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蕭怡近來總夢到父親送她的那個發(fā)條小鐘。小小的圓球型，可以托在手里，正面是羅馬字示數(shù)，背面是透明的蓋子，可以看到齒輪咬合著運(yùn)轉(zhuǎn)的樣子。夢里的父親沒有清晰的臉，是一團(tuán)濕的冷的霧，只聽到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咔嚓，咔嚓。?
在六月份的黃梅天氣午睡，感覺像是溺水，一陣涼一陣熱，浮浮沉沉的用不上力，在夢里催促著自己要快些醒，可是意識稍清明些就又睡了過去。蕭怡徹底清醒時已經(jīng)快兩點(diǎn)了，背上起了一層汗，衣服貼著肉，頭發(fā)也黏在臉上，怪狼狽的，她匆匆忙忙洗了一把臉，又上了些淡妝，在鏡子里端詳自己時她疑心最近是胖了，準(zhǔn)備一會兒見顧明時去問問他，又想這小子絕不會說實(shí)話。女人過了三十，基本對自己樣貌上的優(yōu)劣都了如指掌了，也就不像是年輕時那樣愛照鏡子了，總期望著這一秒能比上一秒更好看些。蕭怡是一貫知道自己好看的，小小的一張臉，下巴雖短了些卻尖，眼尖也是尖的，人常說像是小貓，嬌俏可人的那一類長相。她的身量也顯瘦，肩背薄薄的，唯獨(dú)胳膊與胸脯上貼了些肉。她的美在尋常人的范疇里絕對夠用的，只可惜有些浪費(fèi)，并未在姿色最盛的時間里發(fā)揮出作用。她的追求者向來不缺，只是她從不回應(yīng)，仍舊是單身，心里糾糾纏纏不愿忘的是不存于世的人。?
蕭怡這兩天原本是在休假的，她有些腦鳴，像是一組迎親隊伍在她腦子里熱熱鬧鬧吹拉彈唱。去醫(yī)院看了一圈都沒查出結(jié)果，索性請了假大睡一天倒有所好轉(zhuǎn)。她原本猶豫著要不要銷假復(fù)職，正巧顧明打過來說下午沒課問她能不能去接。見了面蕭怡就忘了問顧明自己有沒有胖，滿腦子只想著這孩子真像他爸爸。在車?yán)镞h(yuǎn)遠(yuǎn)的她就看到顧明站在電線桿旁，雙手抱肩，左腳微微屈起，重心卻抵在右腳，站姿有些歪斜的好看。當(dāng)年的顧明華也喜歡這么站，戒備中帶點(diǎn)松弛。車停在路邊，顧明輕車熟路地坐上副駕駛，把包背到身前，蕭怡讓他把安全帶系上，他含糊地說不方便，像是故意為之。蕭怡無奈笑笑，湊過去為他把安全帶扣好，就算開著冷氣，貼身過去時年輕身體上騰騰的熱氣還是撲面而來。?
“你剛打過籃球??？”?
“是啊。不過應(yīng)該沒有汗味啊，我剛擦過身過來的，就怕被你嫌棄。”?
蕭怡笑道：“你小時候什么樣子我沒見過。”?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xiàn)在不一樣了?！鳖櫭鬣洁熘?，側(cè)過臉看車窗外的風(fēng)景疾馳，葉片濾下的光灑在他臉上，以鼻梁為分水嶺，浸在陽光下的半張臉亮得不真切，像是伸手去摸就會穿透。陽光像是燒得滾燙的蜂蜜。這個被光照到透明的男孩用同樣基調(diào)的目光看她。為什么人的眼睛不能像貓眼一樣？在強(qiáng)光下瞇成一條豎線，像是驚嘆號。因為太虛張聲勢反而喝止了其他人的進(jìn)攻?？上说耐资菆A形的，只是魚在水里吹起的一串泡泡，或是省略號，一段懸而未決的對話。?
“你這里怎么有一塊疤?。俊彼傅氖撬南ドw，一塊深肉色的圓形傷口，像是過往回憶在她身上蓋了的一個戳。?
“以前不小心摔的，那時候和你現(xiàn)在差不多大。我以前沒說過嗎？”?
