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教授

方教授是個小個子男士。這身高是個讓人恨恨的話題，因為但凡被人提起，就必然有人說：這個身高，是比較難找到老婆。

方教授的一切的好，都被這個見鬼的身高給壓矮了。

他的學(xué)位，他的智商，他的履歷，他的名牌商學(xué)院教授的收入，他小小的可以引以為傲的潔癖，他白凈的小臉蛋，他的锃亮的鞋子筆挺的褲子，他每天早上手工咖啡，晚上的紅酒奶酪小情調(diào)，他的一切一切，都抵不過那句：這個身高，是比較難找到老婆。

見鬼了，方教授不屑，捎帶恨一下他那個遠在家鄉(xiāng)已入土的矮個子爹。他的恨不多，因為他覺得自己還是好的，都是其他人的有眼無珠。

方教授早幾年二十啷當歲的時候，還是很有些上心找另一半的。他覺得，這必定是個極容易的事，只要遇到自己中意的，那對方就必定中意自己。

他頗為自賞，在他心里能配得上的人不多，這年輕時候的假設(shè)也一直沒機會推翻過。遇見個差不離的，往往稍稍接觸就散了，他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沒看上人家。

家里沒人催他。老母親遠在家鄉(xiāng)，大字不識幾個，一年通三次電話，過年，祭日，生日。提起這個遠在北美的兒子就像說起一個遙遠的神話，絲毫不覺得對他還有任何的影響力。

晃里晃蕩地混到了三十多歲，周圍的同學(xué)朋友漸漸都成了家，加上他這孤芳自賞的性格，就更顯得他是個孤家寡人。他買了房，搬到了近郊去住，早上出門，碰到的是送孩子的鄰居，夫妻一起跑步的鄰居，最不濟也牽條狗。

他漸漸覺得孤單了，這沒根的漂著的感覺第一次抓住了他。他嘆息自己的百般好，都只剩個孤芳自賞。

他開解自己道：不如略微降低點條件，找個不錯的處處也行。

（二）短板

方教授的行動力強勁，單看他三十來年從大山里一路走向輝煌的經(jīng)歷就知道。目標設(shè)定，就開始了高速行動。微信好用啊，熟的半熟的朋友都發(fā)條消息。

他說：“三十多年潔身自愛，現(xiàn)尋找人生伴侶，盼相助?！?/p>

朋友圈里起了個小波浪，畢竟老光棍為啥不結(jié)婚是大家樂意討論的話題?？墒菙R在他這里又太沒有討論的意義，因為，引用一個做過他學(xué)生的孩子媽的話說：“他這個身高，真的是比較不容易”。

方教授如果知道了到大家的結(jié)論，必然要氣得嘔血。他單身，完全是他不想結(jié)婚好不好。

鑒于剩女已經(jīng)成為社會的老大難問題，朋友圈里，有手握好幾張Queen的大姐大媽們，恨不得立刻把手里的牌打出去，飛快地利用微信完成了牽線搭橋的工作。

業(yè)務(wù)精通的知道分享名片，差一點的就是截屏，截微信名，截聯(lián)絡(luò)人，截二維碼，截朋友圈。搞得做事追求效率和精準的方教授暗暗搓火，感嘆這科技產(chǎn)物真不是每個腦袋都用得了的。

可以處對象的姑娘們有了，但是鑒于信息時代的通暢，大家把距離也都不當回事，這些姑娘們有在紐約的，有在加拿大的，有在北京的，落在同城的就只有兩個。

方教授有點郁悶了，這可以選擇的范圍太小了，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算了，有兩個都先約了看看。

搭橋的紅娘們互相介紹的時候當然是要選了好話來講，可是太明顯的短板也要說，做人不能太不厚道。方教授的身高已經(jīng)作為短板被普及過了。之后的結(jié)果是一個姑娘來了，一個姑娘沒來。

（三）失望

見唯一的姑娘的那天，方教授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相親也是人生第一次，畢竟這么多年都是個光棍。

