爸受苦的人生里，我是他的一份驕傲，也是上天給他的禮物，因為媽媽不懂他，旁人都不懂他，但我懂，我愛他懂他并心疼他，給他的人生帶來了歡樂。

我之前太小了，爸爸去世之后，我就把他封印在我的記憶里，我不愿意想起有關他的事情，因為想起來就會很難過，而且我覺得人沒了就是沒了，沒有任何借口和說辭?？墒俏野l(fā)現(xiàn)對他的記憶越來越少，就好像我從生下來就是一個人，沒有過爸爸，我性格有一部分很決絕的因素，就是從這里來的，因為有過強硬果決地斬斷痛苦的經(jīng)歷，連同思念和柔軟一起砍掉。

在那之前，我是一個非常感性，非常柔軟的女孩子，可是從那之后，我堅強獨立，冷靜強硬，把自己包裹了起來。

他已經(jīng)離開8年了，他陪了我18年，可是就好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原來人生這么長，我才二十多歲就感覺走了這么長的路。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我有能力承受起這份痛苦，以及思念，我不能讓我的記憶把他忘干凈，我要記住他，我要愛著他，我要懂著他，我的爸爸。

我爸爸叫冷俊明，我姓冷，我是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