“沒有，你要是說了，我會一定會記得?！边@話說的太認(rèn)真以至于蕭怡忍不住要發(fā)笑，孩子氣的執(zhí)拗，好像剛學(xué)寫字時一筆一劃用力在田字格里模仿，一點(diǎn)都容不得變通。見蕭怡的嘴角勾了勾，顧明似乎嗅到那絲成年人不言明的調(diào)侃，別過頭去，換了個話題道：“你是不是還在頭痛??？”?
“有一點(diǎn)?！?
“那我陪你去醫(yī)院吧，說不定換一家醫(yī)院就能檢查出來。網(wǎng)上說你上次去的那家一般般啦?！蓖祥L音說話，像是故意撒嬌，年輕人自有特權(quán)。?
“那是你爸以前的醫(yī)院，你居然說一般。”?
“我爸爸那是以前的事了，過去是過去，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這句話時聲音很輕，臨到最后有一股嘆息的氣韻，像是日落時分最后的一抹余暉把影子拉得很長。?
蕭怡一時間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疑心他是到了那種急于想擺脫父親陰影的年紀(jì)，滿腦子推倒重來的念頭。只可惜那個能被打倒的權(quán)威早就定格成墻上掛著的方寸照片，便無端消解，也無從緬懷，只能催生出各種無可奈何。她偷瞄著顧明的臉，從他緊繃的神情里好像瞧出些躍躍欲試的期盼，便又覺得自己剛才的猜測有誤。蕭怡是看著顧明長大的，可近幾年愈發(fā)覺得兩人有隔膜。她是徹底跨入成年人的范疇了，對方還剛才青春的邊緣徘徊。兩人像是隔著玻璃門對話，表情達(dá)意都有些不真切的感覺。?
開車送顧明到家時，顧媽媽也在，這么多年她已經(jīng)成了一個過豐滿的中年女人了，整張臉的重心止不住被肉拖著向下走，便時常掛著笑。她一見蕭怡就殷勤地請她去進(jìn)屋坐，照例是端茶倒水上水果，又說剛有一條新鮮的鱸魚要給她。蕭怡推脫不過，就含糊地道了謝，又起身去上香。遺像還是在那個位置，正對著餐桌，一抬頭就能看到。照片是黑白的，上面的人面無表情，眼睛卻半垂著向下往，掛在這個居高臨下的角度倒像是悲憫地望著生者。蕭怡一鞠躬彎腰彎得深了，有些眩暈，像是一個根細(xì)絲線從腦子里抽出來，繞著她的脖子往后拽，倒不會窒息，只是身體里裝著的拼圖碎片全散落出來。有幾片是童年時吹出的肥皂泡泡，還有被胡亂涂鴉的教科書。按照顏色的深淺給碎片排序，有幾片遺失了，變成了孩子的啼哭。?
?蕭怡踉蹌著后退了幾步，好在顧明扶住了她，攙她到椅子上休息。?
“你還是去看看醫(yī)生吧，我送你?！?
“不麻煩了，坐一會兒就好。”?
“你頭發(fā)亂了?！鳖櫭髦噶酥?，彎腰伸手，似是想去幫她把落在眼前的一縷頭發(fā)別到耳后，她下意識地?fù)]手拍開，力度沒把握好，拍在手背上發(fā)出一聲響。有幾分鐘沒有人說話，兩人都訕訕地收回手，任由那縷頭發(fā)繼續(xù)垂落著。蕭怡故意笑著調(diào)侃道：“別湊那么近，我和你可沒那么熟了。你學(xué)了開車都不告訴我?！?
“是我媽和你說的？”?
“是啊，我不能知道啊。這么保密？你開車要去送女朋友??？”?
“你要是現(xiàn)在想去醫(yī)院，我可以開車送你。我有個同學(xué)的爸爸是城中醫(yī)院的主任，據(jù)說還不錯?！?
“不著急。”蕭怡站起身，故作輕松地拍了拍顧明的肩膀，“我先去洗手間理一下頭發(fā)?！?
