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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紅學(xué)筆記（三十六）
? ? 《紅樓夢》文學(xué)結(jié)構(gòu)的最大特征是，每章以短篇小說的形式構(gòu)成，都有絕對獨(dú)立存在的可能。第七回有一點(diǎn)像二十四小時里沒有事情發(fā)生的那個部分，就是閑話家常。一開篇說劉姥姥走了以后，周瑞家的向王夫人匯報這件事?？赏醴蛉巳タ此逆⒚醚σ虌屃?，就是寶釵的媽媽。通常做管家的找主人，如果發(fā)現(xiàn)主人跟親戚在聊天，她們是不敢打擾的，應(yīng)該等一等，等人家談完了，才來稟報。這個事情也不急，所以周瑞家的就到梨香院去找薛寶釵。薛寶釵穿著家常衣服，跟丫頭鶯兒刺繡聊天。過去的小姐和丫頭沒事的時候就學(xué)習(xí)女紅，怎么刺繡或者打結(jié)編織這一類的事情。
? ? ? 看到周瑞家的來了，薛寶釵說：“周姐姐坐！”雖然周瑞家的是用人，薛寶釵是主人，可是輩分上大家族的家教也很嚴(yán)格。周瑞家的靠在炕沿上坐下和她聊天。她問薛寶釵說：“這有兩三天也沒見姑娘到那邊逛逛去，只怕是你寶玉兄弟沖撞了不成？”寶釵說：“那里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fā)了兩天，所以且靜養(yǎng)兩日?！睂氣O跟周瑞家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自己的病。周瑞家的跟她說：“也該趁早兒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rèn)真吃幾劑藥，一勢除了根才是。”問寶釵最近到底吃什么藥。寶釵說從小得這個病，把爸媽都快煩死了。請了所有的名醫(yī)來看都治不好。寶釵家室顯赫，是替皇帝采辦貨物的皇商。雖然薛寶釵的父親去世了，可是勢力還在，完全可以請到非常好的名醫(yī)來看病?？墒沁@個病好像很特別，怎么看都看不好。最后倒是有個禿頭和尚講得似乎有理，說這個病是打小從娘胎里面帶的一股“熱毒”。寶釵的熱毒到底是什么？我們不知道?？墒菫槭裁催@個熱毒需要一個禿頭和尚來治呢？
? ? 《紅樓夢》里始終重復(fù)出現(xiàn)跛腳道士、癩頭和尚等人，是專門來治病的，治人無法大徹大悟的病。具體到熱毒到底要怎么治？禿頭和尚給了她一個藥方。這里有一個專有名詞叫“海上方”。周瑞家的問她說，和尚到底給了你什么秘方，你說給我聽聽，以后聽到有人得這個病，我就跟別人講有這樣一個方子。寶釵說：“不問這方兒還好，若問了這方兒，真真把人瑣碎壞了。”她說這個方子里的藥都不貴，很容易得到，可是難的是“巧”，“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這個也還好，可為什么作者要加個“白”，而不是“紅”？《紅樓夢》的作者一直在用色彩、季節(jié)暗示很多東西?？吹搅主煊裎覀兿氲降氖前咨颓锾欤歉蓛舻?、素色的，可是寶釵是很豐潤的，身上有色彩。最有色彩的是王熙鳳，最沒有色彩的是林黛玉。作者的用字不知不覺就把信息透露出來。寶釵的熱毒恰好要靜下來、素一點(diǎn)。而寶釵不夠素，個性也比較強(qiáng)，她要的東西是一定要得到的，可是她不讓你看出來她想要。寶釵是熱鬧的，黛玉是孤獨(dú)的。所以，這個禿頭和尚的藥方是春天的白牡丹花、夏天的白荷花、秋天的白芙蓉花、冬天的白梅花各十二兩的花蕊，很精彩。只是這四種花得到了還不算，這四種花蕊要在第二年春分這一天曬干。那我們就會想，如果春分那一天沒有陽光怎么辦？還說要用雨水這天的雨水，所以周瑞家的說，這么麻煩，萬一雨水這一天不下雨怎么辦？節(jié)氣有時候不準(zhǔn)，而做這個藥必須這一年剛好所有的節(jié)氣都對。要小雪這一天的雪十二兩，霜降這一天的霜十二兩。作者其實(shí)在講寶釵的熱毒要想平衡，就要回到大自然的秩序當(dāng)中，他覺得寶釵不夠自然。
? ? 《紅樓夢》用小說的方式傳達(dá)東方哲學(xué)，把整個哲學(xué)轉(zhuǎn)換成一種文學(xué)形式表現(xiàn)出來。這四種花蕊，經(jīng)過整個大自然秩序的淘洗，最后制成丸藥?？墒钦媲?，禿頭和尚跟寶釵講這個藥方的第二年，幾樣?xùn)|西就都得到了，所以寶釵有機(jī)會治好自己的病了。這個丸藥放在瓷壇里，埋在花樹根底下，需要的時候挖出來吃一丸。而且還要用黃柏十二分做藥引煎服，黃柏是一種很苦的東西。這個熱毒不光要用冷來治，還要用苦來治。從味覺上來講，寶釵的生命其實(shí)是甜的，因?yàn)樗非笊锏某晒εc順利，用黃柏十二分，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如果我們不細(xì)讀，就不太會追究為什么四個花都要白的；為什么一定要雨露、霜雪這些寒涼的東西；為什么最后的藥引還要十二分黃柏。這些都有東方哲學(xué)的暗示，就是寶釵的熱毒需要這些東西來治。她做了一壇冷香丸，進(jìn)京的時候帶來了，發(fā)病的時候就服一丸。這是家常閑談時談出的一部分，應(yīng)該算是第七回比較有趣的一段。
