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融化的男人把掏出來的東西輕輕放在收銀臺上。
濕漉漉的,暗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油膩的光澤。它像是一塊剛從某種動物腹腔里掏出的內臟,還在微微地、有節(jié)奏地蠕動、搏動。表面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粘稠筋膜,隱約可見下面扭曲纏繞的暗色血管和某種不明組織的紋理。
它散發(fā)出的氣味瞬間蓋過了之前的腐臭和福爾馬林——那是極其濃烈、純粹的、溫熱的血腥味,混合著內臟特有的腥臊,直沖我的天靈蓋。
“噗?!?/p>
那團溫熱、蠕動、搏動著的暗紅肉塊,被那只枯瘦的手,輕輕地拍在了冰冷的收銀臺臺面上。粘稠的血絲和不明組織液立刻在光潔的塑料表面暈開一小灘。
“這…個…”左邊正常的嘴唇艱難地翕動,沙啞的聲音如同破風箱,“…夠…嗎…”
尖銳的女聲再次疊加,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急切:“…夠…了…嗎…”
胃里翻江倒海,酸液猛地涌上喉嚨。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臉頰的肉里,用劇烈的刺痛感強行壓下那股嘔吐的欲望。眼前的景象在旋轉、扭曲。這不是人!這絕對不是人!是怪物!是來自地獄的什么東西!
跑!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的大腦,瞬間點燃了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我猛地向后彈跳,后背狠狠撞在堆滿雜物的貨架上,幾包膨化食品稀里嘩啦地掉下來。顧不上疼痛,我轉身就想朝員工休息室那扇通往后面小巷的門沖去。那是唯一的生路!
就在我轉身的剎那——
“滋啦——!”
頭頂那根該死的熒光燈管,發(fā)出一聲刺耳到極點的爆鳴,接著猛地一閃,徹底熄滅了!
絕對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間灌滿了整個便利店。
“啊——!”一聲短促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從我喉嚨里擠出,隨即又被無邊的恐懼掐斷。視覺被剝奪的瞬間,其他感官被放大到了極致。
黑暗中,聲音如同炸雷般響起!
“嘩啦啦——哐啷啷——!”
不是一聲,不是兩聲,是同時!貨架上所有的玻璃瓶裝飲料、罐頭、酒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同時狠狠掃過,或者被一股來自內部的巨大力量猛地撐爆!無數(shù)玻璃碎裂的聲音匯聚成一片狂暴的、毀滅性的交響樂,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地面、砸向貨架、砸向四周的墻壁!細小的玻璃渣甚至濺射到我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帶來一陣尖銳冰涼的刺痛。
“砰!砰!砰!”緊隨其后的是沉重的悶響,像是大袋的米面、整箱的貨物被某種力量猛地拽倒,重重地砸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轟鳴,整個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
黑暗和巨響如同兩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嚨。我像無頭蒼蠅一樣撞在冰冷的貨架上,手忙腳亂地摸索著墻壁,試圖找到通往休息室的方向。碎玻璃在腳下被踩得咯吱作響,每一次聲響都像踩在自己緊繃的神經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窒息般的疼痛。那團被拍在柜臺上的、蠕動肉塊的觸感和腥氣,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如同跗骨之蛆。
就在我快要被這純粹的混亂和恐懼逼瘋的時候,一個更細微、卻更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聲音,穿透了玻璃破碎的余韻和重物倒地的悶響,鉆進了我的耳朵。
“滴答…滴答…滴答…”
緩慢,粘稠,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節(jié)奏感。
聲音來自冷柜區(qū)。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黑暗中,那個方向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移動。不是腳步聲,而是…拖拽的聲音?伴隨著粘液拉絲的、濕漉漉的“噗嗤”聲,還有那持續(xù)不斷的、清晰的“滴答”聲,越來越近。
是“他”!那個半邊融化的怪物!他過來了!
極度的恐懼瞬間轉化為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暴怒。不能死在這里!絕不能像一團爛肉一樣死在這么個鬼地方!我猛地蹲下身,不顧碎玻璃扎進手掌的刺痛,發(fā)瘋似的在腳邊摸索。我記得這里!這里應該放著備用的應急消防斧!手指在冰冷的地面和雜物碎片中急切地劃過,終于觸碰到一個冰冷的金屬握柄!
就在我握住消防斧沉重木柄的瞬間,前方幾米處,冷柜區(qū)那些巨大的立式玻璃門冷藏柜,突然爆發(fā)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不是燈光。是冰柜內部自帶的那種慘白、毫無生氣的照明燈。它們一盞接一盞,如同被喚醒的惡靈之眼,猛地亮了起來!
