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星期日的早晨，夏珂早早地來到書店。她先把噗嚕關(guān)進辦公室，然后換上制服，系好圍裙，用一支圓珠筆將頭發(fā)挽在腦后，對著柜臺后面的鏡子照了照。她喜歡這個打扮——書店老板娘的模樣。她拉開所有的窗簾，讓陽光照進來，接著推開電閘，擦?xí)?，拖地。?dāng)?shù)孛娑甲兊昧辆Ьr，她直起腰，呼了一口氣，時間還早呢。
小時候和別人說起自己家里是開書店的時候，不知為什么，總會有一種驕傲的感覺。如今，人人都知道書店的日子不好過。可是她每天早上打開門，看著這間店，還是會感到一絲欣慰。這種感覺已經(jīng)伴隨她太多年，在她身上蛻變?yōu)榱艘环N書卷氣。如果沒有那些煩人的事，她愿意一輩子打理一間書店，每天照料一下窗臺上的花草，將書架打理得漂漂亮亮，看著讀者走進來，開卷有益！
九月上旬的銷量比起上個月漲了一倍多。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希望。只是表哥仍然眉頭緊鎖。他最近聯(lián)系了一間教育研究所，陸續(xù)訂了很多書。只是這個研究所的老師每次都很急，恨不得單子一發(fā)來，第二天就可以把書送過去。所以夏珂這幾天沒少和貨運公司打交道，也常常被他們耍得團團轉(zhuǎn)。
“你不要管他們說什么，只要書沒到，就是一遍一遍打電話催。物流就是催出來的，不行就讓供應(yīng)商去催，他們是簽了合同的?！毙於趟?。
“如果他們說兩個小時后準(zhǔn)到，我還要再打電話嗎？”
“信譽不好的還是要問，跟他們說讀者已經(jīng)來了，就等著他的書了。”
夏珂對這種互?；^的溝通伎倆很不適應(yīng)，大家為什么不能都說到做到呢？
書店八點半開始營業(yè)，雖然是周末，但上午的讀者一向不多。夏珂坐在收銀臺里面，整理著電腦里的會員資料。她知道會員管理對書店來講越來越重要。網(wǎng)上不是也這么寫：“以前的書店是‘賣書’的，如今的書店賣的是‘文化服務(wù)’?！?/p>
在開學(xué)的前兩個星期，玉聲書屋舉辦了一個“填讀書檔案，送會員卡”的活動：每位讀者只要填一份有關(guān)讀書習(xí)慣的資料，就可以免費得到一張九折的會員卡，老會員填這個檔案，當(dāng)天購書八五折。徐冬希望能網(wǎng)羅讀者資源的同時，趁這個機會沖一下銷量。畢竟此時的學(xué)生都錢包滿滿，而且他們在每個新學(xué)期的開始，都胸懷壯志，制訂了新的目標(biāo)與計劃，而為了給這些計劃做準(zhǔn)備，也總是需要先買好相關(guān)的書籍。
這時走進來一個熟客。他背著黑色雙肩包，一身深色戶外服，進來后就直接奔著古典文學(xué)的區(qū)域走過去。夏珂每次見到他都是這身打扮，而且他總是在清晨人少的時候來買書。她把取書凳給他推過去，就不管他了。知道他會像往常一樣從書架的最頂端一本一本地找下來，慢慢閱讀書里面的序跋和?？庇?。過了一個多小時后，他捧著六七本書來到柜臺結(jié)賬。.
