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紀事

? ? ? ? 我的父親是一個平凡的人，直到父親離我們而去，我才從點點滴滴的記憶中發(fā)現(xiàn)一個父親的偉大和不易。

? ? ? ? 父親走的時候才65歲，他的一生是短暫的，也是相當艱苦的，晚年物質(zhì)基礎(chǔ)好一點了，但不幸病魔纏身，談不上生活質(zhì)量。他的一生可以簡要的概括為三個階段，務(wù)農(nóng)--頂職--病休。

? ? ? ? 務(wù)農(nóng)

? ? ? ? 從有記憶開始，父親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個偉岸的農(nóng)民形像，他身材高大健壯，是農(nóng)村里種田的一把好手和好勞動力。父親沒讀過幾天書，但天資聰穎，做事有條理，動手能力極強。父親是家中長子，下有姑姑和兩個叔叔，姑姑遠嫁到了望城，兩個叔叔相繼招工到了爺爺工作的單位--資興礦務(wù)局，鄉(xiāng)下就留下了奶奶和我們一家。因為是長子，父親自然充當起一個家庭的頂梁柱和當家人，撐起這個家庭的重擔也就落到他的身上了。

? ? ? ? 78年分田到戶后，我家大約分到了五六畝水田，父親扶犁倒耙，插田扮禾樣樣能行，一到春耕和雙搶，隊上的水田翻耕基本都離不開他，到了雙搶和秋收，扮禾踩打谷機和擔毛谷他都是主角。除了種田外，農(nóng)閑時間父親就去附近的小煤窯挖煤補貼家用，在那種條件艱苦，安全隱患重重的的小煤窯做挖煤的大工，一把開山斧砍鑿并用，架起的巷道穩(wěn)固安全，所以，在小煤窯的幾年倒也平安無事，還有幾個喊起的徒弟，逢年過節(jié)偶爾來我家串串門拜節(jié)。除挖煤，父親還無師自通的學會砌匠，周圍上下幾里的鄰居如有建房的，總會叫上他去，但基本上是幫工，不收工錢的義務(wù)工。農(nóng)村里建房慢慢也從砌實心的泥土墻過渡到紅磚的空心墻，因為沒有拜過師傅，到頭來還是土砌匠，沒有走泥水匠這方面發(fā)展，父親的這項手藝也就慢慢的淘汰了。

? ? ? ? 父親在農(nóng)村留給我們的財富莫過于現(xiàn)在這塊宅基地，在我們農(nóng)村上下幾里都算非常不錯的，又大又開闊。我出生的時候，我們還是住在一個大戶人家遺留下來的大屋場里，全隊幾十號人基本都是住在一起，屋檐挨著屋檐，屋擠屋，人擠人。老屋都是土坯房子，陰暗潮濕得很，更要命的房子少，一家?guī)卓诙甲≡谝粋€房間里，太擠了。父親那時候還是蠻有遠見的，率先在離大屋場100多米的小山坡開辟出了一個地基，背靠大山，坐北朝南，冬暖夏涼的好位置。70年代，最初建了三間土磚房子，一間正房，一間廂房，一間灶屋。后來到了80年代又在西頭加建了一間堂屋，一間正房，一間灶屋，這都是為了哥哥結(jié)婚準備的，農(nóng)村里兒子大了，總是要分家的。到如今，我們兄弟在原址上各據(jù)一頭都修建了新的樓房，這在現(xiàn)在看來是難得的基業(yè)，這一切都得益于父親當年的遠見。

