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天氣有些悶熱，想下雨又下成的樣子。沈綠駕駛著汽車前往德比酒吧，一路上開著車窗，讓風(fēng)吹到自己的衣領(lǐng)里。
德比酒吧離巖濱獵豹隊駐地不遠，是一家以足球為主題的酒吧。沈綠平時訓(xùn)練比賽間隙總喜歡到這家酒吧放松，尤其是在大賽前后。這里輕松隨意的氛圍能夠緩解他的緊張和壓力。
將近十點鐘的樣子，沈綠到了酒吧。這天晚上德比酒吧里的人氣明顯比平時旺一些，幾乎每一桌都坐滿了客人。當(dāng)然，其中大部分是球迷。這也不奇怪，畢竟第二天巖濱獵豹隊將迎來中超聯(lián)賽的一場重頭戲——主場迎戰(zhàn)同屬傳統(tǒng)豪門的老對手神谷颶風(fēng)隊。此前兩隊積分相等，而聯(lián)賽已經(jīng)來到了尾聲。這場比賽之后還剩五輪比賽，對于兩支積分領(lǐng)先的球隊來說，剩下的對手實力都比較弱，全取十五分問題不大。因此，明晚的這場關(guān)鍵戰(zhàn)被媒體稱為提前的決賽，勝者將很有可能鎖定中超冠軍。如果打平，就要看剩下的比賽誰的凈勝球更多。
沈綠剛一進酒吧，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球迷認出了他，紛紛向他揮手歡呼。有的吹起口哨，有的還興致勃勃地唱起獵豹隊的隊歌。沈綠掏出墨鏡戴起來，低下頭，匆匆朝吧臺走去。他平日不是太喜歡引起球迷的注意，尤其是在這樣的大賽之前。
“嘿，我們天生的射手來啦！”吧臺里一個留著絡(luò)腮胡子的家伙沖沈綠招呼著，臉上樂開了花?？腿藗兌脊芩欣掀?，不知道是因為他姓皮還是怎樣，反正誰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老皮是這家酒吧的老板，資深球迷。
“老規(guī)矩，一瓶喜力?！鄙蚓G一邊在吧臺邊上坐下一邊笑笑說。
在距離沈綠兩把椅子的地方坐著一個女孩，也在喝著一瓶喜力啤酒。她身穿一條橘色的裙子，留著瀑布般的長發(fā)，身上隱約散發(fā)出清淡好聞的香水味。意識到沈綠似乎是個什么人物，她朝這邊投來打量的目光。
“不認識吧？他就是媒體口中的希望之星，近年來國內(nèi)最有天賦的前鋒?！崩掀ら_了一瓶喜力遞給沈綠，同時向那個女孩介紹道。
沈綠借著吧臺的燈光看清了女孩的臉。她有著雕刻般精致的五官和剝了殼的雞蛋白一樣的皮膚，一雙眼睛明亮清澈，豐潤的嘴唇像是一團熱烈的火焰?！昂闷恋呐?。”沈綠暗自感嘆，心中一陣悸動。
“什么希望之星？不過是軟腳蟹罷了。”一個滿身酒氣肚子肥圓的家伙來到吧臺，一邊打著嗝一邊說道。
老皮給這個醉漢結(jié)了帳，待他離開后笑著對沈綠說：“別理他，颶風(fēng)隊的球迷，每次來都喝得爛醉?！?br>
沈綠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埋頭喝了口啤酒。這時候，酒吧里響起一陣有節(jié)奏的呼號：“巖濱！巖濱！獵豹！獵豹！”幾個坐在墻角的球迷揮舞著巖濱獵豹隊的毛巾，聲音整齊劃一。
“喂！沈綠！明天可要提起精神啊，不能再浪費機會啦！”一個球迷高聲朝吧臺這邊嚷道。
“對啊！在球門前再也不能思考人生啦！”另一個球迷附和道。
沈綠大口灌著啤酒，臉上堆滿著尷尬無奈的笑，喝光了手里的酒，他又示意老皮再來一瓶。
“喂，別喝了，小心明天找不到球門?！崩掀[擺手對沈綠說，“早點回去休息吧，沒見過你這么浪的球員。”
“沒事，俱樂部在這方面沒那么嚴格，12點以前回去都可以。再說了，比賽狀態(tài)真不是靠紀律就能保證的。你看小羅，比賽之前不也是照樣泡酒吧嗎？”沈綠有些滿不在乎地笑著說。
老皮繼續(xù)擺著手：“這不行，你們這些天才選手怎么都一個德行。我不賣，我可不想看你繼續(xù)出洋相?！?br>
坐在旁邊的那個女孩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不屑的微笑，起身結(jié)帳后離去。女孩的離開讓沈綠心中有些失落，又坐了幾分鐘，他也結(jié)了帳。
“喂！哥們!明天加油??！你現(xiàn)在輸不起了！”老皮在沈綠身后大聲叮囑。
沈綠很清楚老皮這話的意思——此前的比賽，沈綠已經(jīng)多次浪費射門良機，俱樂部上上下下對他已經(jīng)有了看法。明天這場比賽，如果自己的表現(xiàn)還不能觸底反彈，那么他將不會有什么好果子吃。沈綠點了點頭，帶著有些沉重而緊張的心情走出了酒吧。
“巖濱！巖濱！獵豹！獵豹！”球迷們的吶喊在他身后漸漸淡去......
巖濱獵豹隊的主場座無虛席，球迷們揮舞著旗幟，吶喊聲響徹夜空。不出所料，沈綠這場比賽沒有被排進首發(fā)陣容。第一次坐在替補席的他感覺有些不太習(xí)慣。
啦啦隊員們跳完暖場熱舞，紛紛朝場下走來。在這些穿著超短裙的姑娘們中，一個一頭秀發(fā)的長腿女孩顯得格外惹眼。“那不是昨晚坐在吧臺的那個女孩嗎？”沈綠在心里暗說，心跳又不由自主地加快。巧得很，那女孩也看到了沈綠，先是一愣，然后很快捂嘴笑了起來。
兩隊很快完成了入場儀式，一場大戰(zhàn)馬上開始。主場球迷有節(jié)奏地叫著“巖濱獵豹”，聲浪一波蓋過一波。球員們在中圈附近等待開球的時候，沈綠朝客隊教練席瞥了一眼。神谷颶風(fēng)隊的德國教練席勒站在場邊朝他的隊員喊叫著，手舞足蹈，看上去仍像往常一樣情緒激動并且志在必得。
一聲哨響，戰(zhàn)幕拉開。沈綠即使坐在場邊也感覺到自己心跳的加劇。雖然是客場作戰(zhàn)，但神谷颶風(fēng)隊此前剛剛獲得三連勝，風(fēng)頭正勁。沈綠很清楚，這將是一場非常艱難的比賽。
果然，開賽后颶風(fēng)隊就依靠強大的中場把握了主動權(quán)。他們控球率占優(yōu)，屢屢獲得射門機會。而反觀獵豹隊，中場拿不住球，前鋒得不到充分的支援，只得多次回到中場要球。這種被動的局勢終于帶來惡果。在上半場結(jié)束前，客隊依靠一個任意球的戰(zhàn)術(shù)配合，由隊內(nèi)頭號射手打入一球——1:0。
巖濱獵豹隊已經(jīng)被逼到懸崖。中場休息時教練調(diào)整了戰(zhàn)術(shù)，下半場一開始全隊就對颶風(fēng)隊展開了猛攻。比賽的前三十分鐘，主隊攻勢如潮，頻頻通過兩個邊路向?qū)κ职l(fā)起沖擊。在令人窒息的攻勢下，他們獲得了幾次絕好的得分機會：第四十七分鐘，主隊右路四十五度傳中，前鋒在小禁區(qū)邊上頭球攻門稍稍偏出。第五十二分鐘，主隊在中圈附近直塞對方后防空當(dāng)，前鋒及時跟進形成單刀，但對方門將出擊封住了射門的角度。第七十七分鐘，對方后衛(wèi)大腳解圍球沒有踢遠，主隊邊鋒得球后迅速下底傳中，一名隊友在門前凌空掃射，球直奔球門左下角眼看就要入網(wǎng)，卻奇跡般地被對方后衛(wèi)在門柱邊用身體擋出！眼看時間所剩不多，主隊仍然有機會。然而，在一次反擊中，主隊11號主力前鋒由于沖刺過猛而大腿拉傷，不得不被抬到場邊治療。
巖濱隊主教練立刻示意沈綠到場邊熱身，同時焦慮地觀察著受傷球員的治療情況。沈綠接到指令既興奮又緊張。一方面，上場比賽當(dāng)然是他最渴望的事情，尤其還是在這樣的關(guān)鍵比賽。而另一方面，他深知此時自己面臨的是什么情況。這場比賽巖濱獵豹不容有失，而現(xiàn)在球隊攻勢占優(yōu)機會不少，成敗很大程度將取決于前鋒是否能把握住機會。
過了將近一分多鐘，隊醫(yī)終于還是在球場對面做出了換人的手勢，沈綠被替換上場。他俯下身子用手摸了摸草皮，以此祈求好運，然后迅速向場內(nèi)跑去。當(dāng)他經(jīng)過對方后防核心、隊長雷霆時，雷霆輕蔑地沖他笑了笑，并作出拇指向下的動作。這個意思很明顯——“你不過是個草包罷了?！?br>
沈綠沒有回擊雷霆，而是在心里憋了一口氣：“老子今天一定會給你們一點顏色看看。”