“給你留了些書?！毕溺嬲f。
她從收銀臺下面取出幾本新出版的《全宋筆記》，知道他一直在買這套書。那人從里面選了兩本，一起遞給夏珂。
“你填一下這個單子吧?？梢栽俅蛘?。”夏珂遞給他一張讀者資料。
他瀏覽了一下，拿筆填起來，一邊說道，“那里變樣了？”
“嗯，重新整理了一下?！?/p>
他填好單子，付了賬，把書都塞進他的雙肩包里，背起來離開了。一共消費了五百多。夏珂起身將其余的《全宋筆記》擺上書架。哎——如果經(jīng)營一間書店每天都是這么簡單該多好！
十點鐘左右，徐冬帶著蘇喆也來到書店。他想在店里守上一日，觀察一下讀者對活動的反應(yīng)。設(shè)計這份讀書檔案表，他是頗費了一番心思的。既要盡可能多地獲取讀者信息，加強平日里的溝通，又不能太繁瑣，令人填不下去。所以除了“愿意接收新書信息的電子郵箱”這一項之外，其它的問題全部以選項的形式體現(xiàn)，讀者只需要在自己選擇的答案上打勾即可以。答案分類很細(xì)，例如在“您覺得最易讀的開本形式”中，提供的選項細(xì)致到了線裝書的巾箱本。
蘇喆幫著夏珂向電腦里錄入讀者信息表。他們一個念，一個打字，將讀者按照不同的所學(xué)專業(yè)與閱讀偏好分類排序。夏珂發(fā)現(xiàn)蘇喆的樣子和前幾天有些不同。他把嘴上那撇魯迅同款的上須剃掉了，看起來顯得年輕了一些。
徐冬查看這兩天填好的表格。只有不到一半是認(rèn)真填寫的。大家都是為了打折而已。他與很多有識之士一樣痛恨圖書打折。但是他也清楚，任何花樣的促銷活動都不如實實在在的打折有效。對于現(xiàn)在的讀者來說，賣書不打折，已經(jīng)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了。而實際上這種學(xué)術(shù)書店的供應(yīng)商大多嚴(yán)苛又昂貴，能夠打折的空間很小。
開學(xué)后的銷量，和徐冬嘴上預(yù)測的差不多，但是距離他心中希望的數(shù)字仍有很大的差距，還不夠??！
他已經(jīng)將所有能想到的努力方向都做足了，但效果依然有限。品種完善了之后，銷量有所增長，但未達(dá)到預(yù)期；團購有點改善，可是量不是很大；舊書比徐冬想像中賣得好，似乎吸引力在加強，但總比例畢竟很??；有些學(xué)生對邵遠(yuǎn)的主題展臺挺感興趣，可是看的人多，買的人少。總之，無論他怎樣用力，市場的回饋總是溫吞吞、軟綿綿的，有拳拳打空的感覺。這樣下去，他想要在年底做到收支平衡，清還所有必要的欠賬，就得琢磨一下還有什么奇招、怪招，甚至是賤招能用了。
他站在隋麗的那些畫旁邊，觀察著店里的讀者。這里面有路人，有學(xué)生，有住在附近的熟面孔。對書店做出的新改變，有的人發(fā)覺了一點，有的人熟視無睹。半個多月的努力受到的是漠然的對待。幾個讀者在付款時順手填了資料。他們談?wù)撝蜁隉o關(guān)的事情，拿起書走出書店。這種感覺真的很糟，拳拳落空！
這時候，一個老人慢慢推開店門走進來。徐冬認(rèn)出是大學(xué)里的著名教授彭元襄。他編寫的《中國民間思想史》是當(dāng)?shù)貙W(xué)術(shù)圈很有名的巨著，被學(xué)者們評價為材料周備，博聞卓識，行文流暢不做作，有民國大師風(fēng)范。玉聲書屋里許多思想史、哲學(xué)史方面的大型套書，都曾請他擔(dān)任顧問，據(jù)說他至今仍領(lǐng)著國家津貼。
徐冬的視線跟隨著彭元襄，見他先是在門口的主題展臺那里看了一圈。這期的主題是“有用是件丑惡的事。”擺著些波德萊爾、愛倫·坡等人的詩作。彭老師看起來并不是很感興趣，一本都沒有拿起來翻看，就踱到旁邊去了。其他來店里買書的教師看到他，紛紛上前和他打招呼，他像很多特別有禮貌的老人一樣，頻頻地點頭，然后指指耳朵，搖搖手，意思是自己沒戴助聽器，聽不見。