因為紅娘也在同一所大學(xué)工作，相親約在大學(xué)校園里，中午午飯時間見面，符合美國人第一次約會的習(xí)慣，這點紅娘和方教授倆中國人都莫名其妙的奉為準則。

方教授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到得早，等著。剛?cè)肓讼?，外面陽光白晃晃的?/p>

姑娘停了好半天的車，中間還把紅娘召去指路，后來終于到了。遲到。

當姑娘最終出現(xiàn)的時候，方教授心里咯噔那一下沒有出現(xiàn)，他其實真的想要咯噔那么一下，真的想有個好的理由把自己交代出去，可是他的心就是沒有咯噔。

他失望了。為除了失落沒有別的滋味的心，為姑娘和他搭對的身高，以及不搭的膚色。

沒有結(jié)果。包括他很努力想要安排的第二次約會，都沒有實現(xiàn)。

方教授的挑剔，還沒有被現(xiàn)實打敗

（四）方先生

“方先生，來啦”。Kerosene 社區(qū)“上海風(fēng)味餐館”的老板娘牛姐每次見方先生都分外熱情，牛姐的東北口音自帶一股二人轉(zhuǎn)的歡快，每次見到他都笑逐顏開，黑黑的兩條眼線合成了一條弧線，艷紅的嘴巴必然掛一個十足的微笑。

“方先生，其實我原來在深圳可好了”，牛姐說，“我那公司的總經(jīng)理都聽我的。”

“我特別能干，什么事我干起來都夸夸夸地特別利索。干久了他們都離不了我。”牛姐繼續(xù)說。

最近方教授常來這兒吃飯，每次來遇見牛姐在，牛姐都要跑過來和他聊半天。雖然牛姐的東北口音有點重，他聽得有點費勁。不過反正也不是啥大不了的內(nèi)容。

牛姐開始的時候是來打聽上大學(xué)的事，“家里倆小子可難帶了。但是我家老大特別聰明，腦子特別好使。方先生，你是大教授，你給我說說，我得整點啥，將來能讓他能去你那？有人說你那商學(xué)院特難進，有人說商學(xué)院將來畢業(yè)也沒啥。你說我得干點啥唄。”

后來話題就越扯越遠，變成了牛姐的傾訴專場。

“方先生，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有遠見？”

“方先生，我們這個的材料都是最新鮮的，他們別人都買不到?！?/p>

“方先生，你看我這里的裝修，全是我自己設(shè)計的?！?/p>

“方先生，你看我們新加的臺灣菜，味道真是和DOWNTOWN哪家飛來峰一模一樣”

牛姐永遠艷紅的嘴唇，黑重的眼線，人到中年連美人都遲暮了，更何況這樣一個美都不曾美過的人?？墒亲孕庞肋h給人加分，方教授在這一連串的方先生的呼喚中，漸漸覺得這個面孔粗糙，自夸得浮夸的牛姐也許是一個潛伏的美人。他甚至于悄悄打量起這個以前被他直接忽略的身體，用目光丈量了她的腰和臀部，掂了掂她胸部的份量，還捏了她露出來的半截小腿。

他的審美以前都停留在氣質(zhì)上，在臉蛋上，在大而化之的身段上。這是他第一次設(shè)想著一個女人的身體和自己的可能性，還是這樣的一個不可能的人。

方教授不知道他身上清高和青春的殼已經(jīng)裂了，冒出了中年老男人的芽。

“方先生，再見，下次再來呦！”牛姐的語氣里總是帶著笑意。

方教授沒回頭，想得出牛姐紅唇微笑的樣子，心里對她揮了揮手。

（五）老婆要屁股大

方教授并不曾張揚的年輕過。大多數(shù)人的青春是一路上燃燒著荷爾蒙過來的，燒多久，雖說取決于油箱的大小，左不過是五十邁和一百邁的區(qū)別。方教授當年的日子太苦，自卑，自傲，苦悶，掙扎，奮斗，各種和男女食色無關(guān)的內(nèi)容太多了，以至于他的那缸油里摻了各種雜質(zhì)，所以發(fā)動機溫度雖然高，動靜卻不大。