主隊繼續(xù)向?qū)κ质?，而沈綠很快獲得了好機會。第八十一分鐘，他在禁區(qū)角上得球，不作調(diào)整原地轉(zhuǎn)身推射。球劃了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直奔球門遠角，但很不走運地砸在球門立柱彈出了底線。對方門將是上賽季的中超最佳門將張?zhí)鞊P。他留著一頭長發(fā)，長相風(fēng)流倜儻，身體條件出眾，技術(shù)出色，被譽為國內(nèi)最擅長救險的大場面先生。在準備發(fā)球門球的時候，張?zhí)鞊P不屑地對回撤的沈綠說道：“呵呵，希望之星看來不但技術(shù)不行，球運也不怎么樣啊?！?br>
“去死吧你！快發(fā)球，免得吃牌！”沈綠這次沒有忍耐，當(dāng)場回敬對方的羞辱。
獵豹隊主教練在場邊大喊，示意隊中助攻能力很強的3號中后衛(wèi)壓上前場。這一招果然見效。第八十五分鐘，3號球員在中場攔下皮球，過了一名防守球員后將球傳給沈綠。沈綠拿球后迅速前插，主場球迷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吶喊聲，因為此時對方的后場已經(jīng)非常空虛。沈綠先是以拿手的踩單車動作過掉一名防守球員，緊接著又穿襠過了最后一名后衛(wèi)。但遺憾的是，這一腳沈綠趟得力量偏大，張?zhí)鞊P果斷出擊倒地將球攬在了懷里！現(xiàn)場球迷“呼”地發(fā)出一聲嘆息。
眼看比賽很快進入傷停補時，獵豹隊主教練焦急地在場邊做出往上壓的手勢。主隊將整條防線提到了中場，而颶風(fēng)隊此時也非常統(tǒng)一地全線退守后場。第八十九分鐘，巖濱獵豹獲得角球。球發(fā)出之后，沈綠在球門前迎著來球準備躍起爭頂，卻被對方一名后衛(wèi)拽著胳膊跳不起來。主裁判果斷鳴哨——點球！
全場沸騰了。巖濱隊幾名前場球員激動地擁抱在一起，而颶風(fēng)隊的犯規(guī)球員雙手抱著腦袋懊悔不已。沈綠走向了罰球點，這是最正常不過的選擇！——他創(chuàng)造了這個點球，同時他又是隊內(nèi)射術(shù)最精湛的球員。
沈綠把球放在罰球點上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狂跳不止。整個球場的球迷都在高聲吶喊，而替補席上的幾名隊友已經(jīng)緊張得背過身去，不敢看了。
這時候，張?zhí)鞊P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來到沈綠跟前，嘴角掛著輕慢的微笑：“悠著點，腳下不要打滑哦?！闭f完又滿不在乎地回到門線附近。
沈綠此時顧不得斗嘴，他只是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控制好情緒，一定要把這個球罰進！
主裁判鳴哨了，沈綠深深吸了一口氣，往后退了幾步。他感覺到小腿有些發(fā)軟，不聽使喚，但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一段助跑之后，他瞄準球門左下角將球踢出。
非常遺憾，沈綠踢出的這個球力量不大，而且角度也不夠刁鉆。與此同時，張?zhí)鞊P猜到了他的罰球方向，一個側(cè)撲將球擋了出來！
整個球場“嘩”的一聲嘆息，隨即陷入一片死寂。颶風(fēng)隊隊員欣喜若狂紛紛跑向張?zhí)鞊P。而張?zhí)鞊P伸出雙手指向天空，仰頭大吼一聲，宣泄著激動的情緒。
此時的沈綠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明明是晴朗的夜空，他卻仿佛看到烏云壓境。過了十幾秒鐘他才回過神來，耳畔響起“嗚嗚”的嘈雜聲——那是現(xiàn)場球迷的噓聲，看樣子，球迷們對沈綠其實也是積怨已久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巖濱獵豹隊大勢已去，再也組織不起有效的攻勢。終場哨響，0:1,巖濱獵豹主場飲恨!
沈綠邁著沉重的腳步朝場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朝剛才罰失點球的球門望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剛才這球怎么會踢得這么差。要知道，平時很多高難度的射門他都能破門得分，罰點球就更不在話下了。事實上，他一直就是隊內(nèi)的第一罰球手。剛才發(fā)生的一切簡直如噩夢一般。
沈綠走到場邊的時候，一個礦泉水瓶不知從哪飛來，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腦袋上，砸得他腦袋生疼——這生動地證明了，眼前發(fā)生的一切并不是夢。他又驚又氣，正要發(fā)火，旁邊看臺上傳來刺耳的叫聲：“沈綠滾蛋！沈綠滾蛋！”他忽然覺得球迷的情緒似乎也可以理解，這段時間自己的表現(xiàn)的確是一再讓球迷失望。他一路小跑來到替補席，撿起一條毛巾將腦袋罩住，淚水不聽使喚地奔涌而出。
而當(dāng)沈綠抬起頭的時候，不遠處的一幕無異于給他的傷口撒鹽——張?zhí)鞊P正和那天晚上酒吧里的女孩有說有笑。張?zhí)鞊P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看上去像是在描述剛才撲點球的過程，而女孩笑盈盈的一臉崇拜。看上去，他們兩人似乎早已認識了......
第二天下午，沈綠就接到俱樂部的通知——他將不會參加中超聯(lián)賽剩余的比賽，其位置將由另一名傷愈復(fù)出的前鋒取代。并且，俱樂部已經(jīng)決定將在賽季結(jié)束后將他出售！
沈綠對這個消息雖然一點也不意外，但當(dāng)它切實發(fā)生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極其難受?；叵胭惣局酰銟凡繉λ挠韬裢?，因為他表現(xiàn)出過人的天賦，雙腳均衡，射術(shù)超群，身體的柔韌性協(xié)調(diào)性在國內(nèi)均屬罕見，過人技術(shù)即便在亞洲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此外，他的傳球也不錯。正是考慮到他出色的才華，俱樂部網(wǎng)開一面允許他比其他球員更多地外出，希望給他一個寬松的環(huán)境更好地發(fā)揮出自己的水平。然而正如那句話說的——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當(dāng)沈綠的表現(xiàn)遠遠達不到俱樂部的期望值時，被掃地出門也就一點不奇怪了。
晚餐時間，沈綠一點胃口也沒有，只隨便吃了一點雞肉拉面就回到房間。他打開電腦，看到網(wǎng)上很多評價這場比賽的文章。不出所料的是，幾乎所有的文章都對巖濱獵豹隊的奪冠前景表示悲觀。而其中一篇文章還專門評價了自己的表現(xiàn)，其中一段這么寫道——
當(dāng)沈綠嶄露頭角的時候，他的天賦肉眼可見，國內(nèi)幾乎所有的教練、評論員都非?？春眠@位新星。的確，國內(nèi)已經(jīng)好多年沒有出現(xiàn)這么有潛力的前鋒了，人們求賢若渴的心理可以理解。然而，我一開始就看出這名球員的致命軟肋——心理素質(zhì)差，每逢大賽就表現(xiàn)失常。作為一名摧城拔寨的射手，不管技術(shù)能力如何，過硬的心理素質(zhì)和正常的臨場發(fā)揮都是首要條件。而事實已經(jīng)不斷證明，沈綠的心理難以保證他在比賽中發(fā)揮出自己的真實水平。并且，他速度不快的弱點也制約了他更進一步的提高。尤其是昨晚的比賽，沈綠不但喪失了一兩次絕好的單刀機會，還把本來應(yīng)如探囊取物的點球踢飛。打不了硬仗的球員是沒有前途的，我現(xiàn)在正式明確地斷言，這名球員很可能又是一顆轉(zhuǎn)瞬即逝的流星......