強光刺破黑暗,瞬間照亮了那片區(qū)域,也照亮了正在發(fā)生的一切。
我看到了。
冷藏柜里,那些原本整齊碼放的牛奶盒、果汁瓶、真空包裝的熟食…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的猩紅。
粘稠、暗紅、帶著血塊的液體,正從冷藏柜的每一個縫隙里瘋狂地涌出來!像是被無形的壓力從內部擠爆了血管。粘稠的血漿如同瀑布般順著光潔的玻璃門內側汩汩流淌而下,在底部匯聚成粘稠的血泊,然后漫過柜門的密封條,如同無數(shù)條猩紅的蠕蟲,爭先恐后地蔓延到冰冷的地磚上,發(fā)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聲和“汩汩”聲。整個冷柜區(qū)的地面,已經成了一片緩緩擴散的血沼,濃烈的鐵銹腥味瞬間蓋過了所有其他氣味,霸道地充斥了整個空間。
就在這片血沼的邊緣,那個半邊融化的身影,正背對著我,拖著他那粘稠的右半邊身體,緩慢地、堅定地,朝著冷柜區(qū)深處走去。他每一步落下,都踩在粘稠的血泊里,發(fā)出“噗嗤”的悶響,濺起暗紅的血點。
他要干什么?
這個念頭剛閃過,就見他停在了其中一個最大的冷藏柜前。那扇玻璃門內側已經完全被粘稠的血液覆蓋,模糊一片。
他沒有開門。
他抬起了那只勉強完好的左手,五指張開,然后,極其緩慢地,朝著那扇流淌著鮮血的冰冷玻璃門,按了下去。
“滋——”
一聲輕微但異常刺耳的聲音響起,像是滾燙的鐵塊按在了凍肉上。
更恐怖的景象發(fā)生了。
他那按在玻璃門上的左手,連同整個左邊相對完好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像高溫下的蠟燭一樣,軟化、變形、塌陷!皮膚迅速失去色澤和質感,變得蠟黃、半透明,骨骼的輪廓在融化的皮下組織里模糊、消失,肌肉如同加熱的黃油般流淌下來!這個過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褻瀆感和毀滅感!
而與之相對的,他那原本融化扭曲的右半邊身體,卻在這詭異的過程中,如同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正在以同樣詭異的速度“凝固”!
流淌的蠟質皮膚在收縮、定型,變得干硬、灰敗,如同粗糙的樹皮;那顆掛在顴骨下的渾濁眼球,被新生的、類似筋膜的暗紅色組織猛地拉扯回去,強行塞進了正在快速干癟、重塑出眼窩形狀的皮肉里!整個右半邊,正在從一個融化的狀態(tài),向一種干尸般的、僵硬的形態(tài)轉變!
他在交換!他在用相對完好的左半身,去“修復”他那扭曲的右半身!這根本不是什么“修復”,是某種無法理解的、恐怖的物質轉化儀式!
眼前的景象徹底擊穿了我理智的防線。胃里翻涌的東西再也壓不住,“哇”的一聲,我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酸臭的胃液混合著膽汁,灼燒著喉嚨。手中的消防斧變得沉重無比,恐懼像冰水再次淹沒頭頂。跑!必須跑!現(xiàn)在!
我強忍著劇烈的眩暈和惡心,猛地轉身,踉踉蹌蹌地朝著記憶中員工休息室的方向沖去!腳下的血泊變得粘滑,好幾次差點摔倒。碎玻璃在鞋底發(fā)出絕望的呻吟。背后,那令人作嘔的融化與凝固的無聲過程還在繼續(xù),那粘稠的“滴答”聲仿佛就貼在我的后頸上。
近了!休息室的門!那扇刷著廉價綠漆的鐵門就在眼前,是通往外面冰冷但正常世界的唯一通道!我甚至能看到門把手上暗淡的反光!
求生的欲望燃燒到了頂點。我扔掉礙事的消防斧,伸出顫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擰動門把手!
“咔噠?!?/p>
門鎖應聲而開!一股帶著土腥味的、微涼的夜風氣息從門縫里透了進來!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猛地躥起!
就在我拉開一條門縫,半個身子就要擠出去的瞬間——
“叮咚——!歡迎光臨!”
那清脆、甜美的電子門鈴聲,如同地獄的喪鐘,毫無征兆地、異常響亮地在死寂的便利店深處,在我背后,驟然響起!
我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完全凍結。冰冷的恐懼如同一條毒蛇,順著脊椎猛地竄上頭頂,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扇玻璃門…我明明看著他融化…他怎么可能還在店里?而且…還能觸發(fā)門鈴?!