? ? ? ? 頂職

? ? ? ? 到了80年代初，爺爺在煤礦工作了幾十年即將達到退休年齡，根據(jù)當時的政策，退休時還有一個頂職名額，可以解決非農(nóng)戶口和正式工作，這在當時農(nóng)村可以說是天大的好事，意味著跳出農(nóng)門，端上了鐵飯碗。在頂職的人選上，全家有兩種意見，一是以奶奶為代表的，偏向于要嫁出去姑姑頂職，理由是姑姑年齡上有優(yōu)勢，并且姑父本身就在爺爺?shù)膯挝簧希梢越鉀Q一家人兩地分居，而父親在農(nóng)村已經(jīng)成家，一家都在農(nóng)村，再說父親頂職去了，一個大家庭沒有男人在家，奶奶怕一家老小受鄰里欺凌，而且家里的田地確實需要男勞動力。二是以母親為代表的，堅決要求父親去頂職，理由是父親作為兒子，前面已經(jīng)錯過了兩次招工的機會，現(xiàn)在是最后的機會了，父親更有優(yōu)先權(quán)。最后，在母親的極力爭取下，以及爺爺?shù)膫鹘y(tǒng)觀念決策下，最終以父親為人選頂職去了爺爺?shù)膯挝弧?/p>

? ? ? ? 父親離開家鄉(xiāng)，到400公里開外的資興煤礦上了班，做起了端鐵飯碗的工人，但他的根還是一個農(nóng)民，每年他會把所有的假期集中到春節(jié)和農(nóng)忙時節(jié)休假，過年和雙搶是鐵定要回的，幾十年沒有變的規(guī)距。400公里的路程在那時不算近，沒有直達車，坐了汽車到長沙，再轉(zhuǎn)火車到郴州，再坐汽車到資興，再到三都鎮(zhèn)，再到寶源礦，要足足一天的時間，而且京廣線上的綠皮火車總是擠得水泄不通，經(jīng)常性的沒座位，很多時候，都是站七八小時回家，路途的辛苦可想而知。因為父母妻小在農(nóng)村，過年回來是為了一家人團聚，熱熱鬧鬧過新年，父親回了就會把老屋場里的爺爺，奶奶、叔公接上來吃年夜飯。過年回的時間大約就是半個月的樣子，年底回來，不到正月十五就要歸隊上班。而雙搶時候回來，父親往往都要呆一個把月的時間，直到雙搶搞完。雙搶是農(nóng)村中最忙最累的時候，每天起早貪黑，而且正是夏季高溫最熱的時候，每天的溫度基本上都是在35--40度，父親這個時候回來完全是掛念家里少了勞動力，田里的活怕我們做起來吃力，這段時間的休假根本不是休息，相反比上班更累，相對于其他同事，父親這方面是要比其他人辛苦得多。

? ? ? ?父親頂職參加工作時已經(jīng)30多歲，到了單位雖然是新人，但歲月留痕和穩(wěn)重成熟，實際看上去跟老工人似的，再加上父親做事舍得干，又樂意幫工幫忙，這樣很快就跟同事們打成一片了，特別是在寧鄉(xiāng)籍工友圈中，贏得了不錯的口碑尊重，那些年，只要是寧鄉(xiāng)籍工友家有什么紅白喜事，肯定少不了父親忙碌的身影，不管是年紀大的，還是年紀小的寧鄉(xiāng)籍工友，對父親的評價都非常高，這些種下的善果都在父親病后得到了收獲，他們都非常樂意主動的幫助父親，父親回鄉(xiāng)病休，總是少不了這些寧鄉(xiāng)籍工友前來探望。

? ? ? ? ?病休

? ? ? ? 大約是95年的時候，父親在資興礦務(wù)局職工醫(yī)院檢查出得了鼻咽癌，那一年，他才46歲，正值壯年，這對于一個中年男人來說不啻于晴天霹靂，聽姑姑講，父親在癌癥得到確診的時候，一直堅強的父親在兄弟姐妹面前幾次失聲大哭，這其中有對絕癥的恐懼也有事業(yè)未酬的原因，因為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兒女尚未成家，上有老，下有小，很多事情都等待他去主持完成。在治療方面，慶幸的是父親所在的單位很關(guān)心和開明，癌癥這種病得到等同工傷一樣重視，父親馬上從職工醫(yī)院轉(zhuǎn)到了湖南最好的醫(yī)院--湘雅附一治療，難怪那時候都想吃國家糧，有單位的人就是好，住院費基本不要自己墊付，都是單位跟醫(yī)院銜接，父親的病得了及時治療，治療的效果非常好，大約住了兩三個月就直接回老家休養(yǎng)了，從此父親就一直病休在家，不再去單位上班，偶爾去一趟就是辦點事就馬上回了。