真是一眨眼十幾年過去，他已經(jīng)在生活的大油鍋里被炸了無數(shù)個滾，錯過了被撈起來的正確時間，他心生向往的屬于青年人的新鮮戀情，注定與他無關(guān)。即便不自知，他也已經(jīng)是根老油條了。

老男人要什么，不光是愛的人的一顰一笑，還有她的肉體，以及晚上熬夜加班后她端來的一碗面條。然后，還是她的肉體。

方教授從沒肯定過自己父母的智慧，就記住他媽說的一句話：“老婆要屁股大”。

晚上HBO十二點后的成人節(jié)目，方教授今晚認真看了。美國女人的屁股真大，他心說。又大又結(jié)實，像打樁一樣砸在身上，不知道能否吃得消。

方教授的旖旎心思，完全敗給了對交媾現(xiàn)實的考量。他雖然個小，但是也有顆偉岸的男人心，受不了人高馬大壓不住的女人。

（六）馬賽克

方教授和牛姐面對面站在料理室里。料理室的地方狹窄，擠得兩人要貼到一起。

牛姐微微側(cè)過頭，紅色嘴唇難得安靜地合攏著。

兩個人的身高一樣，方教授低下頭去，看到的就是要貼到自己胸口的牛姐漲鼓鼓的胸。她穿著桃紅色的開衫毛衣，紐扣和紐扣間被撐得張開了魚嘴。這些魚嘴一張一合，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吃進去。

方教授任由自己的手指探了進去。一點力量，那開衫的紐扣就一個個從扣眼里滑脫了，露出內(nèi)里稀薄的白色襯衣，透著下面內(nèi)衣的暗紋。

方教授的手拽起牛姐的襯衫后擺，摸上了她熱乎乎，暖綿綿的身子。他從后向前摸，從下摸到上，在到達高地的瞬間，他激動的渾身冒汗。下一秒中，隔著內(nèi)衣他就握住了熱騰騰漲鼓鼓的兩團肉，第一次呀第一次，這認知震得他兩股亂戰(zhàn)。

他忍不住了，拼了命地想把那礙事的胸罩扯下去，可是又完全不得法，這內(nèi)衣像長在她身上似的，死活都不肯離開。他兩眼冒火，口涎直流，恨不得立刻剝光了她，一口把那兩團吞進去。

撕扯著糾纏著，他欲火焚身而不得紓解。這時，牛姐嚶嚀一聲“方先生”，伸手向他的下身探來，那手離他還有寸許，他就跟插了電一樣渾身亂顫，一陣酥麻從尾骨竄上頭顱，攀上了極樂高峰。

方教授醒來的時候，這春潮還未過去；濕漉漉的褲襠帶來的不是沮喪而是美妙回味。方教授閉著眼咂巴一陣，就著春夢又和伍姑娘二度了春風(fēng)。

這真假春夢中，牛姐的臉就藏在馬賽克后面，露出隱隱的紅唇。

（七）安排

方教授要請假回國，他原本就有一年的假期，沒想著要用過。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折騰，他決定回國相親，走搬運的老路。

回國前，給家里去了電話，交待他母親，此次回國重要目的之一是找一個媳婦，要老娘立即行動給他安排相親。教授嘛，行程必然是匆忙的，不然也不能解釋衣錦不還鄉(xiāng)的前情。

老娘聽著又驚又喜?！鞍“。嘤H，你要回老家相親？”

“找個知根知底的，有什么奇怪的。”

“那你想看個啥樣的？唉，你怎么想著回家相親呢…… ”

