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2025鳥超杯寫文pk賽小組B組。

1

進入九月份，草原秋意漸濃，由水草豐茂的夏季轉(zhuǎn)為草葉枯黃的秋季。這時雖不是旅游的旺季，卻是攝影者眼里最美的風(fēng)景。

天出奇的好，藍天上點綴著幾朵白云，早晨的天氣不冷不熱。一輛面包車載著幾個攝影愛好者正疾馳在去草原的路上。他們從北寧出發(fā)開往烏拉蓋，烏拉蓋是蒙語，翻譯過來是天邊的意思。

許志巖是其中一員。他是一家大型國企的中層領(lǐng)導(dǎo)，九月初剛剛退居二線。之前不少朋友和他探討二線后的人生規(guī)劃，可許志巖是不會寂寞的。他不只有領(lǐng)導(dǎo)才能，而且還多才多藝。他的嗓音富有磁性，說話聲音洪亮，唱歌動聽，書法繪畫也樣樣精通，在本市的書畫界很有名氣。退居二線前兩年，又迷上了攝影。有那么多愛好傍身，二線以后可以專注發(fā)展自己的特長。

他在加入了本市的一個攝影圈子后，認識了不少喜歡攝影的朋友。長槍短炮的攝影器材也買了不少。這些人經(jīng)常出去采風(fēng)，許志巖利用節(jié)假日期間短途也跟著出去過幾次，拍攝出不少絕佳的美景。

他的妻子從市三甲醫(yī)院主治醫(yī)師的崗位退下來后，又以內(nèi)科專家身份返聘回去工作，女兒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了南方工作。

半個月前，去年從市攝影家協(xié)會退休的老李給他發(fā)來短信，邀請他去草原拍秋景，先去烏拉蓋草原，然后再去呼倫貝爾大草原，來回要十來天時間。以往非節(jié)假日搞這類活動，而且這么長時間，許志巖沒有參加過，主要是工作脫離不開。現(xiàn)在有了大把時間，烏拉蓋草原又是亡姐當年當知青的地方，姐姐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那幾年每每往回寫信的時候，經(jīng)常說那里的人好，風(fēng)景美。自己還沒去過，正好可以去看看。

烏拉蓋草原的風(fēng)景宣傳片在中央臺播放過，一望無際蔥翠的草原上一條九曲十八彎的河流蜿蜒流過，寧靜又神秘，短短幾秒，美得讓人神往。那里的秋天也一定美不勝收。許志巖率先報了名。妻子也支持他，丈夫畢竟工作了幾十年，真擔心他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短時間不能適應(yīng)，正好可以出去散散心。

搞攝影的人需要有一雙善于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一滴露珠，一朵花開，一只鳥，一匹馬，一間茅草屋等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在他們眼里常會發(fā)現(xiàn)一種與眾不同的美。當然，想拍出精美絕倫的畫面，需要付出辛苦才行，他們常常要在山上，水邊等處蹲點，等待最佳拍攝時機，風(fēng)餐露宿是常事。

圈子里近二十人，有的人去過草原，有的人沒時間，最后只有七個人報名。

老李開面包車，七個人帶了不少東西，后備箱塞得滿滿的，車里的空座位也放著背包。

七個人年齡差不多，最大的是老李，去年剛退休。最小的也有五十了。他們彼此認識，但不熟悉。可男人之間彼此遞根煙，聊聊共同話題就溝通出了感情。幾個人逐漸熟悉起來，車載音響循環(huán)播放著悠揚的草原歌曲，他們一路說說笑笑，心情像天氣一樣好。

老李去年夏天來過烏拉蓋，所以輕車熟路。他事先預(yù)定了一家蒙古包，據(jù)說餐飲住宿條件都不錯。

汽車出了市區(qū)上高速，下了高速走國道，越往北走，氣溫逐漸變涼，路也越走越窄，可視野卻越來越開闊。到了草原腹地，汽車行駛在蜿蜒起伏的盤山道上，風(fēng)越來越強勁，窗外的景色有了秋天的況味。而北寧此時還是秋老虎的天氣，草木仍是綠色的。