他在一樓慢慢地踱了一圈之后，手背在身后，走上樓梯。徐冬捅了捅蘇喆：
“你偶像來了！”
“什么偶像？”
“彭元襄，剛上樓。”
蘇喆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上樓，過了一會兒，跟在彭老師后面慢慢地走下來，一臉失望。等他離開書店后，蘇喆說：
“除了那本新版的《道藏》，他什么書都沒看?！?/p>
徐冬原本的構(gòu)想是，經(jīng)過一番整頓，脫胎換骨的書店可以喚回社科學(xué)術(shù)類讀者的認(rèn)同與口碑。今天這位大師的反應(yīng)，等于是小小地淋了一盆冷水在他頭上。他很想出去追問這個失聰?shù)睦先耍壕烤箚栴}出在哪里？
在西方文學(xué)的角落里，有一對學(xué)生情侶正在選書，徐冬看到他們一邊找書一邊在熱切地低聲討論著。他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樣子，慢慢逛到他們身邊，想聽聽他們在議論什么，是否和書店有關(guān)。結(jié)果他聽到女生正在報價格，還有按手機的聲音。他伸頭一看，原來兩個人正在登錄網(wǎng)上的書店，比較圖書的價格。
他無奈地走回收銀臺。今天這一系列的讀者反應(yīng)，讓他原本就不太足的信心更加動搖了。門外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不一會兒，那對情侶挑出了三本書，到收銀臺付了款，走了出去。
徐冬對夏珂說：“剛才那兩個人偷偷在網(wǎng)上書店比價錢?！?/p>
夏珂淡淡地說：“我還見過顧客在店里大聲吼著說網(wǎng)上要便宜多少呢！”
徐冬正感頹喪，隔著櫥窗看見江老師撐著一把小傘，從學(xué)校的方向一路小碎步跑過來，到了門口，進來嗖的一下抽走一份報紙，又轉(zhuǎn)身出去，飛快地離開了。
“你們?nèi)コ灾酗埌?！”徐冬無精打采地對夏珂與蘇喆說，“我守一會兒。”
吃飯的時間加上下雨，店里慢慢變得冷清了。徐冬坐在柜臺里，對著四周靜默的書架，想起自己上學(xué)的時候也曾像現(xiàn)在這樣守在這。那是好多年前了。和那時相比，書店最大的不同就是站在書架面前那些低著頭、聚精會神的閱讀者硬生生地減少了，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人一生都一定走進過書店，可是現(xiàn)在的讀者與從前的比起來，最明顯的是缺少了一份閑情，他們帶著明確的目的而來，找到需要的東西，就急匆匆地離去了。
這段忙碌的日子里，他偶爾會在睡前反?。耗壳霸谧龅氖虑榫烤购喜缓侠恚克欠褡咴谡_的軌道上？又在浪費時間嗎？是否又搞砸了什么？不過最近這種自尋煩惱的時刻越來越少。每個晚上都有大把書店的事情占掉他的時間，沒工夫再胡思亂想。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睡前電影了。
他的胃粗魯?shù)靥嵝阉麘?yīng)該進食了。他隔著櫥窗向?qū)W校的方向望去。沒有夏珂和蘇喆的身影，卻看到隋麗正從門前經(jīng)過。她穿著一件在徐冬看來顏色很大膽的連身裙，沒帶任何雨具，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像一只五彩斑斕的熱帶鳥。她見到徐冬在書店里呆呆地向外望，走進來對他說：
“根本看不到櫥窗啊，外面停的這些車，把我設(shè)計的陳列架都遮住了?！?/p>
“沒辦法，車位不屬于我們?！毙於f，“一到吃飯的時間就什么都擋住了?！?/p>