“你多找?guī)讉€人，只要合適；去縣城里把我那幾個姨都動員一下，至少得讀個大專，年紀不能大，長相得好?！?/p>

“嗯，嗯，行，這個我懂…… ”老娘一方面有重擔壓肩的興致，另一邊心底也隱隱質(zhì)疑，兒子咋能找不到老婆，這金鳳凰居然還能落了單。

老母親展開了她和新時代脫節(jié)的人際網(wǎng)，在十里八村選了次妃。留在家里務(wù)農(nóng)的大妞能選出個啥？更不要說和她持一樣質(zhì)疑態(tài)度的鄉(xiāng)親也不少，“那么個能干人還需要回鄉(xiāng)找媳婦？”老娘收到了百般質(zhì)疑和隱晦的折辱。這鄉(xiāng)下選妃轟轟烈烈兩天就完蛋了。

不得已，只能指望縣城工作的幾個年輕點兒的姨媽，能找到幾個靠譜的姑娘。

方教授當然還有其他的安排。他教的學(xué)生里面讀完MBA回國高就的頗有幾個，統(tǒng)統(tǒng)發(fā)了微信去，直奔主題地布置了任務(wù)。還有原來國內(nèi)的老同學(xué)，也騷擾一下。方教授安排得興致勃勃。

這其實是對方教授人緣的一次考驗，可惜這門功課他沒上心過，天賦也差，成績自然沒什么指望；只能指望運氣，看有沒有好心人趕巧能拉他一把。

（八）北京，北京

方教授熱暑將盡的時候回國了。

當他的行程落定的時候，學(xué)生們沒有像了最初知道他要回國時的熱情洋溢，沒有人拋給他一個約定的計劃，熱情的文字還是有，但是這熱情降了溫。方教授倒不在乎這個，理解嘛，大家都很忙，學(xué)生們回國創(chuàng)業(yè)更忙。自己回國好像回家，還需要什么人招待不成。

但是當他站在北京機場人頭攢動的到達大廳的時刻，他迷茫了。機場變了，這變化不僅是一個新建筑和舊建筑的區(qū)別，這變化在空間，在聲音，在綠色的真假綠植上，在人的相貌姿態(tài)細微的表情里，在空氣里清潔劑的味道中，在廁所出口行李取放的各種標示中，在包裹著他的這一個諾大的空間的每一個分子中。

方教授的感受籠而統(tǒng)之地就一個：媽的，又變成個外地人。

其實他沒有想想，拋棄這些的不正是他自己，他從來都沒在北京變成本地人，現(xiàn)在他對于這個故國，也成一個外地人。

方教授回國之后其實無處可去。國內(nèi)的時候他一直在讀書，讀書的時候他就像個苦行僧，心里的困頓讓他除了書之外沒有朋友。本以為和學(xué)生的會面會揭開一個迎來送往的熱鬧旅程，他最初不屑一顧，如今沒有了才發(fā)現(xiàn)彌足重要。

他在北京停留了兩天，和一兩位老同學(xué)吃了頓簡單的晚餐，還去了讀書時隨集體游過的景點。記憶本來就沒有很多，想起來就更是干巴巴的，沒什么亮點。

有一兩個時刻，他突然想，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時候開始鮮活起來的？北京夏夜的清風(fēng)涼爽異常，北海后街的喧鬧之外自有清凈的去處，方教授第一次覺得他在北京有了生活的滋味。他感覺到了舒服，卻也開始想家，想他美國的家，隔絕了一切困苦尷尬回憶的避難所。綠草地上的紅磚房，棕色的橡木桌，白色馬克杯上的咖啡漬。他人生里活生生的顏色都在那里。

人少年的磨難往往跟隨一生。他早慧又不甘于平淡，沒有助力，一直靠自己掙扎，成年后事業(yè)帶來的小富足把他的人生徹底割裂成兩半，而這割裂恰好發(fā)生在美國。于是美國是樂土，而中國只有磨難。和他同樣境地的人還有很多，他們在中國奮斗或富足或發(fā)達，連續(xù)的變化讓他們從來不曾有這種精神分裂的體驗。