一座座遠山呈現(xiàn)出一條條柔美的淡黃色輪廓線，像起伏的波浪綿延到天邊，不斷被拋到車后。不時看見山坡上藍白色相間的蒙古包，還有用石頭堆起的敖包，頂端懸掛著經(jīng)幡在風(fēng)中舞動。這個季節(jié)是禁牧期，牛羊要圈養(yǎng)起來，看不到牛羊滿山坡的盛況。

人一到了草原，遠離了塵囂，一下子就放松下來，自己的身體完全融入到自然當中來。幾個五六十歲的老男人從車窗探出頭來，迎著風(fēng)忘情地大聲呼喊著。此時他們就像一群孩子，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悅之情，美麗的秋色讓他們陶醉其中。

九月初牧民就開始割草了，割草活動是牧民儲備冬糧的重要環(huán)節(jié)。割草機、摟草機輪番作業(yè)，到處一派繁忙的豐收景象，草地上堆著一卷卷打好的枯草，像蛋糕卷一樣均勻地分布在草地上。

如果說夏天的草原像一位美麗活潑的年輕姑娘，那么秋天的草原就像一位風(fēng)韻尤佳的女士，少了些嫵媚，多了一份成熟。

路過九曲灣景區(qū)時，已是日落時分，天邊的晚霞變換著瑰麗的色彩，一會是紫紅色，一會兒是橘紅色，一會兒是玫紅色，蜿蜒的河水被渲染成各種色彩，景色如詩如畫。幾個人從沒有看見過如此動人的景色，老李短暫停車，不斷傳來按動相機快門的咔咔聲。

2

他們的目的地是知青小鎮(zhèn)，到達這里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多，幾個人興奮地下了車。在路上走了將近十個小時，幾個人很疲乏。

小鎮(zhèn)經(jīng)理巴特大約五十多歲，矮小敦實，看上去很精明。他穿著蒙古族傳統(tǒng)的藍色綢緞長袍，腰間系著腰帶，腳穿馬靴。臉色黑里透紅，目光如炬，笑容真誠，他正領(lǐng)著幾個盛裝的蒙古族姑娘在大門口等候著。

他先和老李握了手，相互問候著，之后巴特給老李敬下馬酒，酒用銀碗裝著，滿滿一大杯。敬完老李又敬了其他六個人。這是每一個來草原的貴賓都要接受的蒙古族最隆重的迎賓儀式，以展示草原人民的熱情。 客人左手持酒碗，右手無名指蘸酒，依次向天空（敬天） 、 地面（敬地） 、 前方（敬祖先） 彈三下，最后雙手端碗一飲而盡。蒙古人的熱情讓人無法拒絕，即使你不能喝酒，到了這里也變得能喝。完成下馬酒儀式后，巴特從老李開始依次為每個人獻上潔白的哈達，姑娘們伴以敬酒歌。幾人微傾上身接受哈達，掛于脖頸后，以示對主人的歡迎與祝福。

由于是旅游淡季，學(xué)生們陸續(xù)開學(xué)，游客不太多，因此房間并不是很緊張。老李和巴特很熟，為幾個人單獨安排了單間，在價格上優(yōu)惠力度也不小。

到了前臺，服務(wù)人員為他們辦理了入住手續(xù)，分配了房間鑰匙。六點鐘準時在宴會廳安排晚餐。他們居住的蒙古包就在知青小鎮(zhèn)的附近，在房間就能看到小鎮(zhèn)的全貌。

去宴會廳路過知青小鎮(zhèn)，幾個人看時間來得及，在里面轉(zhuǎn)了轉(zhuǎn)。烏拉蓋知青小鎮(zhèn)的房屋均為真實歷史遺跡，經(jīng)政府修復(fù)后成為當?shù)芈糜蔚奶厣包c，用來紀念那段特殊的歷史。里面保留了60年代知青下鄉(xiāng)時的場景，設(shè)有知青旅社、郵電局，商店等，還原了當年軍墾文化特色，保留了那個年代的房屋風(fēng)格。房子的外墻上還保留著當年的宣傳畫，院子中央擺放著一臺高射炮，不少游客在上面照相。志巖不禁感慨，那個年代知青的生活真是太苦了！這就是姐姐曾經(jīng)呆過的地方，如果她還活著，一定帶她回來看看。