夏玉生當(dāng)年租房子時，沒有租門前的四個車位，最后都被隔壁的飯店租去了。一年前，飯店的老板娘想要租下玉聲書屋二樓的一部分，擴充店面，被夏玉生拒絕。從此，飯店總是先將顧客的車停到書店外面的車位，停滿后，再停到自己那邊。
“你放的是什么音樂？”隋麗問，他解開辮子，將被雨沾濕的頭發(fā)散落開。
“我隨便找了點適合在書店放的輕音樂?！毙於f，“好聽嗎。”
“你店里沒什么人，又放這個音樂，讓我覺得好冷。”隋麗說。
徐冬換了首輕快的爵士樂。
隋麗隨手翻了翻柜臺上擺著的那疊表格：“這是什么？”
“會員資料，要辦一張嗎？幫你建立讀書檔案?！?/p>
“不要，我嫌麻煩。”
“我?guī)湍闾??！?/p>
“隨便吧！”她撥了撥頭發(fā)，在音樂聲里走來走去。
“姓名、性別、科系，你念什么的？”
“藝術(shù)設(shè)計。”
“閱讀偏好，除了藝術(shù)類，你還喜歡看什么書？”
“什么書？不知道，有什么看什么?！?/p>
“總有些內(nèi)容是你感興趣的吧?！?/p>
“嗯——那我喜歡封面好看的書?！彼驹谀莻€“有用是件丑惡事”的主題展臺旁，打量著上邊的陳列。
“好吧，那么……喜歡看什么電影？”
“只要不是打打殺殺的都行。”
“喜歡吃的食物？”
“太多了！玉米、豆?jié){、螃蟹、紅燒鱸魚、南瓜湯，還有那個叫什么？雞蛋和著糖，可以牽出絲來……等一下，為什么要填這個？”
“了解得詳細(xì)點，才能知道你會買什么書。還有，你除了畫畫，平時還會做什么？”
“沒什么可做的，看看電影、睡睡覺、看書，算命……”
“你會算命？”
“當(dāng)然，我很準(zhǔn)的。我還會用書算命?！?/p>
“書？”
“沒錯，給你算一個！”
“不用了，謝謝?！?/p>
“你不相信我？我真的很靈的，試一下怕什么?！?/p>
她熱切地向他提議。他覺著自己完全抵抗不了她的眼神。
“那好，給我算一下書店的前途吧?！?/p>
“行，你去找一本平時最常讀的書來?！彼妍愖焦衽_外面的高腳椅上，一本正經(jīng)地對徐冬說。
“我沒什么反復(fù)讀的書。”
“那你隨便拿一本?！?/p>
他去書架上取了一本《封神演義》交給她。她讓徐冬閉上眼睛，手按著書。
“你隨便翻到一頁，不要看。”她說。
“然后呢?！?/p>
“然后一邊想你最想要知道的事，一邊把書扣在頭上，不要弄亂，一定要你剛才翻到的那一頁貼在頭上?！?/p>
徐冬半信半疑地將書放好，覺得自己好像不應(yīng)該這樣做。這時他聽到夏珂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哥，你干啥呢？”
他睜開眼，看到表妹與蘇喆走進來，隋麗坐在他對面，正在用手機對他拍照。
中午他請隋麗去吃飯，有螃蟹，有玉米，以及一大桌子菜。他們吃了將近一個小時，隋麗仍然不肯將照片刪掉。
徐冬回來書店時，雨已經(jīng)停了，店里面的讀者多了起來。夏珂一見到他，就瞪著眼睛向墻角指去，吐了吐舌頭。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站在那邊，緊貼著書架，捧著一本書正在念念有詞。竟然是從前常來書店的那個瘋女人。徐冬最后見到她還是在五年前，在同樣的地方念著書。那時她的頭發(fā)是黑的，如今幾乎全白了，依舊高高地挽在腦后。有些讀者走過她身邊，會好奇地瞥一眼她的臉。
“書店一改造，連‘仙姑’都招回來了。”夏珂說，“我已經(jīng)兩三年沒見到她了?！?/p>
“是啊，證明我們到底沒有白忙?！毙於f。