甜美的電子音在空曠死寂、彌漫著血腥和破碎的空間里回蕩,顯得如此詭異、如此不合時宜,又如此…令人絕望。
我僵硬地、如同生銹的機器般,一寸寸地扭過頭。
目光越過狼藉的地面,越過散落的商品碎片,越過那片令人作嘔的血沼…投向便利店入口的方向。
慘白的熒光燈管不知何時又幽幽地亮了起來,光線忽明忽滅,發(fā)出瀕死般的喘息。在那片閃爍不定的、病態(tài)的光線下,玻璃門外,那片濃稠的黑暗邊緣,空無一人。
沒有顧客進來。
然而,就在那扇感應玻璃門的內側,那個觸發(fā)門鈴的踏墊上,清晰地印著一個腳印。
一個濕漉漉的、半凝固狀態(tài)的腳印。
腳印的形狀極其怪異,一半清晰,像是穿著破舊布鞋留下的鞋底紋路;另一半?yún)s模糊、扭曲,如同融化的蠟油滴落在地上形成的痕跡,邊緣還粘連著幾縷暗紅色的、絲狀的不明物質。它無聲地躺在那里,散發(fā)著混合了福爾馬林、腐敗和濃烈血腥的惡臭。
“叮咚——!歡迎光臨!”
電子門鈴的提示音,又一次突兀地、執(zhí)拗地響了起來。仿佛在催促著那個剛剛踏入門墊的“客人”,又像是在嘲笑著我徒勞的逃生。
門外,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在我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上,帶來刺骨的寒意。門內,那盞瀕死的燈管還在閃爍,映照著貨架間深邃的、仿佛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黑暗通道。血泊在燈光下反射出粘稠的微光,玻璃碎屑像一地冰冷的星辰。
那個腳印,是標記?是警告?還是某種…邀請?
它就在那里。
我站在門縫透出的微弱光線與店內無邊黑暗的交界處,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喉嚨里堵著腥甜的鐵銹味,是剛才嘔吐的殘留,還是恐懼咬破了嘴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那看似自由的黑暗,此刻卻像一個巨大的陷阱,而身后這片血腥狼藉的便利店,那個留下腳印的東西…它還在。
它一定還在。
燈管猛地又熄滅了一秒,黑暗如同實質的拳頭砸下。當光線再次掙扎著亮起時,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就在冷柜區(qū)那片尚未干涸的血泊邊緣,有什么東西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像是一團半凝固的暗影,隨即又隱沒在貨架的陰影里。
幻覺?還是…
“叮咚——!”門鈴再次響起,尖銳得如同催命符。
跑!
這個念頭如同最后一點火星,在即將熄滅的恐懼灰燼中炸開。去他媽的腳??!去他媽的怪物!老子要出去!
我猛地撞開那扇通往小巷的鐵門,像一顆被恐懼射出的子彈,一頭扎進了外面冰冷粘稠的夜色里。潮濕的、帶著垃圾腐敗氣息的空氣瞬間涌入肺葉,卻無法帶來絲毫安慰。腳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身后是便利店那扇泄露出慘白燈光的門縫。
我不敢回頭。一步也不敢停。肺葉火燒火燎地疼,雙腿灌了鉛般沉重,每一次邁步都牽扯著瀕臨極限的肌肉。我朝著遠處公路上偶爾掠過的車燈方向,沒命地狂奔。那點微弱的光,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快要炸開,喉嚨里全是血腥味,雙腿軟得幾乎跪倒在地,我才敢停下來,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夜風一吹,凍得我牙齒格格打顫。
我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
身后,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那條通往“第七夜便利店”的小路,像一條被黑暗吞噬的蛇尾,完全隱沒在濃重的夜色中。便利店那點微弱的光,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它消失了?還是被黑暗徹底吞沒了?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更加深沉的不安同時攫住了我。我顫抖著手摸向褲兜,想掏出手機報警,或者只是看看時間。指尖卻觸碰到一個冰冷、滑膩、帶著彈性的物體。
我的動作瞬間僵住,血液再次凍結。
僵硬地,一點點地,我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
攤開的掌心,赫然是那團東西。
那塊暗紅色的、濕漉漉的、帶著粘稠筋膜和隱約血管紋路的肉塊。
它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冰涼滑膩的觸感無比真實,散發(fā)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著福爾馬林和濃烈血腥的惡臭。
它竟然還在!它跟著我出來了!
我的胃部再次劇烈地痙攣,強烈的嘔吐感涌上喉嚨。我猛地將它甩了出去,那團東西砸在不遠處的地上,發(fā)出沉悶的“啪嗒”一聲,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還微微地、極其微弱地搏動了一下。
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跪倒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對著旁邊的排水溝劇烈地干嘔起來,卻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