穿過小鎮(zhèn)，晚餐設(shè)在一個蒙古包宴會廳里。里面正播放著蒙古族歌曲《歡迎來到草原》，歌聲婉轉(zhuǎn)悠揚。游客們的情緒受到感染，個個喜笑顏開，陸續(xù)走到所在餐桌。

宴會廳的四周擺了六七張圓桌，桌面上擺著奶茶，還有炒米，奶片，奶果子等蒙古族餐前小吃。老李他們七個人坐在一桌，另外幾桌也坐滿了人，原來還有兩個團，一個是知青老年團和一個南方旅游團。

這些知青中有男有女，操著各地口音，看他們的年齡在六十多歲的樣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很興奮。青春在哪里，故鄉(xiāng)就在哪里。他們大聲地談笑著，回憶著往事。這次他們是為了紀念知青生活四十五周年專門回來的，來看看曾經(jīng)留下青春足跡的地方。

游客陸續(xù)坐滿，服務(wù)員開始上菜。菜品主要以羊肉為主，烤全羊，手把肉，炒羊雜，羊湯等，還有一些時令蔬菜，喝的是口味純正的馬奶酒。

服務(wù)員上菜的功夫，巴特走到宴會廳中央，對著麥克風(fēng)致歡迎詞：尊敬的貴賓朋友們，歡迎來到烏拉蓋草原！酒杯盛滿美酒，敬給每一位尊貴的客人，讓我們舉杯同飲！祝大家幸福吉祥！隨后一飲而盡。在他的感召下，每個游客也端起酒杯，宴會正式開始。

宴會廳里熱鬧起來，服務(wù)員穿梭在餐桌間上菜，為客人提供餐食服務(wù)。菜上齊后，那幾桌的客人開始輪流舉杯敬酒，敬酒前還要發(fā)表感言，如果發(fā)現(xiàn)誰喝酒耍賴還要罰酒，一桌人不停地“打酒官司”。游客們的勸酒聲，爭辯聲，談笑聲，碰杯聲，此起彼伏，宴會廳里氣氛熱烈。

老李這桌的七個人到的最晚，中午他們在路上只是簡單地吃了些干糧，沒好好吃飯，此時已是饑腸轆轆，需要飽餐一頓。

草原肥美的羊肉味道純正，配上當?shù)氐木虏嘶ㄡu，簡直是人間美味。他們大口地吃著，喝著，品評著?？茨菐鬃罒狒[的場面，老李也張羅了幾杯。畢竟大家彼此不是很熟，并沒有多喝。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時一位30多歲的女士出場，她穿著蒙古族服飾為大家唱歌助興。先是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套馬桿》，歌聲嘹亮高亢，在座的人一邊拍手一邊叫好。

志巖本來就喜歡唱歌，也跟著哼唱起來，他看向那女子，覺得眼熟，這臉龐不就是姐姐當年的翻版嗎？他使勁兒揉了揉眼睛，真的和姐姐太像了！

他胡思亂想起來，難道這女子和姐姐有什么關(guān)系嗎？不可能，姐姐當年在這里插隊當知青，三年后回城，沒聽說有什么特殊的事情發(fā)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女子僅僅和姐姐長得像而已。

志巖的姐姐叫志琴，姐弟倆相差三歲。志琴高中畢業(yè)那年，趕上了上山下鄉(xiāng)，來到草原當知青?；爻呛螅纳眢w虛弱，情緒低沉了一陣子，家人以為她吃了不少苦，沒適應(yīng)過來。她有文化課的底子，第二年參加了高考，考上了師范學(xué)院，畢業(yè)后當了老師。

志琴大學(xué)畢業(yè)后，年齡不小了。兒大當婚，女大當嫁，那幾年父母著急她的婚事，托人給她介紹了好幾個對象，志琴就是不看。后來才知道，她在當知青時處了一個對象叫王剛，王剛回城后，不再聯(lián)系志琴。志琴主動去找他，他說他媽媽不同意他們的婚事，提出分手，志琴心灰意冷，終身未嫁。前幾年，由于身體不適，她辦了病退，一天夜里突發(fā)心梗離世。家人從來也沒聽她提過關(guān)于孩子的事。