文章署名劉西鵬?！坝质沁@個劉西鵬！”沈綠在心底罵道。印象中這已經(jīng)不是這個記者第一次埋汰自己了。沈綠心里一陣煩躁，在房間里漫無目的地踱步。他又想到了德比酒吧，于是“砰”地摔門而出。
這天晚上德比酒吧仍然座無虛席。沈綠走進酒吧的時候，幾個眼尖的球迷認出了他，立刻發(fā)出怪腔怪調(diào)的嘲諷：“嘿，看看誰來了，罰丟點球的軟腳蟹！我們的冠軍都被你踢飛了！”話音剛落，旁邊隨即響起一陣諷刺嘲弄的噓聲。
沈綠的心中瞬間升騰起一股難以遏止的怒火，他徑直朝那桌客人沖去，揪起一個起哄最起勁的家伙的衣領(lǐng)。雙方推搡起來，拳腳相向。桌子被憤怒得像頭公牛的沈綠掀翻了，酒瓶酒杯碎了一地，啤酒橫流。
“喂！喂！住手！”老皮從吧臺跑出來，邊喊邊大叫。雙方見老板出面了，都收起了拳頭。畢竟老皮為人和善又脾氣硬，大家對他又愛戴又敬畏。
老皮指著那桌客人大罵道：“以后你們再鬧事，就別想進酒吧了！”
“什么？是他先動的手呀，老皮！”其中一個鼻青臉腫的家伙委屈地申辯著。
“你們不先挑釁人家會動手嗎？沈綠是希望之星，你們算什么東西，輪到你們出聲？”老皮毫不客氣反擊道。
那家伙又急又惱，嘟囔著：“什么希望之星，每到關(guān)鍵時刻就像泄氣的皮球?！?br>
“我不管，在我的地盤我說了算！你們看著辦！”
幾個喝多了的家伙又嘟噥了幾句，終于服軟安靜下來。
“來，哥們，喝兩杯好好聊聊?！崩掀е蚓G的肩膀?qū)⑵鋷У桨膳_。
“老規(guī)矩，來瓶喜力?！鄙蚓G說道。
老皮一邊開啤酒瓶蓋一邊嘆了口氣說：“哎，你說你到底怎么回事呢？明明一身的射手細胞，偏偏到了關(guān)鍵時刻就迷失。那個點球，我看你平時射一百次也不會失手吧？”
沈綠喝了口啤酒，悻悻地說：“我也說不清楚，說是緊張吧又不太像，就覺得當(dāng)時整個身體有些不聽使喚。”
“別急，先坐會兒。”老皮安慰道。
吧臺的電視正播放著昨晚那場天王山之戰(zhàn)的回顧。當(dāng)鏡頭來到那個點球的時候，沈綠羞愧難當(dāng)?shù)氐拖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站在罰球點的是希望之星、未來的射手沈綠。巖濱獵豹隊這場比賽很不容易，之前獲得的一些機會都沒有把握住。成敗在此一舉，罰進了，主隊有望逼平對手，聯(lián)賽冠軍的爭奪懸念繼續(xù)。如果罰不進，那么颶風(fēng)隊等于已經(jīng)摸到了冠軍獎杯。沈綠擁有著出眾的技術(shù)和天分，此前業(yè)界一直對他寄予厚望......”節(jié)目主持人聲情并茂地講解著，而沈綠聽著卻如坐針氈。
“老皮！換臺吧！”沈綠終于抬起頭對老板說道。
老皮從后廚小跑著出來，拿起遙控器一邊換臺一邊說道：“喲，沒注意還在播呢，都看了好幾遍了?！闭f完，他自己也拿了一瓶喜力，陪著沈綠邊喝邊聊。
老皮喝著啤酒說著，又吩咐店員上了一盤手撕牛肉：“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剛開始干酒吧那陣子，一切都計劃得妥妥的。貨源、選址、裝修、宣傳，一切似乎都盡在掌握了?？墒瞧搅藢嶋H操作的時候，這也不成那也掉鏈子，自己都不明白我是哪根筋出了問題。”
“再來一瓶?！鄙蚓G有些灰頭土臉地說道。
這次老皮沒有阻攔，他明白這時候的沈綠需要宣泄。而且一場大戰(zhàn)剛剛結(jié)束，而下一場比賽還沒來。
“你別擔(dān)心，我被球隊開了，后邊幾場也上不了，所以醉了也沒事?！鄙蚓G接過啤酒說道。
“開了？”老皮一臉疑惑。
“老板說了，賽季結(jié)束就把我賣了?！?br>
“賣......賣到哪？”老皮一時還沒反應(yīng)過來。
“誰知道?！鄙蚓G喪氣地說道。
老皮臉上浮現(xiàn)無可奈何的表情，感嘆了一句：“職業(yè)足球真是殘酷啊?！?br>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邊喝著啤酒吃著小吃，不知不覺沈綠已經(jīng)五六瓶喜力下肚。等到老皮意識到不對勁攔住他時，已經(jīng)晚了。沈綠斜趴在吧臺上，嘴里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
“我，一定......要，要拿......最佳射手?！?br>
“一，一切才剛......剛開始，等，等著瞧......”
“不就是個，點......點球嗎？我閉......閉著眼睛也能踢進?！?br>
此時夜已深沉，酒吧里客人已經(jīng)走得差不多了。老皮吩咐店員打烊，自己架著沈綠往外走。剛走到門口，沈綠背一拱，“哇”的一聲吐了一地。
老皮將沈綠弄進自己的車，然后開著車向巖濱俱樂部駐地行駛。一路上，沈綠胡話仍舊不斷——
“什么人啊？狗，狗眼看人低。你說......是不是？”沈綠歪靠在座椅上嘟噥著。
“是?！崩掀ひ贿呴_車一邊附和著。
“我......就是中國最出色的前鋒......嗯，未來的,未......未來的，那啥？中國的......嗯，梅......梅西。你，承......承不承認？”沈綠繼續(xù)胡侃。
“承認，絕對承認。”老皮應(yīng)答著，語氣一半戲謔一半認真。
沈綠又模模糊糊地念叨了幾句，忽然嚎啕大哭起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一個多月之后，聯(lián)賽的走勢和之前人們的預(yù)測如出一轍——巖濱獵豹和神谷颶風(fēng)都贏下了剩下的所有對手，獵豹隊的凈勝球還比颶風(fēng)隊多兩個。而恰恰是巖濱隊主場輸?shù)舻哪菆霰荣愂沟蔑Z風(fēng)隊最后的積分多出了三分。換句話說，如果沈綠的那個點球罰進，那么冠軍將不是颶風(fēng)而是巖濱！
巖濱獵豹隊按照之前的計劃將沈綠掛牌出售。一開始還有兩三支在中超排名前列的強隊對沈綠表現(xiàn)出興趣，但因為價格等原因交易都沒有談成。接下來幾支中游隊也因種種原因和沈綠擦肩而過。幾經(jīng)周折，眼看轉(zhuǎn)會窗口馬上要關(guān)閉了，一支名叫長原雄雞的俱樂部才和巖濱達成協(xié)議。而這個長原雄雞隊竟然是一支中超升班馬！沈綠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幾個月前還是炙手可熱的潛力新星，如今卻淪落到一支聯(lián)賽末流球隊。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別無選擇。不去，下賽季他就將無球可踢。
因為之前已經(jīng)耽擱了不少時間，兩支球隊快刀斬亂麻，干凈利落地辦妥了轉(zhuǎn)會手續(xù)。沈綠到長原雄雞隊報了道，并初步了解了這支球隊的情況——這是一支經(jīng)濟實力極其有限的俱樂部。老板名叫江希城，從事環(huán)保生意。因為財力有限，這支球隊并沒有什么大牌球星。從引援計劃來看，一些目標球員也多半是一些強隊淘汰下來的球員，或者是來自中下游球隊的名不見經(jīng)傳的年輕人。主教練本來帶領(lǐng)球隊獲得中甲冠軍沖超成功，可以說是居功至偉。但因為身體原因，這位教練已經(jīng)主動請辭。新賽季球隊將由另一名教練掛帥。這個新教練有些神秘，目前還沒有到俱樂部報到，據(jù)說他還不乏爭議。
這次轉(zhuǎn)會對沈綠唯一比較安慰的是，長原雄雞隊同樣來自M市，這樣他就不必離開這座城市了。沈綠對這個環(huán)境宜人的熱帶海濱城市已經(jīng)有了感情。離新賽季的開賽還有一段時間，沈綠趁著這段空檔不時到M市四處轉(zhuǎn)悠。走在綠樹成蔭的街道，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沈綠沉重壓抑的心情也稍稍得以緩解。
一天，沈綠在俱樂部附近無意間看到路邊的一個廣告牌。廣告照片的內(nèi)容是一群充滿青春活力的女孩正在載歌載舞。眼尖的沈綠一下子認出，其中一個身材曼妙面容姣好的成員正是那天酒吧里遇到的女孩！而文字說明是：“唱出我心聲，舞動我青春——第二屆中國青春女子組合選拔賽長原賽區(qū)即將開賽?！倍啻魏瓦@個女孩不期而遇，這似乎昭示著一種冥冥之中的緣分。沈綠仔細看了文字說明——比賽時間是明晚八點整，地點是M市體育館。他決定到現(xiàn)場去看看，于是按照廣告提示買了票。
體育館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一個個青春靚麗唱跳俱佳的女孩紛紛登場競技，引得臺下陣陣掌聲歡呼。沈綠坐在臺下耐心地等待，終于等來了那個女孩的登場。女孩穿著熱褲扎著馬尾，之前啦啦隊的歷練塑造了她健美的身材，也塑造了她落落大方的臺風(fēng)。她的舞蹈熱力十足，引得臺下一片尖叫。最后，她一路過關(guān)斬將獲得長原賽區(qū)亞軍。