? ? ? ? 在病休的前幾年，父親身體恢復得好，不但沒有半點病態(tài)，還能作田種菜，為家里分擔了不少勞活，菜地里的蔬菜總是吃不完，只要到了周末我都回來收獲到滿滿幾袋，有時候幾天沒有回去，父親就會挑著送到城里來，基本上，我們吃的小菜不要到市場里去買。

? ? ? ? 父親在治療期間戒了幾個月的煙酒，但出院后，酒癮又犯了，每天要喝上半斤八兩，只不過不喝那種高度的白酒了，為了父親的身體以及嫌他酒后的嘮叨，我們一般不恭敬他喝酒，也很少陪他喝酒，但是過年過節(jié)，或者生日，他會積極的跟我倒上一杯酒，叫上我喝酒，以便有更長的就餐時間陪他嘮嗑。父親是寂寞的，因為沒有文化，父親一直沒有看書讀報的習慣，也很少看電視，他唯一愛好就是跟人家嘮家常，扯談的伙伴基本上附近年齡相近的那些人，到后來，他很希望跟我們聊天，但我們總是有意無意的回避，不愿意跟他閑扯，沒有共同的話題，扯不到一塊。吃飯的時候，他基本上看著我們吃，然后自言自語的嘮嗑，等到我們快吃完了，他才拿起筷子，慢慢的吃，也許，他是怕吃飯的時間耽誤了我們陪他嘮嗑。

? ? ? ? ?時間到了2010年，父親的身體開始惡化，癌細胞開始轉(zhuǎn)移到身體其他器官，頸部放療留下傷疤總是不能愈合，而且痛得厲害，所以，到醫(yī)院住院是經(jīng)常性的了，每次到醫(yī)院他都很矛盾，一方面是疼痛讓他生不如死想放棄治療，一方面又是疼痛難忍不得不住院減輕痛苦。最嚴重的一次住院是在2012年底，父親在家半夜起床摔倒在地，導致股骨頭骨折，先是在縣人民醫(yī)院住院，但由于病情嚴重加上縣級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有限，父親只好轉(zhuǎn)院到長沙湘雅附二，由于父親身體虛弱加上癌細胞擴散，當時的醫(yī)療小組都不同意做手術(shù)，建議做保守治療，但那樣父親就只能痛苦的臥床等死，熬不過兩個月，后來，我通過朋友找到了湘雅頂尖的骨科專家和麻醉專家，專家藝高人膽大，平安的做了人工股骨頭置換手術(shù)。這次住院父親昏迷了差不多兩個多月，鬼門關(guān)上走一遭，醒來后不知何年何月，令人驚奇的是不到半年，居然能拄著拐杖下床行走了。

? ? ? ? 2014年元月，我推倒父親一手建起的老屋，準備在原址上新建房屋，拆屋的時候，父親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出來看熱鬧，并自言自語的說，只怕新房子他是住不上了。一語成讖，2014年3月，父親再次病重，臥床不起，說話都已經(jīng)困難了，3月14日晚，父親開始處于半昏迷狀態(tài)，看到情況不妙，我便抱起父親上車送醫(yī)院搶救，然而，在經(jīng)過房門的時候，不能說話有氣無力的父親卻死死的抓住門框不走，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父親的手掰開，但送到人民醫(yī)院急診科，醫(yī)生不接診，等于宣告準備后事，我們只好馬上送回家中。父親當晚一直沒有合眼，呆呆的睜著，直到第二天早上7點，他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眼睛仍然沒有閉上，老人們說，只有親人沒到才會有這種情況，我想也應(yīng)該是的，因為沒有料到父親走得這么快，當晚我們都沒有叫回他的孫輩，這也許就是他不能瞑目的原因，這是父親的遺憾，也是我的疏忽，我一直深深的自責。

? ? ? ? 謹以此文紀念父親誕辰7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