3

女子連續(xù)唱了三首歌，大家陶醉在她優(yōu)美的歌聲中。下面是互動環(huán)節(jié)，每桌選一位嘉賓和女子對唱。游客們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紛紛推選本桌最佳人選。

志巖中間去衛(wèi)生間方便，就聽到和女子對唱的男生唱的歌不在調(diào)上，引得游客們哄堂大笑。在這里唱歌跑不跑調(diào)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開心，他一邊走一邊偷笑。去衛(wèi)生間要走出宴會廳，在廚房的方向。路過廚房時，他看見一個蒙古族大姐在忙著。他問道，大姐，衛(wèi)生間怎么走?

女人微微抬起頭，也不看他，說，往前走再向右拐就是。志巖看著女人，他覺得這女人好像在哪看見過，在去衛(wèi)生間的路上，他的大腦在飛速地旋轉(zhuǎn)。這女人自己肯定看見過，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像是姐姐的同學(xué)李霞。李霞雖然臉龐曬得又黑又紅，穿著蒙古族衣服，但眉眼沒有多大變化。

李霞和姐姐是高中同學(xué)，關(guān)系要好，到過自己家。后來和姐姐一起來草原當知青。聽姐姐說，她父親在她當知青時去世，母親改嫁，和哥哥又不親，自己回城后也沒有依靠，她喜歡草原，選擇留在了這里，難道真的是她嗎？

出了衛(wèi)生間，那個女人還在。志巖上前試探著問道，大姐，你是李霞嗎？那女人抬起頭，看著志巖，先是一愣。志巖這些年變化不大，只是比少年時稍胖些。她也認出了志巖，說，你是志巖？是啊，霞姐，真是有緣，怎么會遇見你？

你姐還好嗎？

志巖低下頭，難過地說，她前年過世了。

是生病嗎？李霞急切地問。

突發(fā)心梗，睡覺的時候人就沒了。

她后來結(jié)婚了嗎？

沒有，她一輩子也沒有結(jié)婚。

真是可惜，她那么年輕，人就沒了。

霞姐，唱歌的那女孩是誰？

是我的大女兒。

看著和我姐挺像。

霞姐臉上不自然起來，局促地說，啊，真是有幾分像呢。

志巖問，你有幾個孩子？

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唱歌的是我的大女兒，巴特是我丈夫。

真好，你可真幸福??！

還好吧，李霞靦腆地笑笑。她又說，這個季節(jié)草黃了，花謝了，不好看了，前幾個月是旺季，綠草，野花可美呢！

志巖說，秋天也挺美的，這次來主要搞攝影，以后夏天還會來的。

志巖回到宴會廳時，還沒走到座位，就被同桌的幾個人推到唱歌的女子身邊。老李說，我們桌就選他了。志巖也不扭捏，他問那女子，想唱什么歌？

那女子說，你來選就好。

兩人唱了一首《鴻雁》。

這首歌旋律深沉優(yōu)美，兩人情感飽滿，聲情并茂地演唱，把大家?guī)氲揭酪浪寄畹那榫持?。歌畢，贏得了陣陣地喝彩聲，志巖是這幾桌中唱得最好的嘉賓。

唱歌時，志巖又仔細看了那女子，分明就是姐姐年輕時的樣子。他不經(jīng)意看到她脖梗處戴著的一塊玉佩，志巖有些不淡定了，那塊玉佩他認得，兩面是鏤空的蘋果圖案，寓意平平安安，自己和姐姐出生時，奶奶給他倆每人一塊，這分明就是姐姐的那塊，顏色、圖案和自己的完全一致，哪有這么巧的事？

演唱結(jié)束后，下面不少游客起哄，再來一個！

志巖說，不來了，你們來。他放下話筒也沒回到座位，直接去找李霞，看來只有李霞能解釋清楚這件事。李霞正坐在廚房的凳子上發(fā)愣，看志巖走過來，她站起來，志巖，有事嗎?