沈綠這次當(dāng)然不滿足于僅僅是隔著幾十米觀看女孩。他仔細地觀察了場地的情況，終于悄悄尾隨一名工作人員溜到了后臺。
沈綠在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等了幾分鐘，那女孩終于從后臺出來了。他心臟突突直跳，但還是按捺住緊張的心情打了聲招呼——“你好”。
女孩轉(zhuǎn)頭看到沈綠，有些驚訝地問道：“啊，你怎么在這里？”
“我......準備......上個廁所?！鄙蚓G尷尬地摸了摸后腦勺答道。
“真巧?！迸⒁贿吅?，一邊忙著把自己束起的馬尾放下來。一頭烏黑卷曲的長發(fā)如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她半張臉。
沈綠一邊跟在女孩身后一邊繼續(xù)說：“你剛才的表現(xiàn)挺不錯的，那個......能加個微信嗎？下次比賽我會繼續(xù)去給你加油?！?br>
“行啊?！迸⒑芨纱嗟卮饝?yīng)了。
“對了，還沒問你叫什么名字？”沈綠加著微信問道。
“哦，我叫辛薔，薔薇的薔?！?br>
“我叫沈綠?！?br>
兩人正聊著往外走，一個身材高大挺拔、手捧鮮花的男子迎面走來。沈綠抬眼一望，愣住了——這人竟是張?zhí)鞊P！只見他身穿時尚的緊身條紋襯衫，一頭長發(fā)打了發(fā)蠟伏貼地梳到腦后，整個人一副偶像明星的模樣。
“比賽很成功?。∽ＹR你！”張?zhí)鞊P把鮮花遞給辛薔說道。
“謝謝！”辛薔開心地笑著說。
“喲！我的乖乖，看看是誰在這里？”張?zhí)鞊P看到沈綠，頓時臉上浮現(xiàn)出輕蔑的笑。
沈綠白了張?zhí)鞊P一眼，沒有答話。
張?zhí)鞊P卻并不罷休，繼續(xù)挖苦道：“怎么？到了新球隊不抓緊訓(xùn)練，跑這里來了？你也喜歡看演出??？真是緣分呢。不過，我看你有時間還是多練練射門吧，免得賽季結(jié)束要被賣到中甲去?！?br>
“我訓(xùn)不訓(xùn)練要你管？”沈綠回懟道。
“呵呵，行行行，我不管。”張?zhí)鞊P一邊冷笑著一邊轉(zhuǎn)過頭對辛薔說：“走，請你去吃夜宵，一家新開的空中餐廳?！?br>
辛薔高興地點頭答應(yīng)，跟隨著張?zhí)鞊P走出了體育館。沈綠在后邊看到他倆上了一輛墨綠色的敞篷跑車。張?zhí)鞊P坐在車上扭頭對沈綠高聲說道：“哥們，悠著點，咱們新賽季場上見！”說完他一踩油門，駕著車子揚長而去。
雖然比正常時間晚了一些，但周一早上長原雄雞俱樂部還是舉行了新任教練和隊員的見面會。在會議室，球員們一邊等待，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談?wù)撝聨洝?br>
“聽說他從來沒踢過職業(yè)足球啊?！?br>
“他是半路出家的，但是沒多久就帶領(lǐng)一支業(yè)余球隊打出名堂，拿了好幾個冠軍。”
“之前說是做買賣的，后來買賣不成才干了教練?！?br>
“據(jù)說這次他簽的是一加一合同，先干一個賽季，不行立馬炒魷魚。俱樂部上頭分了兩派，一派挺他，一派質(zhì)疑他。”
大家議論得正火熱的時候，門開了，會議室內(nèi)頓時安靜下來。俱樂部主席、長原雄雞隊的老板江希城和幾個隨同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江希城五十多歲，光頭，五官看上去孔武有力。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家久等了。今天我們新到任的球隊主教練和大家見面。在介紹他之前，我先簡單說幾句。我們長原雄雞隊成立時間不長，基礎(chǔ)比較薄弱，這次作為升班馬參加中超比賽，并不被外界看好。但是別人看不起我們，我們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我始終相信兩句話。第一句：哀兵必勝，置之死地而后生。第二句：相信奇跡。我相信，來到我們長原雄雞隊的球員都是好樣的，教練也是好樣的。我們不但要在中超站穩(wěn)腳跟，還要打出名堂！好，現(xiàn)在由我們新任主教練梅長星和大家見面?！?br>
新任主教練梅長星身材瘦高，戴一頂白色棒球帽，一雙鷹眼一樣銳利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輕快地上了臺，掃視了一眼整個會場，用洪亮而從容的聲音說道：“大家好，我是梅長星?？赡苣銈冎杏械娜艘呀?jīng)通過資料了解了我，但大多數(shù)人對我還比較陌生。在成為足球教練之前，我是個資深球迷，現(xiàn)場觀看比賽上百場，通過電視網(wǎng)絡(luò)看球更是不計其數(shù)。三年前，我開始當(dāng)教練，帶領(lǐng)一支名叫東陵紅棉的球隊獲得全國業(yè)余足球聯(lián)賽的亞軍，此后又兩奪冠軍。我知道，這次直接從業(yè)余球隊轉(zhuǎn)到中超球隊的跨度有點大。但是，我相信這種跨度并不是多大的障礙。我們長原雄雞有一個勇于挑戰(zhàn)的老板，而我也是一個喜歡接受挑戰(zhàn)的人，這正是我們走到一起的原因。我們球隊雖然資金不充足、沒有大牌球星，但球隊所有球員都通過了我的考察。我有信心發(fā)掘出你們的潛能，把你們捏合成一個充滿戰(zhàn)斗力的團隊！”
梅長星的講話剛一結(jié)束，臺下就響起一片掌聲。江希城做出手勢讓大家安靜下來，補充了一句：“大家小心點，千萬別惹梅教練。我已經(jīng)授權(quán)給他，想開除誰就開除誰，不需要經(jīng)過我同意?！鼻騿T們報以一陣哄笑。
晚上吃過晚飯，沈綠收到一條微信消息，是老皮發(fā)來的——“晚上來酒吧嗎？一批退役啦啦隊員搞告別演出?！?br>
沈綠對這個消息有些不解，回道：“有我什么事??？”
很快，老皮又發(fā)來信息：“里邊有那天那個妞，別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沈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終于還是答應(yīng)了老皮的邀約。他匆匆洗了澡，換了件自己喜歡的淺藍色T恤出了門。
德比酒吧在夜色中閃爍著霓虹的光，從門前密密麻麻地停放著的電動車、小汽車以及熙熙攘攘的客人就可以看出，今晚會是個火爆的夜晚。沈綠發(fā)現(xiàn)一輛墨綠色的跑車很眼熟，看上去很像張?zhí)鞊P的車。他心里一沉——姓張的十有八九也來了。
酒吧里幾乎已經(jīng)坐滿了。沈綠找了好一會兒才在靠近舞臺的一張桌子旁找到一個座位。同桌坐著一個短發(fā)女孩，戴著粉色棒球帽，穿一件純白T恤，手里舉著一塊應(yīng)援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兩個大字——辛薔。
舞臺上，主持人高聲宣布：“現(xiàn)在，讓我們的姑娘們最后一次表演啦啦舞，和她們的這一段青春告別！music!"
隨著充滿節(jié)奏感的樂曲響起，十多個穿著短裙的啦啦隊員跑上舞臺跳起舞來。沈綠的目光再次輕易地捕捉到了辛薔的身影。今晚她的長發(fā)束成了馬尾，隨著她律動的舞步而肆意飄動著，為她的表演更增添一份活力。
臺下的照相機閃光燈不停閃著，在辛薔身上留下一道道轉(zhuǎn)瞬即逝的白光。沈綠順著閃光燈轉(zhuǎn)頭看去，一個長發(fā)男子正端著一臺看上去很高級的數(shù)碼相機在對著辛薔拍照。沈綠定睛看去，那人正是張?zhí)鞊P。張?zhí)鞊P也發(fā)現(xiàn)了沈綠，扭過頭來沖他有些陰陽怪氣地歪嘴一笑，笑容中透露一絲得意和不屑。
舞臺上女孩們圍攏成一圈，把辛薔高高舉起，而辛薔也在空中做出張開雙翅的姿勢。激揚的舞曲適時地噶然而止，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和喝彩聲。就在女孩們紛紛退下舞臺的時候，主持人把辛薔叫住了。
“等一等。我介紹一下，這位美女名叫辛薔，據(jù)說前不久參加女團選秀還拿了獎，是這樣嗎？”主持人拉著辛薔問道。
辛薔接過話筒一邊喘著氣一邊有些害羞地笑說：“是的，我參加《進擊吧，女團》選秀，獲得長原賽區(qū)亞軍。最近我和其他兩名選秀優(yōu)勝者組成了女團PLG."