? ? ? 周瑞家的為什么來？不是找寶釵的，也不是要聽寶釵講她的病。她是來找王夫人回話的，碰巧跟寶釵聊了這一段。周瑞家的和寶釵談完以后，王夫人在里面聊天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講話，問是誰來了，周瑞家的才說：“是我?！彼阅且欢侮P(guān)于冷香丸的藥方全部是意外?！爸苋鸺业拿Τ鋈ゴ饝?yīng)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這才是她真正要來的主要目的。這個是小說技巧，不一定寫主線，有時候可以避開主線寫細(xì)微末節(jié)，優(yōu)秀作者的觀察是出乎意料的。周瑞家的待了半刻，想看看王夫人還有什么話要交代。王夫人沒有什么話說，她就要走了。正要走時，又出現(xiàn)一個意外。薛姨媽道：“這是宮里頭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十二枝。昨日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舊了，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王夫人覺得給他們家的三個女孩子，就有一點(diǎn)不好意思，說：“留著給寶丫頭戴罷了，又想著他們?！毖σ虌尵徒忉屨f，你不知道我們家這個寶丫頭從來不戴這花兒粉兒的，不喜歡女孩子打扮的東西，留著她也不用。周瑞家的拿了裝宮花的盒子走出房門，看到金釧在那邊曬太陽，金釧就是后來跳井自殺的那個丫頭。周瑞家的就問她說，剛才來了一個小丫頭叫香菱，是不是薛家臨上京的時候買的，為了她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香菱，這時等于被薛蟠搶來做了妾，住在薛家。金釧說：“可不就是。”正說著，香菱笑嘻嘻地走來了。周瑞家的說她真漂亮，有一點(diǎn)像東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蓉大奶奶就是賈蓉的太太秦可卿。香菱很像秦可卿，一個是主人，一個是用人，可是她們的命運(yùn)很接近，都很漂亮，可也都很薄命。周瑞家的就問香菱，幾歲到這里，又問她父母現(xiàn)在在哪里？現(xiàn)在幾歲了，本是哪里人？香菱搖頭說，都不記得了。她不是完全不記得，而是拐子怕線索暴露，不斷地打她，折磨她，最后她被打怕了，就說不記得了。買賣人口的惡棍是非常兇惡殘暴的。周瑞家的帶著花到了王夫人的正房后頭。因?yàn)橘Z迎春、賈探春、賈惜春跟王夫人住在一起，周瑞家的就把花送到這里來了。
? ? ? “如此周瑞家的故順路往這里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廈內(nèi)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環(huán)司棋與探春的丫環(huán)侍書二人正掀簾子出來，手里都捧著茶盤、茶鐘，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處坐著，遂進(jìn)房內(nèi)，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圍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說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環(huán)收了?！币恢钡浆F(xiàn)在，第七回還沒有事發(fā)生。送花是讓人順便帶過去，寫了這么久，花還沒有送完。更有趣的一點(diǎn)是，給惜春送的時候惜春不在，說惜春在跟水月庵來的智能兒玩。水月庵是一個尼姑庵，里面有一個小尼姑叫智能兒，有些小尼姑也是被賣到廟里的，很苦。這時又帶出了一個有趣的事情。賈府這種有錢人家，每月固定會給廟里香火錢，廟里的主持第一能力就是要懂得化緣。他們來見賈母，賈母就跟他們說最近寶玉走路摔了一跤正在養(yǎng)病之類的事情，這本來沒什么，廟里面的尼姑和道姑就建議說，不是他摔了一跤，你們賈家這種大戶人家、有錢人家、富貴人家，你們的小孩子從小都有很多鬼在旁邊嫉妒，所以趁他走路時就伸出一只腳把他絆倒。你們一定要到廟里供一點(diǎn)香，捐一點(diǎn)香油錢，小孩才能夠免掉這些災(zāi)。賈母就問要捐多少？她就說，這個其實(shí)無所謂，只要你有這個心愿就好了?？墒怯峙e例說某夫人捐了四十萬，賈母有點(diǎn)臉色不太對了，那另外一個人是三十萬，賈母衡量了一下，說每個月捐二十五萬，你每個月十五來領(lǐng)錢。
? ? ? 惜春是賈家四個女孩中最小的一個，從小就喜歡跟廟里的人在一起，像惜春這個年齡的女孩子，她只是覺得好玩，也不一定是真信了佛教，可是惜春后來真的出家了。《紅樓夢》一直在講宿命，這個宿命好像是前世就已經(jīng)注定的，而人怎么也逃不掉那個宿命。惜春跟智能兒說，你頭發(fā)都沒有多好啊，我留了一大堆頭發(fā)，每天還要洗頭插花。正講著，周瑞家的就來送花了。惜春笑著說，我正要講說我也要把頭發(fā)剃了，做姑子去，你就送了花來。萬一剃了以后還不曉得這個花怎么戴呢?！都t樓夢》寫法中間有一種平衡，給迎春、探春的送花，以及惜春的送花是不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