霞姐，我想問你，姐姐的玉佩怎么會帶著你女兒的脖梗上？

李霞說，女兒的玉佩是我給她買的，你姐姐也有一塊嗎？

這時，志巖掏出自己的玉佩，兩只眼睛緊緊盯著李霞，李霞看著他的玉佩，表情不自然起來。

霞姐，你說呀，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霞突然站起身，臉色蒼白，像躲瘟疫似地跑遠了。志巖沒有去追，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發(fā)愣。

李霞內(nèi)心慌張著，她不知道該怎樣和志巖說這件事，如果說了，就違背了她當年答應(yīng)志琴的事。

4

當年李霞和志琴一起下鄉(xiāng)來烏拉蓋當知青，男知青王剛也和她倆來自同一個城市，三個人關(guān)系很好。志琴和王剛在共同的勞動中產(chǎn)生了感情，王剛經(jīng)常幫助志琴，志琴心存感激。隨著交往，兩人感情日益深厚，有了肌膚之親。志琴發(fā)現(xiàn)懷孕后非常害怕，那時又無處墮胎，只能生下來。如果被發(fā)現(xiàn)，兩個人的后果不堪設(shè)想。志琴和李霞關(guān)系要好，只有李霞知道她的情況，暗地里沒少幫她，給她打掩護。這時李霞已經(jīng)決定留在草原，和巴特相愛。

志琴身材消瘦，穿肥大的衣服避人耳目。可紙終究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會露出馬腳，她和王剛都很害怕。最后，兩人找到了村支書，和村支書說了實情。

村支書就是巴特的父親，他答應(yīng)幫助他們。草原人民敬畏生命，他說想辦法讓志琴安心把孩子生下來。不久，找到一個機會，在志琴離預(yù)產(chǎn)期一個月的時候去了巴特的奶奶家靜養(yǎng)。那是一個偏遠的牧場，周圍人煙稀少。奶奶當過接生婆，志琴平安生下了女兒，孩子在秋天出生的，給孩子起名叫納木日，就是秋的意思。孩子滿月后，她才回到知青點，暫時托老人照顧。

不久王剛先回了城，志琴在幾個月后也有了回城的消息。這幾個月她經(jīng)常能去看孩子，孩子一天天發(fā)生著變化，每次看到孩子都很激動，她欣喜著，抱著孩子不撒手。每次離開，她都要大哭一場，心情郁悶，好幾天才能緩過來。回城的前一晚，她含淚把孩子托付給了李霞，她把祖?zhèn)鞯挠衽辶艚o了孩子，承諾日后絕不來打擾，只求保持通信，知道孩子的情況，如果給孩子照了相，能給她郵些照片。她再三叮囑李霞，不要對任何人說孩子的身世，只要孩子幸福成長就好。

志琴回城不久，李霞與巴特結(jié)婚，兩人把納木日接到身邊。落戶口的時候，遇到不少難題。人家問，你們剛結(jié)婚，哪來的孩子？他們頂著別人的白眼，說納木日是她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兒。最后托了不少關(guān)系，想了不少辦法才落上戶口。

怕孩子從小被歧視，他們搬離原來的牧場，去了較偏僻的地方，吃了好多苦。李霞和巴特夫妻恩愛，對孩子視如己出?；楹髱啄?，他們又生下一兒一女，三個孩子幸福成長。

這些年，志琴一個人生活，她常常想孩子想得睡不著覺，想回草原看看孩子，把她領(lǐng)回身邊，可答應(yīng)李霞的事兒不能反悔。她和李霞經(jīng)常通信，有時李霞會給她郵孩子的照片，知道孩子很幸福，也就放心了。直到前些年不流行寫信，他們就打電話。志琴身體變差后，才很少聯(lián)系。志琴工作后，省吃儉用，定期給李霞郵錢，病退后才不再郵錢?？上У氖牵盼迨畮讱q的年紀因病離世。志琴把孩子的秘密一直隱藏在心里，別人當然無從知曉。

5

等志巖回到宴會廳的時候，晚餐接近尾聲，游客們陸續(xù)回到住處。

志巖回到自己的房間，燈也沒開，他雙手交叉枕著頭，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一定和姐姐有關(guān)系。否則，霞姐躲什么呢？他在屋子里實在呆不住，好像屋子有限的空間裝不下他復(fù)雜的思緒，他的腦袋嗡嗡作響，像要爆炸，披了一件衣服走出了房間。