“那就是出道嘍？”主持人問。
辛薔笑著點點頭，臺下又是一片喝彩和掌聲。
“既然這樣，來吧，單獨給我們表演一個節(jié)目吧！”主持人趁熱打鐵道。
“我想邀請我的好朋友梅一薰和我一起表演。”辛薔一邊說著一邊朝沈綠身邊的女孩招手。
梅一薰愣了一下，顯然這讓她猝不及防。她連忙擺手推脫，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墒切了N并不罷休，笑嘻嘻地走到舞臺邊，躬身把手伸向韋一薰。韋一薰架不住這盛情，猶疑著伸手握住了辛薔的手，隨即被一把拉上了舞臺。
兩人在舞臺上擁抱了一下，然后開始邊唱邊跳起來。韋一薰看上去完全沒有上臺的準備，一頭短發(fā)即便在棒球帽的掩飾下仍然顯得有些散亂，簡單的白T恤配牛仔短褲，腳蹬一雙純白球鞋。燈光下，沈綠看清了她的五官——眼睛挺小，鼻梁不高，嘴巴卻有些寬大。身材方面也乏善可陳，胸有些平，身體比較瘦，看上去沒什么曲線。她站在辛薔旁邊，更顯得其貌不揚。不過，從她在臺上的表現(xiàn)來看，應(yīng)該還是受過相關(guān)的訓(xùn)練的。
一曲唱罷，兩人再次相擁。韋一薰有些尷尬地笑著跑下了舞臺，像是從一個苦差事中掙脫出來的樣子。
“完全沒準備啊，表現(xiàn)很糟吧？”韋一薰一邊喘著氣一邊坐了下來。
“沒事，還好?！鄙蚓G淡淡回應(yīng)。過了一會兒，他又試探著問道：“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我們......可是鐵桿姐妹呢。”韋一薰抓起一瓶啤酒就朝喉嚨灌，看上去她渴壞了。
沈綠冷笑著說：“什么鐵桿姐妹，我看是塑料姐妹吧？”
韋一薰正仰著脖子喝酒，聽這么一句立馬把酒瓶“啪”地扣在桌子上：“喂！你誰??？你很了解我們嗎？”
沈綠不搭話，只是憋住不笑。韋一薰的嘴角還掛著啤酒花，而桌面上也濺出了好些啤酒泡沫。
“我們一起參加選秀的，住同一個房間知道不？我們......還用過同一條毛巾呢?！表f一薰并不用紙巾擦嘴角的啤酒，而是一邊用舌頭舔食一邊嘟噥著，“我還......看過她的裸體。怎么樣？羨......羨慕嗎？”
“羨慕。哦不，不，不羨慕?！鄙蚓G有些語無倫次，尷尬地欠了欠身子，臉上仍是想笑又不笑的表情。
辛薔這時候也下了臺，徑直走到了張?zhí)鞊P那桌。那張桌子除了有張?zhí)鞊P，還有兩三個男女。沈綠認出其中一個是雷霆——神谷颶風(fēng)隊的后防中堅。這個人雖然身材微胖，但因為防守意識出色，速度也不慢，不僅穩(wěn)坐俱樂部主力位置，最近還入選了國家隊。
辛薔坐到緊挨著張?zhí)鞊P的一張椅子上，張?zhí)鞊P立刻面露笑容給她倒酒，又掏出相機給她展示剛才拍下的照片。兩人一邊看照片一邊喝酒，有說有笑。正聊著，張?zhí)鞊P的右手看似不經(jīng)意地搭在了辛薔的肩上。辛薔猶豫了一下，躲開了。
后邊的活動沈綠基本沒興趣關(guān)注了，他心思都放到了張?zhí)鞊P那桌，不時打量著他們的動靜。他們的每一次哄笑、每一次高聲喧嘩都讓沈綠心猿意馬，以至于韋一薰好幾次搭話他都回應(yīng)得有些心不在焉。
散場的時候，沈綠在酒吧門口被叫住了——是張?zhí)鞊P。張?zhí)鞊P對身邊人說：“你們先上車，我稍后到?！毙了N和雷霆等人隨即朝張?zhí)鞊P那輛墨綠色的敞篷跑車走去，看上去她并沒有看到沈綠。
“哥們，好巧啊，又碰到你。”張?zhí)鞊P嘴角仍是掛著招牌式的輕蔑的笑。
“有事嗎？”沈綠沒好氣地回道。
張?zhí)鞊P仰著頭捋了捋他的長發(fā)笑著說：“沒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她不適合你。”
“適不適合，關(guān)你什么事？”沈綠一邊說著，一邊繼續(xù)走。
“呵呵呵，你不了解她。她喜歡的男人應(yīng)該是充滿自信、很霸氣的那種?！?br>
沈綠放慢了腳步但并不停下，聲音不高但語氣堅定地說：“我很自信。”說完快步朝自己的車走去。
“喂！等等！”張?zhí)鞊P在沈綠身后吼道。
沈綠停下了腳步，不回頭。張?zhí)鞊P快步跟上來，臉上浮現(xiàn)出飛揚跋扈的笑，脖子上粗大的金鏈子在燈光下閃爍著光：“呵呵，聽著，你沒戲的。球場上你贏不了我，情場上你也會是輸家。loser到了哪里都會是loser。我跟你說，辛薔就是看上我家鐵蛋兒也不會看上你，哈哈哈......”一邊說著，張?zhí)鞊P抖了抖手中的鐵鏈，沈綠這才發(fā)現(xiàn)張?zhí)鞊P還牽著一條黑色的比特犬。這大塊頭聽到自己的名字來了精神，呲牙咧嘴吼了兩聲，目露兇光。
沈綠感覺到一股熱浪在血管里奔涌，他很想上去揍張?zhí)鞊P，但看到對方人多勢眾，又有惡犬傍身，只好強壓著怒火吐出一句：“走著瞧！”
“哈哈，行，走著瞧。鐵蛋兒，我們走?！睆?zhí)鞊P抬高了聲調(diào)說道，“咱們一個月后見分曉?！闭f著，他牽著狗朝他的車走去。上了車，他和同伴耳語了幾句，然后爆發(fā)出夸張而刺耳的笑聲。他扭頭朝沈綠做出雙手拇指向下的動作，獰笑著。坐在敞篷車后座的雷霆也如法炮制，甚至站起身來對沈綠嚷道：“什么天才？天生蠢才才對吧?哈哈哈......"
張?zhí)鞊P的跑車朝后方退了一兩米，然后忽然加速開出去。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尖銳的聲響，揚起的塵土飄過來，把沈綠嗆得想咳嗽。
這天早上，長原雄雞隊主教練梅長星給全隊安排了第一堂訓(xùn)練課。他先是讓隊員們放松跑了一公里，然后指令所有球員每個人做顛球，自由發(fā)揮，怎么開心怎么來，自己則蹲在場邊觀察著每名球員的表現(xiàn)。
大概過了一支煙的功夫，梅長星掐滅了煙站起身來高聲說道：“好了小伙子們，可以了，今天的訓(xùn)練課就到這里。”
大家停了下來，臉上紛紛露出一絲詫異的表情。這恐怕是他們職業(yè)生涯最簡短最輕松的一堂訓(xùn)練課了。這可是新任主教練的第一次訓(xùn)練啊。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把球員練得掉一層皮或者練散架都不奇怪。可是這堂課就這么寥寥草草地結(jié)束了，實在是出人意料。不過，大家看到梅長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明白主教練這樣的安排并不是腦子短路，于是一個個都走向了更衣室。
“你！幫忙收拾一下家伙?！泵烽L星指了指沈綠說道，順勢將草坪上的一只皮球踢向他。
沈綠愣了一下，停下了腳步。
“隊長！你也幫幫忙?！泵烽L星又拍了拍經(jīng)過他身邊的一名身材不高但肌肉緊實、看上去樣子有點像荷蘭球星斯內(nèi)德的球員的肩膀。這名球員名叫朱家豪，長原雄雞隊的隊長、中場組織核心。沈綠早在上賽季就注意到他的表現(xiàn)，國內(nèi)難得的技術(shù)意識上佳的中場多面手。
“你，你，也等一下，一起收拾收拾?！泵烽L星又叫住了經(jīng)過的兩名球員，一邊做出手勢示意他們收拾皮球。被叫住的兩名球員一個是瘦高個，狹長的臉中央長著一個鷹鉤鼻，手長腳長。另一個是守門員，留著光頭和絡(luò)腮胡，一雙小眼睛即使沒在笑也顯得喜氣十足。瘦高個是雄雞隊上賽季的最佳射手趙銘，一人獨進17球，為球隊沖上中超立下汗馬功勞；守門員名叫林小豹，上賽季撲出了三個點球。
四個人幫忙著，很快收拾好了訓(xùn)練器械，正要離開，梅長星又發(fā)話了：“哎！等等等等，著什么急??？趕著約會?。俊闭f完，他領(lǐng)著四人來到了球場一側(cè)的禁區(qū)線附近。
梅長星扶著林小豹的肩膀說：“你到門里去。”接著，他又對朱家豪說：“你到中場中圈附近，負責(zé)傳球。”然后，他又對沈綠和趙銘說道：“你們倆，接到家豪的傳球后，迅速帶球進攻。我就是后衛(wèi)，負責(zé)防守你們。你們需要把我過了，然后把球打進。聽明白了嗎？”
沈綠和趙銘點了點頭，按照梅長星的要求來到了大禁區(qū)外略微靠近中圈的位置。
梅長星來到了大禁區(qū)，用手調(diào)整了一下棒球帽的位置，高聲說道：“好的，現(xiàn)在開始。一個一個來，每人十次，趙銘先上！”
沈綠退到了場邊，而趙銘則一邊活動著腿腳，一邊來到指定的位置。
一聲哨響，朱家豪在中圈一腳把球傳給了趙銘。趙銘拿球后直闖禁區(qū)，而梅長星迅速迎了上來。趙銘試圖過人，球卻被梅長星一腳捅出了邊線。沒想到，這個頭發(fā)已經(jīng)有些斑白、從未受過正規(guī)足球訓(xùn)練的中年人身手如此敏捷。趙銘意識到眼前這個家伙不可小視，又重新回到大禁區(qū)外。接下來的九次嘗試，趙銘打進了七個球，梅長星又斷下一次，另一球被林小豹撲出。
輪到沈綠了。雖然這只是訓(xùn)練，但沈綠還是感到不小的壓力。一方面，他初來乍到，對球隊各方面情況都還不是十分熟悉。而且，他畢竟是被中超豪門巖濱隊甩賣的球員，來到新的俱樂部，可以想象各方面對他還是有不少疑慮的。另一方面，這位新任主教練和自己之前接觸過的教練完全不同。他很清楚，這樣的訓(xùn)練環(huán)節(jié)實際上也是對他的一種摸底和測試。
“放松點哥們。”梅長星看到沈綠一臉凝重，微笑著說。沈綠聽到這話一下子莫名冷靜下來。這句話雖然簡單而普通，但沈綠卻從梅長星的笑容和眼睛中讀到一絲溫暖。
“放松點哥們！又不是選女婿！”林小豹在門線上嬉笑著高呼道，一邊摩拳擦掌做著熱身準備。