最后那晚學(xué)生們趕來了，他們還是在意方教授的，只是忙得身不由己，至于心嘛，也沒必要再深究了。上檔次的飯店，四角落站著隨時準備給你遞熱毛巾的服務(wù)生，很多豎著的耳朵但必須假裝不存在，方教授這頓飯吃得有點難。話題除了敘舊也有點談不來。

晚上他難得的想起牛姐，那口紅蹭到牙齒上的粗糙妝容是何等親切，小店P(guān)K大飯店，小店贏得無懸念。大洋彼岸人畜無害的光陰保護了方教授骨子里的樸實，連長出來的小資也有著一種樸實范兒。

牛姐鼓鼓的胸，拖長聲音地叫方先生，那晚都進了他的思鄉(xiāng)夢。

（九）長途車站

以前大學(xué)放假回家要坐了火車坐汽車，下了汽車搭卡車，卡車里吃夠了土還要找回家的馬車，沒馬車就鎮(zhèn)上同學(xué)家湊合一夜，第二天十幾里的土路走回去。

方教授心里排斥這一段路，又天生有點自私?jīng)霰?，所以當年一去不回。此番回來，家里搬到了?zhèn)上，而且長途車可達，坐馬車吃土的記憶也變的遙不可及。但這遙不可及，他又失落了，覺得不像是回家路。倒應(yīng)了賤人就是矯情的話。

老母親在長途車站等他。候車小樓外好多人，拉客人的，賣吃食的，雜雜亂亂的哩哩啦啦。二層水泥小樓灰撲撲的墻灰撲撲的窗，外墻還印著標語：“少生孩子多種樹！” “少生孩子多養(yǎng)豬！”

大巴不是空調(diào)車，離老遠乘客都開了窗，車站大喇叭里的鄉(xiāng)音轟隆而至：

“從H城來的大巴進站了啊，大家都靠邊，靠邊。”

“孩子看好啊，不要亂跑?！?/p>

”再廣播一遍，從H城的大巴到了啊，要接人的準備啦！”

方教授倒時差，熬得眼睛都紅了。在車開近站臺的時候，在從聲音到視野的亂哄哄一片中，他看到臺階上那個個子小小和車站一樣灰撲撲的老母親。十年未見，更加縮水更加蒼老的蔫菜葉樣的女人，她焦急地踮腳張望，被搶上來的人群擠得腳步踉蹌然后不見人影。他的心底涌了一陣哭意，他不知道自己竟然這樣的難過。

相見那一刻，老母親已經(jīng)不太認得他，她只能猜這個相貌很體面的是她的兒。一個被母親都不敢認的兒子，他心底的哭意索性流出淚來，他的淚接著又凍成一根刺，耿耿的卡在心口里。

（十）母親

母親對于兒子的變化，適應(yīng)起來是很快的，何況這變化是好的。她在短暫的調(diào)整過后，馬上會變得興致勃勃，歡欣鼓舞。這種榮耀共有之的驕傲之情醞釀了十年，終于可以一朝迸發(fā)出來。

方教授還陷在自我唾棄的情緒中不可自拔，憑著本能和母親拉扯爭搶了幾回行李，終于把行李箱奪回到手中。

但轉(zhuǎn)眼，他就發(fā)現(xiàn)根本無暇顧及那點小憂郁。

老太太揚眉吐氣，不吐不快。接下來一路上，車站的門衛(wèi)，出租車司機，家門口理發(fā)店招攬生意的小妹，個個都知道了他是打美國回來的大教授，掙大把的美金，住著大別墅。

他簡直想遁走，可還能往哪走？他從心里看不上家鄉(xiāng)這些人，繼而覺得來自于他們的羨慕完全不值得期待。加之這樣赤裸裸毫無技巧的炫耀，和他追求的格調(diào)簡直就是仇敵，心里只覺得尷尬，尷尬，丟臉，丟臉。