蕭怡看著鏡子里的那張臉，似乎比出門前浮腫了些，妝容也暈開不少，有種強(qiáng)顏歡笑的疲憊感，倒是標(biāo)準(zhǔn)的成年人姿態(tài)。她以前從沒想過這樣的表情會釘在自己臉上。她一時興起，松開了發(fā)髻又沾濕了手把頭發(fā)往后梳，梳過一縷縷時光，梳出一張相似的卻多了份得意洋洋的臉，一種少女似的傲慢。醫(yī)院，露珠，手，襪子，目光的交織與流轉(zhuǎn)。她回憶起了她的青春，凝結(jié)在醫(yī)院小小的一張病床上，凝視，凝視，目光一寸寸吞噬那個白色的身影。那時候她才十八歲。?
十八歲的蕭怡對著醫(yī)院的鏡子理頭發(fā)，望著鏡子里蒼白的一張臉，只想嘆氣。她覺得在醫(yī)院遇見喜歡的人算是最倒霉的，醫(yī)院里哪里有什么光彩照人，要么是面容憔悴的病人，要么是愁容滿面的病人家屬。可她還是不服輸，故意把病號服的領(lǐng)子扯開些，露出半個鎖骨才心滿意足。?
蕭怡讀書時不太愛用功，仗著點(diǎn)小聰明得過且過了好一陣，她常說這是多虧了她父親的遺傳，其實(shí)她自己也不清楚父親是什么樣的人。他在她十歲時就死了，所有的記憶濃縮成墻上掛著的黑白肖像與燃香的淡淡氣味。到了高中她還是那副樣子，對自己的未來既無構(gòu)想也無期待，還是一貫笑嘻嘻地仰頭看天上的浮云。班上她也沒多少說得上的朋友，面上打打鬧鬧成一片，心里總覺得同學(xué)不是木訥就是幼稚。有幾個男生會以笨拙的方式對她示好，她面上佯裝一無所知，心里卻有不示人的譏嘲。小孩子的把戲，她從來看不上眼。她不是好學(xué)生，不太愛上學(xué)更不愛做功課，有時熬夜熬得晚了就索性不寫，第二天用熱水袋敷額頭裝發(fā)燒。裝病裝得多了，就真的病了。急性闌尾炎來勢洶洶，一把就將她按死在床上，哀嚎著送去了醫(yī)院。?
躺回病床前，蕭怡又多望了一眼床頭的病歷單子，主治醫(yī)生的名字是顧明華。有些俗氣，如果是同學(xué)，這名字會被她在背后打趣?？煞旁诹硪粋€人身上就自有上個世代的端方穩(wěn)重感。念著這個名字，蕭怡就想到他的那雙眼睛，眼角下垂微微耷拉著，乍一看像是沒什么精神，可這雙眼睛注視著你時卻是小溪潺潺，脈脈地渡著柔情。蕭怡躺在床上對著燈攤開手，白的墻，白的床，連燈光落下來也是白的。顏色自有其溫度，白色最冷，紅色最燙，醫(yī)院就是被紅與白支配的場所，在冷冷暖暖，生生死死之間。她的愛也在這希望與絕望的境地里流轉(zhuǎn)。從護(hù)士和其他病人口中打聽到顧醫(yī)生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但妻子據(jù)說并不美。?
蕭怡迷迷糊糊睡著了，朦朧間知覺有人走近，是醫(yī)生來查房。她猛地坐起。?
“你怎么還踢被子啊?！鳖櫭魅A笑，語氣寬容，彎腰從地上撿起襪子，順手就套在她腳上。突如其來的親昵，她像是只被揪住后頸的貓，一時間驚到身體僵直。他倒依舊神態(tài)自若，幫她掖好被角，笑道：“我兒子都比你要乖。”?
“你有兒子？”?
“怎么，不像?。俊?
“沒什么，只是有點(diǎn)意外。我爸爸死得早，我也不知道什么樣子像是有孩子的男人?！彼男乃查g黯淡了。她所感知到的柔情無非出于一種為父親的本能，舔舐習(xí)慣了自家的幼崽，便連她這只小動物也一并照顧著。?
“嗯，我知道。你和你媽媽也不容易。辛苦了?！?
“覺得我可憐就多來陪陪我啊。”?
“你話還挺多的。”?
“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話都很多的，再說我看你還挺喜歡聽我說話的?！?