整個下午，徐冬都在對著這個月的回款計劃單皺眉頭，手指在鍵盤上反復(fù)地敲擊著。雖然現(xiàn)金流比上個月稍好，但排隊等回款的供應(yīng)商也累積的更多了。好社的錢必須要結(jié)一些，交情好的那些大學(xué)社也不能再拖下去了。還有集團里的賬，究竟該怎么處理？他盯著電腦，把俞凱的名字填上去又刪掉，始終拿不定主意。隋麗之前為他畫的那張速寫，就歪歪斜斜地貼在屏幕旁邊，沒有被他扔掉。
就像有感應(yīng)似的，俞凱忽然打來了電話。徐冬遲疑片刻，才接起來，沒想到對方并不是來催款的，而是想找他幫忙去江北書局調(diào)一批書，書名是《寫意花鳥畫法》。
“這是你們家的書，你自己怎么不去調(diào)？”徐冬問道。
“我沒辦法出面?！庇釀P說。
原來在九月初的時候，有一家老年大學(xué)向江北書局訂了五百本書。談好折扣后，馬老板趕緊向出版社訂了貨，準(zhǔn)備發(fā)過去。但是沒想到老年大學(xué)又找了一家電商平臺詢價，電商用了一個極低的折扣，把生意搶了過去，隨后也向出版社訂貨?？墒巧缋锏膸齑嬉呀?jīng)不夠了。
“這種常銷品種，怎么可能幾百本都湊不上?！毙於f。
“剛好趕上重印?！庇釀P說，“總之我拼命調(diào)了幾天，還是差兩百本?，F(xiàn)在就馬老板那里有貨?？墒俏夷母页雒?。你幫幫忙，就說是外地的訂貨，和老年大學(xué)沒關(guān)系?！?/p>
“為什么找我？”
“你們玉聲不是和他有交情嘛?！?/p>
“算了吧，我和他只有挨罵的交情?！?/p>
“你聽我說，我們領(lǐng)導(dǎo)很重視這個事，你要是幫我把書調(diào)來，玉聲的賬我和領(lǐng)導(dǎo)也好交待，對不對。”
“怎么說？”
俞凱遲疑了一下：“拖到年底沒問題!”
“就為了這幾本書，連錢都不要了？”徐冬疑惑不解。
“哎呀，你知道我們領(lǐng)導(dǎo)，一直想和這幾個大電商搞好關(guān)系，好不容易有這么個事，他都跟人家拍胸脯保證了。這書我是怎么也得給他弄到?！庇釀P說，“所以哥們兒，你只要把書調(diào)來，賬就沒問題。我說的?！?/p>
徐冬掛上電話，心想自己這算不算是人為財死？他不想獨自面對馬老板，于是打電話給周文功，讓他開車來接自己一起去江北書局。
馬老板見到徐冬時有些意外。他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業(yè)務(wù)往來了，書都清退了，賬款還剩一點點。
“你不會是為了那點錢特地跑來吧，說好了年底回。”
徐冬講明來意，剛說出口寫意花鳥的書名，就看到馬老板的眉毛即刻豎了起來。他馬上講出他和周文功在路上編好的理由。哄他是西安的那間秦人書坊要訂這個書，但是不想接受美術(shù)社給的折扣，所以找到自己，想竄一點貨，用便宜的價錢來進貨。但是社里的庫存已經(jīng)不足了，只好來江北問問。
“所以這個事不能讓美術(shù)社知道?！敝芪墓ρb模作樣地說。
馬老板的表情半信半疑。
“這么巧，電商剛搶了我的生意，你們就來要書。把我當(dāng)三歲小孩？”
“不信的話，您自己打電話問西安啊，您也認(rèn)識秦人書坊的老板。”周文功說。
“如果是真的，我就平價給你。”馬老板說，“但是小徐冬，如果你騙我。我遲早會知道的，到時候咱們可沒完?！?/p>
徐冬看到馬老板手里不停地揉搓著一個玉把件，桌上同樣擺著一摞出版社發(fā)來的古籍報，不由地想起玉聲這幾天的銷售狀況，開學(xué)了，可是也沒有好到那里去。
“您較這個真兒干嘛？反正這些書壓在這里也是壓錢，為什么不調(diào)出去呢？”他真心誠意地說道。
“哦——我好欺負(fù)嗎？”馬老板氣憤地說，“你們這些小子，平時折扣就比網(wǎng)店給的高，退貨額度又比他們少，搞得現(xiàn)在的人天天來店里比價格，好不容易有個商單，二話不說就被搶走了，還上趕著幫人家調(diào)貨?！彼D了一下，接著說：“我告訴你，如果這批書是社里幫他們要的，我就是壓到化漿，也不退貨，更不用指望我回錢。”