沈綠忍不出笑出來。遠遠看去，林小豹又圓又大的光頭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配上濃密烏黑的絡(luò)腮胡子，整個人看上去就像魯智深。
站在中圈的朱家豪也笑了，附和道：“放松點哥們，又不是上刑場。放心，我會給你傳好球的，保證個個精準到位?！鄙蚓G朝朱家豪豎了個大拇指。此時，他整個人已經(jīng)完全放松了下來。
哨聲響了，朱家豪把球傳了過來。沈綠順著來球的方向輕松地把球停下，順勢帶球朝禁區(qū)突進。面對迎上來封堵的梅長星，沈綠先是用右腳踩了半個“單車”虛晃了一下，隨即用左腳將球撥向左邊。這一下就直接過了對手，面對球門時沈綠冷靜施射，皮球從球門右下角入網(wǎng)！緊接著第二球，沈綠又利用速度擺脫梅長星，面對出擊的林小豹他將球輕輕一跳，皮球劃了一道“迷你彩虹”一般的漂亮弧線越過對方頭頂飛入球門。接下來的幾個球，沈綠依然表現(xiàn)出色，而且過人和進球方式多種多樣。有人球分過，有依靠身體強突，有穿襠過人，有假動作過人，有挑射，有打“小門”，有假動作射門......林小豹被打得有些懵了，但很快提起了全部的精神。梅長星也感受到了沈綠的能力，臉上露出了比之前更為嚴肅認真的表情。而站在中圈的朱家豪看在眼里，拍著巴掌不斷叫好。也許是梅長星和林小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也許是沈綠自己也有些怠慢了，最后三個球，一個被梅長星斷下來，另一個被林小豹撲出，還有一個沈綠自己把球打偏。這樣，沈綠最后的成績和趙銘一樣，也是10球7中。
“干得不錯！好了，就到這里。你們可以回去了?！泵烽L星說道。四個人正往場下走，梅長星又把沈綠叫住了：“沈綠，你還要再等等，來幫我整理一下資料?！北疽詾榭梢越夥诺纳蚓G完全沒想到事情還沒完?！斑@個梅長星名堂真不少，真不知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鄙蚓G心里雖這么想，但還是老老實實跟著梅長星朝辦公室走去。
“喝點什么嗎？咖啡？”一進到辦公室，梅長星就招呼道。
“哦，不用?！鄙蚓G應(yīng)答著，打量起梅長星的辦公室來。這是個很小的辦公室，十分雜亂。沙發(fā)上放了兩個足球、一個臂力器。地板上隨意地擺放著一副紅色的啞鈴。在墻角的位置，立著一個黑色真皮的拳擊樁。辦公桌面是最散亂的，上面十分隨意地堆放著文件袋、便簽、各種零食。沈綠從沒看過過一個大男人吃這么多的零食，于是特意留意了一下。這些零食有口香糖、開心果、巧克力、薯片......在一盒餅干旁邊立著一個相框，照片里一個女孩穿著巴西隊的黃色球衣，一手抱著足球一手做出“V”的手勢。沈綠隱約感覺這女孩有些面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見過。而在書桌跟前的茶幾上擺放著一副圍棋。圍棋的旁邊放著一套茶具。茶具是全白色陶瓷的，圓潤而精巧。
“教練，您需要我整理什么資料？”沈綠坐到鵝黃色的沙發(fā)上，問道。
梅長星來到茶幾邊坐下，一邊擺弄著茶壺一邊說：“哦，也沒什么。原來想讓你整理一下球員資料，想想算了。要不喝點茶？我這里新到了點上好的龍井?！?br>
“行，謝謝。”沈綠欠起身，不知道要不要幫忙。
“沈綠，我知道你喜歡泡酒吧。我不是個教條的人，球員有一些夜生活、有一些休閑娛樂完全不是問題。我不會干涉你的愛好，但是，你泡酒吧可以，酒就別喝了?？纯醇铀箍埔颍嘤刑旆值那騿T，最后都差不多被酒精毀了。改喝茶吧，茶很健康，還能讓人平靜?！泵烽L星一邊說著，一邊為沈綠沏好了一杯龍井。
沈綠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此時他的心里也有些疑惑，主教練把自己請到辦公室，絕不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陪他喝茶。難道，剛才自己在場上的表現(xiàn)有什么問題？
梅長星似乎看出了沈綠的心思，他掏出一支雪茄點燃了，不緊不慢地吸了一口說道：“我之前也看了一些關(guān)于你的報道，說你名不副實，說你心理素質(zhì)不過硬、成不了大器。或者，你很可能只是曇花一現(xiàn)而已?！?br>
“你都知道了......”沈綠不知道如何回應(yīng)，于是無油無鹽地說了句客套話。
“你自己怎么想？”梅長星一邊說著一邊起身來到窗前，向窗外的訓(xùn)練場張望。
“他們......他們愛怎么寫就怎么寫，我，我只要做好我自己......就行了。”沈綠支吾著回答。
“就這些？”
沈綠一時不知說些什么，也不確定自己的回答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躊躇之間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這龍井的確是極品，口味馥郁回甘，但此刻的沈綠一點也品不出它的好來。梅長星問自己這些到底是什么意圖？自己在新任教練面前的第一次亮相到底過不過關(guān)？梅長星到底是欣賞自己還是看不上自己？沈綠的內(nèi)心七上八下。過了好一陣子，沈綠才試探著答道：“或許我的心理素質(zhì)確實存在問題。我平時在訓(xùn)練的同時，也要加強這方面的修養(yǎng)?！?br>
梅長星并沒有立即回應(yīng)，而是繼續(xù)望著窗外靜靜地抽著雪茄。外面的天空不知不覺已經(jīng)堆積了很多烏云。天色瞬間暗了下來，低沉的雷聲在遠方時隱時現(xiàn)?？諝馑坪跄Y(jié)了，只有雪茄的煙霧在屋內(nèi)繚繞著。
“放屁！”梅長星忽如其來的一聲打破了寧靜。沈綠吃了一驚，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濺在手上，弄得他手背生疼。
梅長星迅速轉(zhuǎn)過身來，回到茶幾邊的椅子上。他一邊掐滅只抽了一半的雪茄，一邊高聲說：“那些媒體在放屁！什么心理素質(zhì)不過硬？扯淡！聽著哥們，你好好聽著，你是天才明白嗎？你是天才！天生的九號！那些搖筆桿子的家伙懂個屁！”
沈綠被這出乎意料的轉(zhuǎn)折鎮(zhèn)住了，他張大嘴巴望著梅長星，連手背被茶水燙起了泡也毫無知覺。
就在沈綠手足無措的時候，梅長星的手機響了。梅長星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掛掉了?？刹灰粫?，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梅長星有些不耐煩地接聽了電話，一邊重新來到了窗邊。
“我在俱樂部......我不是說了嗎？讓他們再等等，兩個月吧。不行？不行也得行!不然怎么樣？要我把女兒賣掉嗎？女兒？女兒現(xiàn)在沒問題啊。談什么戀愛？才20出頭著什么急？先這樣吧我這里正談著事情......不放心？不放心你自己倒是多陪陪她??？你有這個時間嗎？好了先這樣吧，掛了?！泵烽L星掛了電話，回到茶幾說道：“不好意思，我老婆?！?br>
沈綠還沒完全從剛才凌亂的思緒中走出來，梅長星電話里講的東西也是這邊耳朵進那邊耳朵出。他有些恍惚地應(yīng)道：“哦，哦?！?br>
梅長星摘下棒球帽，用手理了理頭發(fā)，又把帽子戴回去，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繼續(xù)說道：“我相信你，我看好你。國內(nèi)最有天分最有潛質(zhì)的前鋒？開玩笑，在我看來，即使把你拿到全亞洲，你也是最有天賦的新秀之一。不要去管那些閑言碎語，他們沒幾個真的懂球。不要有自我懷疑。答應(yīng)我，從今天起，你就把這些疑慮從你的大腦中刪除。你需要有絕對的自信，你也有資本保持絕對的自信。在這個隊里，我就是你最大的后盾，別想太多，干就完了！”
沈綠聽到這里，意識到梅長星是認真的，臉上忍不住露出欣喜的微笑。
“行了，你回去吧，呆久了你的隊友可能會有想法?！泵烽L星拍了拍沈綠的肩膀說道。
沈綠難以抑制內(nèi)心的激動，朝梅長星使勁點了點頭，正要出門，他又轉(zhuǎn)身問道：“可是，您是.......您是怎么看出來的呢？畢竟，剛才我和趙銘的表現(xiàn)是一樣的啊?！?br>
梅長星有些不以為然地笑笑：“一樣？怎么可能一樣？別只看結(jié)果，哥們，那樣你的思維就和那些看熱鬧的球迷沒什么兩樣了，這和你未來球星的身份可不相符啊。你在場上體現(xiàn)出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這個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懂的人，自然會懂?！?br>
“明白了，教練?！鄙蚓G朝梅長星深深鞠了一躬，飛快朝屋外走去。
剛出到訓(xùn)練場邊，天空中出現(xiàn)一道閃電，伴隨著一聲石破天驚的響雷。緊接著，傾盆大雨就下下來。沈綠并不躲雨，而是站在原地張開雙臂昂起頭，迎接著雨水的洗禮。雨水順著他的額頭、脖子、耳背流淌進他的衣領(lǐng)，進而浸潤了他的全身。他接受著雨水的沖刷，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舒爽和暢快。心底升騰起的不可遏制的激情促使他對著天空發(fā)出一聲長長的怒吼。與此同時，他的淚水也不由自主地噴涌而出，混合著雨水和汗水在臉上不停流淌......