顧明華笑笑，囑咐了些好好休息一類的話就走了。?
怎么會喜歡上這樣的一個人？蕭怡自己也覺得好笑，她還那么年輕，大半個世界未曾在眼前展開，卻甘愿蜷縮在一個男人的影子里。或許因為他像父親又不是父親。說不清原因，但記得緣起是在一瞬。那一次蕭怡正巧在走廊看見顧明華，見他抬著頭望著走廊的燈出神，像是頓在一個夢里。白熾燈打得亮，他又穿著白衣，整個人便籠在一團(tuán)光暈了，唯獨(dú)突出了他黑亮的眼睛，眼神很重，沉沉地壓在她心里。她從這眼神里中讀出了期盼，想著他期盼著被愛正如她期盼著去愛他一樣。于是她順應(yīng)這命運(yùn)的蒙召。愛他，愛他，愛他，她要愛他，歇斯底里，聲嘶力竭，不顧一切，把未兌現(xiàn)的青春里的份額一并耗盡，她的昨日今朝，皆捻成這一瞬。?
蕭怡出院前問到了顧醫(yī)生的住址和電話，找了個周末借口感謝他的照顧，帶了果籃登門拜訪。顧醫(yī)生那天不在家，開門的是他夫人，平淡無奇的家庭婦女，在路上找一百個，一個與剩下的九十九也不會有大的差別。她由衷地松了一口氣。顧夫人殷勤地請她進(jìn)屋，倒茶回來時身后還跟著一條尾巴，黑黑瘦瘦。頭發(fā)剪得像是半個西瓜倒扣在頭上，好在五官像他的父親，眉目柔和，像是一滴露珠般的潤。蕭怡笑著彎腰朝他伸出手，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顧明?！奔?xì)細(xì)弱弱的一個聲音，說完就逃走了。?
“這孩子比較怕生，別介意。他其實(shí)挺喜歡你的?！碑?dāng)母親的一指桌上留下的一只橘子，算是證據(jù)。?
顧明華回來，見她不是太驚訝，只是笑，笑里有意味深長的東西，像是講故事而不是聽故事的人。當(dāng)天晚飯是一起吃的，顧家夫婦在餐桌上對她擺出長輩架勢，說她夠聰明卻不努力，所以功課太壞，實(shí)在是不應(yīng)該。她笑著應(yīng)承下來，說以后不會了。她說到做到，至此之后成了讓老師露出八顆牙微笑的好學(xué)生，一個可以裱起來的幡然醒悟的典范。談及原因時她只是笑，心里清楚是為了與那人更接近些。她原本的志愿也是想當(dāng)醫(yī)生。?
七月的第二個周五，晴天，太陽亮得晃眼，眼前朦朦朧朧飄著一層白，似乎周遭都是虛無。蕭怡接到了顧家座機(jī)打來的電話，顧明的聲音：“我爸爸被車子撞了，我媽媽讓我不要和你說。”?
“好的，謝謝你?！彼乱庾R掛斷電話，手心發(fā)汗。?
蕭怡沒去醫(yī)院，她有一種預(yù)感。冥冥中她所愛的兩個男人以同樣的方式被命運(yùn)釘住，重疊在了一起，在被時間喝倒彩前先一步瀟灑退場。真正知道那個消息時她并不難過，畢竟她從未擁有過他，如今也不過是更徹底地失去，但至少再不會輸給任何人。她決心要為自己的記憶殉葬。蕭怡去顧家致哀，一進(jìn)門就看到黑白遺像高掛，青煙裊裊而上，顧明穿黑衣站在母親旁邊。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家缺了一角的凄冷餐桌，終難觸及的影子。這時她才不由得觸摸到悲傷的實(shí)體，眼前一黑，意識到太陽是永遠(yuǎn)地墜落了，上前摟著顧明不由得潸然淚下。?