徐冬聽了馬老板的話，忽然渾身一緊，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他開口說道：“我懂了，馬叔，那我先走了，以后再來看你?！?/p>
馬老板看著徐冬，眼神中似乎有所領(lǐng)會。他嘆了口氣。
徐冬拉起一臉不解的周文功，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聽到馬老板在身后念叨了一句：“小兔崽子！”
從江北書局出來后，周文功對他說：“這下俞凱的錢你可賴不掉了?！?/p>
“沒什么大不了的。退了貨還剩十萬，這個月我就給他三萬，拖住他?！毙於f。他發(fā)覺自己完全是一個書店人了，不再像一個發(fā)行。
他給俞凱打電話，通知他自己沒辦法完成任務(wù)。不知為何，這讓他有一種做對了事情的感覺。隨后他和周文功找了一間烤肉店大吃了一頓，還打包了好多帶回去給邵遠(yuǎn)他們。
一進家門，就看到蘇喆正對著鏡子認(rèn)真地梳理頭發(fā)。原本的一頭亂發(fā)，現(xiàn)在被清晰分出了一條發(fā)縫，偏向一邊。兩側(cè)的頭發(fā)明顯用梳子壓了很久，才讓那又直又硬的亂發(fā)變得比較服貼。
他和周文功從來沒見過蘇喆打理過自己的形象，都覺得有些奇怪。
“好久沒見過這么直的發(fā)縫了?！敝芪墓πχf，“你這是什么風(fēng)格，我明白了，是翻書的發(fā)型，對嗎？”
蘇喆告訴徐冬，發(fā)行助理肖麗萍一直在找徐冬交工作單，都囑咐到他這里來了。
這些天里，徐冬去單位總是匆匆忙忙，一有機會就偷跑去書店，那些發(fā)行工作表已經(jīng)拖了幾周沒交。蘇喆一提醒，他才想起肖麗萍給他發(fā)微信說，明天周一可是最后期限。于是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坐在客廳里，一邊看邵遠(yuǎn)他們打游戲，一邊胡亂填完那些日常表格，卻發(fā)現(xiàn)又有一張新的。
“這是什么？”他念道：“‘客戶深耕信息庫’，什么意思？”
這是一張統(tǒng)計客戶人員信息的表格。要求發(fā)行人員填清楚每間書店的法人、采購經(jīng)理、財務(wù)人員、樓層主管甚至庫房收貨人員的姓名、電話、微信號等信息。
“領(lǐng)導(dǎo)要這個干嗎？”徐冬不耐煩地在上面填人名、電話號碼，一邊質(zhì)問道。
“防止你萬一跳槽，到時候客戶信息他們?nèi)ツ膬赫野??！敝芪墓φf。
“那我亂寫一通，到時候真走人了，他們發(fā)現(xiàn)不對不也沒處找我去?！毙於f。
“你怎么知道領(lǐng)導(dǎo)不會先核對一遍？”周文功說，“咱們的韓經(jīng)理可說不準(zhǔn)?！?/p>
徐冬在手機里查詢著客戶的信息，一一往上填，然后發(fā)現(xiàn)表格后面還要求填上生日與愛好。
“生日、愛好？我哪知道這些?！毙於瑲獾桨l(fā)笑：“總算沒讓我填星座?！?/p>
“你不知道客戶的愛好？我可知道，但是我沒打算把對的交上去?！敝芪墓φf，“他們總不會連這個也核實吧?！?/p>
邵遠(yuǎn)湊到沙發(fā)上來，對徐冬說：“我現(xiàn)在幫玉聲做采購，這職位也算是‘重點關(guān)注目標(biāo)’了吧。你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愛好那欄就填喜歡收集南美洲的紅酒?！?/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