回到宿舍樓，沈綠遠遠地就聽到林小豹和朱家豪在房間里鬧騰。他心想，這兩個家伙一定是和自己有緣，不但是舍友，連訓(xùn)練也一同被教練拖堂。
推開房門，只見朱家豪和林小豹正坐在電腦前觀看視頻，一邊還激烈地討論著。
“看什么呢伙計們，這么起勁？”沈綠一邊脫掉濕透的球衣一邊問道。
“中國足球年終大賞。”林小豹故意怪腔怪調(diào)答道。
沈綠湊近了屏幕細看，原來是中超聯(lián)賽年度頒獎大會。主持人正抬高了音量宣布：“年度最佳教練——神谷颶風(fēng)隊，席勒！”
“又是這個希特勒，連續(xù)兩年了！”林小豹用手揉捏著胡子說道。每當(dāng)他心情不好時，他就會習(xí)慣性地揉捏自己的胡子。
席勒走上臺去，接過獎杯，用手梳理了一下稀疏的頭發(fā)，好遮住自己微禿的前額。他稍稍抬起下巴，一副唯我獨尊的樣子，用聽起來生硬無趣的德語說道：“很高興今年再次獲獎。我了解自己的工作，也了解自己的球員。我是最棒的，我的小伙子們也是最棒的。神谷颶風(fēng)目前已經(jīng)日臻完善。我們下賽季的目標已經(jīng)不僅僅是衛(wèi)冕中超冠軍，我們還要奪取亞冠冠軍！我十分確信，我的隊伍將戰(zhàn)無不勝！”席勒說這些的時候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情緒高亢，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希特勒做演講的樣子。
“放屁，他還真敢說?！鄙蚓G用毛巾擦著濕頭發(fā)說。
“還別說，這家伙不能小視，雖然平時說話跑火車、吹大牛，但干起事情來可不含糊，可不能被這老狐貍的表面浮夸給騙了。”朱家豪平靜地說道。
屏幕里，主持人送走了席勒，又繼續(xù)揭曉獎項。下一個獎是中超MVP，獲獎?wù)呤巧窆蕊Z風(fēng)隊的雷霆。
“靠！是他！這小子就是一個趨炎附勢的貨。本來他在颶風(fēng)隊和隊中最佳射手白磊走得很近，后來白磊夜不歸宿被球隊雪藏之后，這家伙就跟蒸蒸日上的張?zhí)鞊P稱兄道弟了。”林小豹使勁揉捏著胡子，幾乎要把胡子拔掉了。
“下面，我們要頒發(fā)的獎項是最佳門將金手套獎。大家猜猜會是誰將獲得這一殊榮呢？”舞臺上主持人說道。
“別是他，別是他，千萬別是他?！绷中”絿佒?。
主持人照例賣了一會兒關(guān)子，調(diào)動了一下觀眾的情緒之后，高聲宣布：“中超聯(lián)賽最佳門將、金手套獎獲得者是——張?zhí)鞊P！”
“老天！還真是這家伙！煩透了！”林小豹氣得使勁揪了揪胡子，胡子這次終于被他揪下了一兩根，疼得他“哎喲”大叫一聲。
張?zhí)鞊P這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脖子上系著黑色領(lǐng)結(jié)，一頭抹了發(fā)膠的長發(fā)被整齊服帖地梳到腦后，看起來烏黑锃亮。他微笑著站起身來，右手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然后雙手舉過頭頂示意現(xiàn)場觀眾嗨起來。現(xiàn)場果然有不少他的粉絲，紛紛鼓掌歡呼、吹起口哨。
“瞧他那鳥樣，真想把他腦袋擰下來?！敝旒液勒f道。
張?zhí)鞊P上了舞臺，附身調(diào)整了一下話筒，露出萬人迷一般的笑容說道：“謝謝?！迸_下又是一片鼓噪喧嘩。他輕挑著嘴角笑著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大家好，我是張?zhí)鞊P?！币贿呎f著，他一邊向舞臺下的粉絲揮手致意。
“靠，真把自己當(dāng)娛樂明星了！”朱家豪繼續(xù)埋汰著。
張?zhí)鞊P接著說：“很高興拿到這個獎項。這個獎是我夢寐以求的，它一直是激勵我前進的動力。今天獲獎在我的意料之中，我配得上這個獎。大家知道守門員是一個相對不那么光鮮的位置，但是我張?zhí)鞊P就要把守門員變?yōu)榍驁錾献羁岬奈恢?。我想我做到了。我對自己的能力沒有絲毫的懷疑。前鋒們你們聽著，不管你是這個星那個星，不管你有怎樣的絕世武功，盡管放馬過來！球門里只要有我站著，你們就不會有好果子吃！”
“我要吐了！”林小豹說道。
“惡心！媽的關(guān)了不看了！”朱家豪附和著，“大伙兒爭口氣，下賽季把這家伙滅了！”
“把他滅了！”林小豹跟著說道。
“原來你倆也這么討厭他，來，來個high five?！鄙蚓G伸出手說道。
三個室友擊起掌來，又用拳頭互相觸碰著。這樣鬧了一會兒，林小豹想起什么來，對沈綠說道：“嘿，哥們，你看微信群了嗎？下周俱樂部三周年慶。據(jù)說這次活動是到碧灘，女隊也來。陽光、沙灘、海浪、美女......想想都要醉了?！?br>
“得了吧，什么美女，踢球的能有幾個美女？”朱家豪不以為然道。
林小豹面露不服氣的神色：“那可不一定。再說了，就算沒有美女，在我這個三年沒談戀愛的光棍眼里，她們也都貌美如花?！?br>
“哇，你都三年沒談戀愛了？是不是連怎么接吻都忘了？”沈綠揶揄道。
“是啊，不但怎么接吻我都忘了，我現(xiàn)在連看到老母豬都心跳加速了，行了吧？”林小豹說。
“哈哈哈哈......”朱家豪和沈綠笑得前仰后合......