葬禮后蕭怡來往顧家更頻繁了，盡所能幫襯著這對孤兒寡母，偶爾幫著做些家務(wù)，課余時間也幫顧明補(bǔ)課。蕭怡二十五歲時顧夫人有了改嫁的意愿，與一個姓王的商人交往甚密，但這事最后因為顧明的反對的告吹。蕭怡對此是毫不掩飾的喜悅，甚至主動提出過去當(dāng)顧明的說客。顧夫人退出了，她是這場無人裁定的愛情拉鋸戰(zhàn)中的勝利者，她是永恒昨日的堅守者，抵抗住了誘惑，耐住了寂寞，奉上一個少女所能給予的殉教者般的愛。她那時太年輕，整顆心懷著瀕死的熱情跳動，便輕易把愛視作了一種品德，一種理想，試圖用余生默念的一首詩?？墒仟?dú)角戲演得太久也會無聊，又過了兩年，蕭怡漸漸連顧明華的臉也記不清了，見到遺像上的那個人總覺得失真，她也不清楚是喜歡自己的記憶還是記憶里的那個人。人是容易自我感動的動物，年紀(jì)越大她對此感悟越深。過往的真心經(jīng)理智一番解構(gòu)后也所剩無幾，她開始更多地把感情投注在顧明身上，既是出于憐憫也是生活的慣性。?
年輕的魅力只在失去后才最有切身的感受。顧明很溫吞，像他爸爸，但更沉默些，說起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卻能滔滔不絕。最大的優(yōu)點(diǎn)是一目了然，連偽裝都比成年人的真實(shí)更清晰明了。他鬧別扭和蕭怡吵嘴后拉不下臉道歉，會切水果端給她暗示講和。顧明長得很快，升入高中就比蕭怡高一個頭，但不像以前那么親昵，也開始直呼蕭怡大名。蕭怡買車后定期接送他，可只持續(xù)了兩個月就被拒絕，他扭著性子要搭公交回家。后來蕭怡才知道顧明班上有同學(xué)打趣蕭怡是他小媽，他一氣之下揍了人，還拒不寫檢討。蕭怡聽著這描述只覺得好笑，她怎么也想象不出顧明打架的樣子，滿腦子都是小兔子蹬腿踹人的模樣。?
顧明喜歡她，這不算意外，其中還包含著依戀。顧夫人實(shí)在忙，忙到不屑維持女人的矜持了。她胖得像個茅臺酒桶，在家里粗聲粗氣說話罵人，逢人便說自己這些年過的辛苦。蕭怡是個不同于母親的角色，與生活煩悶的一面絕緣，與顧明打鬧嬉戲，也教他功課，陪他念詩。他們一起朗誦華茲華斯出聲：“他的‘諧劇舞臺’上輪流充斥著，生活馬車載乘的所有所有角色，直至衰朽的歲月；仿佛其一生的天命，不過是無盡的模仿?！?
顧明問道：“這是什么意思？”?
蕭怡答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或許你以后會比我更清楚?！?
原來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
填充她與他生活空隙的是，玩笑打鬧，非親姐弟似的親近，心照不宣的默契，逢年過節(jié)時的來往走動，互相贈送的禮物，從衣服到吉他，少有的幾次吵嘴，迅速的和好，短暫的別離和之后長久的陪伴。倏忽而來倏忽而去的歲月，她自覺也算當(dāng)過騙子，壞種，圣人，信徒，好女人，壞女人，最后所有身份統(tǒng)統(tǒng)化作獨(dú)角戲演員，一個人在臺上做夢，仰頭吹起五彩斑斕的肥皂泡，再一個個戳破。夏天終究是過去了，她不年輕了，不適合做夢了。他呢，倒是更像是他父親了，舉手投足間愈發(fā)老成持穩(wěn)，可性格的底色依舊是鮮亮的，年輕人的精力充沛，洋洋得意，時刻都在變化著，似乎今天又比昨天多出些變化。注視著這樣的成長像是順著一條河漂流，似乎整個人都融進(jìn)自然律動的節(jié)奏中了，重又煥發(fā)了生機(jī)。且他又是喜歡她的，甩開了同齡那些年輕得小鳥似的女孩喜歡他，確實(shí)滿足了她的自尊心，他的示好像是初春的風(fēng)貼著耳根吹，讓她渾身都暖洋洋的。?