他還是那個他。積蓄了十年的親情，在心里的硬殼上也僅僅戳破了一個洞。

老母親的愛和驕傲沒有虛假，她知道的炫耀方式也不多，這種大喇叭似的風(fēng)格是她天然無修飾的表達。她沒讀過書也沒出過家門，雖然不粗魯，但她和她生養(yǎng)的這個兒子是兩個世界的人。

作為一個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并且一直深刻思考自己人生的方教授，他完全有能力理解他的母親。只可惜他的能力有，他的愛卻不夠。

（十一）相親

方教授十年內(nèi)斷斷續(xù)續(xù)郵回家的那些美金，老太太用來在村里蓋了座三層的紅磚房。

頂樓最大的那間南屋當然是留給方教授，屋里是老母親大手筆買的敦實的全套紅木家私。床上是全新的大紅緞子的被子，床單，老太太無師自通地把新買的浴巾，毛巾，齊整地疊在床中間，方教授推門那刻，旅店那種賓至如歸的氣息讓他有些恍惚。

老家的鄉(xiāng)土氣并不能使他睡的更好些，相反，第二天早早醒來。當然早不過要喂雞的老母親，老娘按自己的理解給兒子準備了一頓中西合壁的早飯。在城關(guān)超市買的特侖蘇的牛奶，村頭便利店的椰絲蛋糕，白水煮了五個自家的雞蛋，和一鍋稀飯。

久別團聚后的暢談，從早飯開始，午飯還沒到就基本結(jié)束。方教授深受美帝商學(xué)系統(tǒng)的訓(xùn)練，宣講自己這十幾年的經(jīng)歷自然是深入淺出，提綱挈領(lǐng)的流暢凝練。

傅粉施朱地解釋單身的原因后，方教授追問老家這邊廂的相親安排進度。

“咱村女的是沒人配的上你的……”老太太一句話把那兩天里受質(zhì)疑的郁悶給掀了過去。

“你四姨在縣里給你說合了個縣二中的數(shù)學(xué)老師，城里人吶，和你容易處的起來，說是長得特別端正，個頭也高，問你什么時候打算見？”

方教授屢屢受挫后已經(jīng)對相親這件事變得務(wù)實，不期待驚喜才是赴約前正確的心理建設(shè)，但聽聞相親對象有可能優(yōu)化基因的身高后，利索地安排會面。

如果說方教授美國的同學(xué)只是熱心撮合的紅娘，那他那許久沒見的四姨真真是口無量斗的專業(yè)媒婆。

在縣城的溪魚茶館，四姨和方教授先到，四姨口燦蓮花地將還在路上的邱老師描繪成縣城里待嫁女子的遺珠。

“邱老師……這邊，這邊…”四姨扯著嗓子對著門口一個人影揮手招呼。

雖然還隔著二十米，但數(shù)學(xué)老師的亮相，方教授油然而生的失望，讓四姨洪亮的嗓音在他耳里也成了驚雷處的無聲。

邱老師身型方正，不避其短的在大腦袋上扎了一個馬尾，快到頭頂?shù)陌l(fā)際線，粗筆畫的一字眉，方正的下巴，平直的肩線，視覺上的這些平行線，像行走的素描人體輪廓。

世上的相親尷尬的十居其九，方教授即恨四姨那文不對物的廣告，也暗下斷語，相親恐怕是脫單最低效的路徑。

有四姨這樣的專業(yè)媒人在場，場面并不因為方教授不停擺弄手機，心不在焉的回答而冷場。四姨諳熟一切地告訴邱老師：

“我外甥美國大教授，雖然賺的多，可是平時就是忙，你看，回國了，還都要一直用手機處理事情捏”

方教授初時還敷衍地答上四姨幾句，十分鐘后，局外人般專心玩起手機。

他的微信有了一個好友的申請，點開看，頭像是眉清目秀的一位姑娘。個性簽名：喜歡的歌，靜靜地聽：喜歡的人，遠遠地看。

方教授嚴謹，平時并不搭理這些來路可疑的申請，今天他覺得這位叫嘉夢的姑娘申請的恰逢其時。

（十一）嘉夢

嘉夢姑娘的朋友圈新建不久，多是一些日常擺拍，巧兮俏兮地或立或坐，再配上暖人心靈的文字，比如：

“承蒙時光不棄，感謝一切給予”