長原雄雞俱樂部三周年慶典這天，天公作美，風(fēng)和日麗。碧灘作為南方最大最漂亮的海灘擁有超長的海岸線、沙粒細軟的沙灘和郁郁蔥蔥的椰林。一下大巴，沈綠就被清新宜人的海風(fēng)、微甜的空氣和悅目的美景吸引住了。而林小豹則興奮地捧起沙子拋向空中，制造起“人工沙雨”來。其他隊員們都興致勃勃，最近連日的訓(xùn)練讓他們多少都有些倦怠，這樣的放松機會對他們而言無異于一場沖走疲憊的“及時雨”。
“大家注意了，都集中到這邊來。”俱樂部領(lǐng)隊周嶸對著高音喇叭高聲說道，“我們請俱樂部老板說幾句話?！?br>
雄雞隊男隊和女隊的隊員們都匯聚到一塊巨大的礁石前。球隊老板江希城面帶笑容，接過喇叭說道：“今天是我們長原雄雞俱樂部成立三周年。因為俱樂部資金有限，我們需要在時時處處考慮節(jié)省開支，今年我們就不租用大酒店慶祝了。我們選擇碧灘，這里海闊天空，反而是更好的地方。今天，我們男隊女隊一同慶祝這個特殊的日子，希望大家也能借這個機會互相認識，今后互相幫助。畢竟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大家庭。前些日子我們開始了新賽季的備戰(zhàn)。特別是男隊，在新教練的帶領(lǐng)下完成了初步的摸底和磨合。我希望今天大家徹底放松、玩?zhèn)€痛快，之后就全身心投入到訓(xùn)練中。好了，我就不多說什么了，大家盡情玩樂吧！”
“咱們老板真是個實在人，說話爽快?！绷中”獙ι蚓G說道。沈綠聽了，發(fā)自內(nèi)心地點頭表示贊同。
朱家豪則平靜地補充道：“聽說江老板做的環(huán)保項目因為盈利周期長，這些年一直沒賺多少錢，所以在俱樂部投入方面都是捉襟見肘的，很不容易。不過因為喜歡足球，所以他這么多年也都沒放棄?！?br>
“還愣著干嘛？過去守門啊?！币粋€女隊員走過來，對林小豹說道?！@是俱樂部安排的第一個活動環(huán)節(jié)。男隊守門員守門，女隊前鋒罰點球。碧灘設(shè)有兩個沙灘足球場，這對搞活動的足球隊來說的確是正對胃口。
沈綠不經(jīng)意間朝那女隊員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她竟然是梅一薰。“你怎么在這兒？”沈綠脫口而出。
梅一薰回過頭來，同樣也吃驚不?。骸澳?.....我還想問你怎么也在這兒呢？"
“我是男隊的啊，我叫沈綠?！?br>
“沈綠？你就是沈綠？我爸常提到你?！泵芬晦拐f。
沈綠望著一頭短發(fā)、有些平胸的韋一薰，腦子飛速轉(zhuǎn)動起來，他想到了梅長星辦公桌上的那個相框，恍然大悟：“你是梅教練的女兒？我的老天！”
“世界真小，咱倆有緣?！泵芬晦褂行╊B皮地笑著說，“行了，快過去吧，給我加油哦?！笨粗蚓G還沒完全回過神來，她又補充了一句：“還沒反應(yīng)過來？我是雄雞女隊的前鋒啊?！?br>
又有幾個女隊員跑了過來，和梅一薰一道將沈綠等人拉到了沙灘足球場。
女隊員們輪番上陣，每人罰十個球。林小豹畢竟是個技術(shù)出色的守門員，雖然沒戴手套，但依然撲出了好幾個球。輪到梅一薰的時候，林小豹更是狀態(tài)神勇，十個點球撲出了六個。
梅一薰一臉沮喪地下到場邊，對沈綠抱怨道：“哎，怪我技術(shù)不過關(guān)，好丟臉。”
“也不能全怪你，小豹是個出色的門將，有時我也栽在他手上?！鄙蚓G安慰道。
“加個微信吧神射手，有機會多教教我?！泵芬晦固统鍪謾C說道。
沈綠一邊加著微信，一邊想著尋找話題。畢竟這還是第一次有女孩主動加自己的微信，他想用話題緩和心中的緊張和尷尬。很快，他開口道：“女團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想做藝人，可人家看不上唄，只能老老實實回來踢球咯?！泵芬晦构首魅魺o其事的樣子答道，但臉上分明掛著一絲難堪。
兩人正聊著，趙銘和倪凱從他們身邊走過。倪凱是雄雞隊的后衛(wèi)，和趙銘是好朋友。趙銘扭頭對沈綠笑著說：“哇，這么舒服呢。你這天才射手天天泡吧的，怎么還需要休閑放松??？”
沈綠不知道如何作答，有些尷尬地沖趙銘笑了笑。
“喲，我爸還批準你泡吧啊？”梅一薰有些驚訝地問道。
“不止你爸，我在巖濱獵豹的時候也能泡吧。不過梅教練現(xiàn)在不允許我喝酒了。”
“呵呵，天才就是不一樣啊，特殊待遇呢，恐怕你的隊友會心里不平衡吧？”梅一薰打趣道。
沈綠正要搭話，一個足球從不遠處飛來，正砸在他肩膀上。足球是林小豹扔過來的，他已經(jīng)換上了泳褲，嬉皮笑臉地對沈綠說：“喂！在那說什么悄悄話呢？來!過來玩水！”朱家豪這時候也走了過來，向沈綠招著手示意他到海里去。
“我......我不會游泳?！鄙蚓G支吾著說。
“一個大男人不會游泳？誰信吶？快來！”林小豹說。
“真不會！”沈綠連連擺手。
“沒事兒！海邊水淺，會不會游泳無所謂！”朱家豪脫掉了T恤，繼續(xù)慫恿著沈綠。
梅一薰在一旁來了興致，推了推沈綠說道：“去吧去吧，來碧灘不下水那不白來了嗎？”一邊說著她一邊站起來，并伸手去拉沈綠。
“不不不，你們?nèi)グ?，我曬會兒太陽?！鄙蚓G臉上浮現(xiàn)為難的神情，繼續(xù)推脫著。
林小豹一路小跑過來，一把拽住沈綠的胳膊說：“我說你這大男人怎么這么磨嘰呢？來來來，沒你我們玩不痛快！”
梅一薰也加入了“拉人下水”的行列，沈綠拗不過他倆，只好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海水里。
沈綠一站到水里，就感覺到雙腳有些發(fā)軟。本來只是清涼的海水，沈綠卻感覺到寒冷徹骨。沒過多久，他的兩腿就微微發(fā)起抖來，心臟的跳動也提高了速率。
“愣在那里干嘛？過來?。 泵芬晦勾藭r已經(jīng)趟入了沒過膝蓋的水域，招呼著沈綠繼續(xù)往海里走。
沈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踩在腳下的海沙里偶爾有一兩個尖銳的貝殼，似乎隨時可能讓他滑倒。他搖搖晃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緩緩前行，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只喝醉的鴨子。林小豹看在眼里，樂得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過來拉沈綠。
沈綠走到海水摸過膝蓋的地方停了下來，怎么也不肯繼續(xù)往前走。林小豹看到沈綠這沒出息的樣子，心中升騰起要捉弄他一下的念頭，于是嬉笑著拉他繼續(xù)往海里走。朱家豪心領(lǐng)神會，也走過來給林小豹做幫手。兩人生拉硬拽把沈綠弄到了海面過腰的地方，然后一人提手一人提腳，把沈綠整個人抬了起來。
“喂，不要！不要！快......快放下我!"沈綠驚慌失措大喊道。
可是林小豹和朱家豪哪里理會他，彼此使了一個眼色后，兩人一邊高呼著：“一——二——三！”一邊把沈綠往深水區(qū)拋去。
沈綠“啊”地一聲大叫，感覺到自己的后背“啪”的一聲拍擊在海面上，然后很快整個身子迅速沉了下去。他驚恐地睜著眼睛，透過清澈的海水可以看到強烈的陽光被海水?dāng)嚨孟衿扑榈姆粗獾牟Ａ?。海水灌進耳朵里，發(fā)出咕咕嚕嚕的聲響。他很快嗆了一口水，感覺似乎要暈厥過去了。
梅一薰迅速地潛入水里，動作嫻熟地游到沈綠身邊，把他拉出了水面，然后將他推到海水淺一些的區(qū)域。朱家豪和林小豹也趕緊靠近，一起把沈綠拉到了沙灘上。沈綠臉色蒼白，劇烈地咳嗽著，胸口上下起伏，好一陣子才稍稍緩和下來。
“沒事吧？哥們?！敝旒液狸P(guān)切地問道。
“你們也真是，開玩笑不能太過分??！”梅一薰有些生氣了。
“真......真沒想到，沈綠水性這么差?！绷中”谝慌脏絿佒?，看上去像個犯錯的小孩。
“怎么回事？”隊醫(yī)鮑叔一臉凝重地走過來問道。鮑叔五十出頭，長得白凈斯文，戴一副黑框眼鏡。沈綠一直覺得鮑叔很親切，平時見到他總有一種溫暖踏實的感覺。
“沒事兒，就是不小心嗆了點水?！泵芬晦褂行┹p描淡寫地答道，這也是在為差點闖禍的朱家豪和林小豹掩蓋。
“怎么會沒事？臉色這么白。”鮑叔俯下身子，關(guān)切地注視著沈綠說道。
“真的沒事，剛嗆了點水就上岸了。”梅一薰說。
沈綠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對鮑叔說道：“我真的沒事，就是受了點驚?！?br>
鮑叔看沈綠的確沒什么大礙，這才放心離去。
林小豹愧疚地對沈綠說：“真是不好意思，哥們?！鄙蚓G拍了拍林小豹肩膀說：“不怪你們，是我自己的問題。”
海風(fēng)刮了起來，一陣一陣的巨浪從遠處奔涌到海岸上。沈綠看到那些海浪就像好多揮舞著兵器的蠻族戰(zhàn)士向自己沖來，他又感到一陣暈眩，連忙把視線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