他住在最東頭，再往前走不遠就是一座山，他來到山腳下的草地上坐下。

草原夜晚的秋風(fēng)強勁，穹形的天幕上閃爍著密密匝匝的繁星，排列整齊的藍白相間的蒙古包透出的點點星光，顯得夜晚更加寧靜深邃。

他仰望星空發(fā)呆，他知道繁星中一定有一顆星星是姐姐，她正在天上看著這一切，無限的傷感涌上心頭。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fēng)呼呼地在耳邊吹過。游客們居住的蒙古包接連閉了燈，他毫無睡意，一個人坐在那里發(fā)呆。

這時有人走到他的身后，給他披了一件大衣，他扭頭一看，是巴特。他剛才胡思亂想，沒有覺察出有人走過來。

巴特說，夜深了，回去睡吧。

志巖說，我不想回去。

好，那我就陪你坐著，嘮嘮心里話。

夜涼如水，巴特在附近撿了幾塊牛糞，用打火機點著，這樣不至于把旁邊的草燎著。

巴特說，李霞把你的情況和我說了，我一直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后果。接著，他向志巖說起了事情的前后經(jīng)過。最后，巴特說，外人和這孩子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就以為是我和李霞的孩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認回她也可以，畢竟你們有血緣關(guān)系。只是我們要考慮孩子的承受能力。天亮之前把你的決定告訴我，我和李霞得好好想想怎么把這件事告訴孩子，盡量不傷害她。

火光忽明忽暗地映著兩個人的臉龐。志巖說，讓我想想。你還是給我講講孩子的成長經(jīng)歷吧！等巴特講述完，志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蒙古男人粗獷的外表下有一顆柔軟的心，他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巴特一大家人是那樣偉大、無私，在他們面前，自己很自私、渺小。孩子和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他們卻處處替孩子考慮。小時候怕孩子遭到別人白眼，他們搬到遙遠的牧場，還頂著巨大壓力，說納木日是他們未婚先孕生的孩子。長大后孩子喜歡唱歌就送她出去學(xué)習(xí)，又替她找了不錯的婆家。如果孩子不遇到這樣一大家子的好人，能有今天嗎？如今外甥女的孩子已經(jīng)十歲了，應(yīng)該為納木日多想想才對，而不是自私地認下孩子。

認下又能怎樣呢？難道要告訴孩子的生母當年因為不得已的原因拋棄了她嗎？要告訴她生母已經(jīng)不在世了嗎？告訴她生父是個渣男嗎？這些對孩子有什么好處呢？把這些痛苦不堪的往事，讓孩子品嘗一遍又有什么意義呢？

這么多年，姐姐一直沒有回草原來認下孩子，就是不想破壞她的平靜生活，自己又何必呢？今后，唯有對孩子加倍的好，才能告慰姐姐的亡魂。

志巖越發(fā)對巴特一家人敬重起來，他對巴特說，這里是納木日的家，她從小到大在這里長大，她是個幸福的孩子，就讓她永遠幸福下去，我不會認下她?？墒?，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巴特說，這樣，納木日知道李霞是漢人，你和李霞又是老鄉(xiāng)，讓納木日叫你舅舅吧！

志巖說，好呀！這樣叫合情合理。

兩人越聊越投機，談到了從前的歲月，現(xiàn)在的生活，未來的設(shè)想……

不知不覺間，兩人聊了一夜，已是拂曉時分，陽光從山的那一頭露出笑臉，灑下一片金色的光輝。遠處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靄。草原的清晨，空氣清新微涼。牛糞還在燃燒著，縷縷青煙飄向空中，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一抬頭，遠遠地看見納木日領(lǐng)著女兒向他們走來。巴特向他們招招手，納木日到了近前。

巴特說，納木日，阿媽老家來人了，快叫舅舅。

納木日對志巖說，我記得這位舅舅，他唱的歌可好聽呢！舅舅好！

隨后她對女兒說，烏日其木格，快叫舅姥爺。女孩大方地說，舅姥爺好！

志巖笑得合不攏嘴，連忙說，好！好！

幾個人手牽手，開心地說笑著，他們長長的身影沐浴在秋日的晨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