又或者

“笑要大方地笑，哭要躲起來哭”。

一個乖巧懂事的溫婉女子如站眼前。

“你是？”

方教授要給自己一個聊天的理由，主動先問。

“哎呀，你不是小趙，我加新來的同事，加錯了，你不介意吧？”

“沒事，你是在哪個城市？”

“我在南昌呢，大學(xué)剛畢業(yè)，在我爸爸的公司里幫忙”

“哦，做什么的？”

“我主要幫忙做點行政，我不是很喜歡爸爸的公司。加上現(xiàn)在爸爸和后媽有了弟弟，越來越覺得自己和這家庭疏離，我想去看我外公，我從小和外公外婆一起長大的”

嘉夢姑娘言簡意賅地描述了現(xiàn)狀，不忘貼心地補上幾句

“和你萍水相逢的，不知道為什么會說這些，可能因為平時我比較宅，沒什么朋友可以說，你介意嗎？”

方教授并不相信自己人品爆發(fā)，緣份天降?？勺咝牡恼勗捒偤眠^面對粗枝大葉的數(shù)學(xué)老師和唾沫橫飛的四姨。

“我不介意，只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你真好，和你說話，我已經(jīng)覺得好多了呢”

嘉夢輕巧地肯定了讓方教授有點啞然，他雖然期待一段美麗的遇見，但也是知道沒有來由的艷遇不是陰謀就是虛構(gòu)，他不由地焦躁起來。

“我外甥啊這次回來啊，還呆好幾天，你們啊正好多出去走走”四姨一廂情愿的安排飄進方教授的耳朵里。

“不！我后天就回美國”方教授把手機猛地扣下，盯著四姨說。

空氣幾乎凝固，四姨張嘴看著方教授，就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有多討厭，但是他就是不想再哪怕維持一點好的氣氛，他就是想把他的累，他的焦慮，他沒有著落的期盼一股腦地發(fā)泄出來。

方教授手機振動了幾下，是嘉夢發(fā)了一段視頻

“跟你分享下家鄉(xiāng)風(fēng)景，漂亮吧？這是我外公的茶園喲～”

連騙子對自己都沒有一點耐心，面對生活的黑色幽默，他無奈地笑了。

（十二）故鄉(xiāng)的月

從縣城回到家，方教授只是對他母親皺眉搖了搖頭，上樓回自己的屋子。老太太笑臉僵硬地掀起圍群擦手，望著兒子的背影怔怔地發(fā)呆。半晌，老太太用搪瓷盤裝著切成塊的蘋果和梨送到兒子的屋里，方教授正往地板上敞開的行李箱里歸置行李。

“這么早收拾?。坎皇堑皆碌撞抛?？”老太太喏喏地問，她記得兒子說的每一個日子。

方教授確實是回家的路上改了回程的機票。他蹲在地上將疊好的衣服整齊地在箱子擺好，有點不敢回頭看他的老娘。這次回鄉(xiāng)，母親從開始的陌生，到慢慢的熟悉，熟悉的土氣，熟悉的市儈，熟悉的努力討好。他自覺要對母親好一點，可每一次的努力一分鐘后就懶得裝下去。

老娘放在他手邊的搪瓷盤里，細心切的大小均等的蘋果塊，梨塊，中間筆直地插著幾根牙簽。方教授看著難過，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是一個有良心，感恩的人，可從家鄉(xiāng)到太平洋對面的美國，他仿佛走在一條單行道上，頭也不回，沒有留戀，努力地踽踽獨行著。

方教授蹲坐在整齊如廣告插頁的行李箱前，老母親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鄉(xiāng)下的月色是溫柔的白色，穿過窗，混著屋里鎢絲燈的昏黃，給方教授和老母親撒了半身的白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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