顧明有駕照，開蕭怡的車送她去醫(yī)院。上車前蕭怡又接了個公司的電話，項目交接上新人又出了些岔子。她掛斷電話后還是止不住地?zé)┰辏X子里的事情堆積得太多，戳一個小洞就全漏出來了。手邊的這個項目不順利，剛?cè)肼毜男氯四芰Σ粔?，上次見的客戶還總把眼睛向她胸口滑，獨(dú)居的母親也有一個月沒探望，每次打電話去只推說沒事，胸口悶的毛病卻又在反復(fù)。她一煩就下意識想抽煙，把手朝口袋里一伸才想起戒了好幾年。車邊顧明正笑著對她揮手示意可以上車了。坐在副駕駛上系上安全帶，顧明遞上口香糖，蕭怡接過時莫名平靜起來。顧明應(yīng)該看出她心情不好，少見地主動開口說道：“我最近讀了一篇文章，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是科塔薩爾寫的《美西螈》，也就是六角蜥蜴的故事，說的是一個人很喜歡六角蜥蜴，結(jié)果一直盯著看，最后自己也變成了六角蜥蜴?！?
“聽上去很有趣。”?
“你有空可以讀一下?！?
“嗯?！笔掆雷约航^對不會去讀，“你最近還做了什么事情，和我說一下吧？”?
顧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從學(xué)校里生了崽子的流浪狗到食堂的飯菜，有時會先一步自行笑開。蕭怡閉目養(yǎng)神，不答話只是聽著。她喜歡聽顧明說這些事，瑣碎的，輕快的，幼稚又無憂無慮的，能讓她忘記自己身上的一堆麻煩事。蕭怡也快接近當(dāng)初顧明華的年齡了，連帶著沾染上了同齡人的通病，貪戀起了年輕人的一點(diǎn)光和熱。?
很多事還是霧里看花最美，禁不起細(xì)想。當(dāng)年她那么幼稚又那么莽撞，急切又生澀地展示蹩腳的勾引手段，怎么會不被一眼看穿。這么多年了，顧夫人對她總像是個客人，彬彬有禮地迎進(jìn)門，客客氣氣地送出去，不像是沒有芥蒂。就算顧明華，他也是個見慣手段的中年人，也只是沒有點(diǎn)破罷了。他又當(dāng)真只是想做個愛屋及烏的好父親嗎？那么高尚？也不盡然吧。記憶里他也曾半開玩笑地把手搭在她肩上揉搓，說她是個可愛的孩子。還有腿上的疤。蕭怡下意識低頭瞥向膝蓋，這么看去那個傷口倒有些像是吻痕了。那次她騎自行車摔傷了，膝蓋流著血，第一反應(yīng)卻是有借口去找顧明華了。她打電話過去，再一瘸一拐上了顧明華的車。車上冷氣打得涼，她一身汗，又冷又熱，顧明華把外套脫給她，她低頭，上衣洇到半透明，內(nèi)衣肩帶若隱若現(xiàn)。他脫了她的鞋，托起她的腳踝，似乎是在檢查傷口，湊得太近，鼻息都噴在肌膚上，輕飄飄的癢。車子外面的陽光軟綿綿的，樹影搖曳，風(fēng)像是在趿拉著行步，纏纏綿綿的。這樣環(huán)境里曖昧像是上天應(yīng)允的，連空氣都勾出一圈金色的邊，催促著他們的嘴唇去銜住著片刻的光輝璀璨。蕭怡閉上了眼睛又睜開，她突然覺得樹葉后面藏著一只金色的眼睛，正注視著他們。金色是帶有甜味的，像是櫻桃將腐爛時散發(fā)的味道。樹枝伸長手臂，握著一支筆在她腿上慢條斯理地畫著叉。這些痕跡連成一片化作漁網(wǎng)裹住了她。一個小時候聽到的故事，國王要求一個女人既要穿著衣服又赤身裸體。為什么她沒有變成一條魚？從漁網(wǎng)中逃走游入大海，只留給圍觀者的視野里留下銀白色的浪花。海水流出來沾濕蕭怡的衣服，水很冷，她的手指微涼，她的嘴唇微張卻是為了說話：“顧明今天在家嗎？”?
顧明華頓了頓，答道：“在的，和他媽媽在一起?！彼敬钤谒笸壬系哪侵皇主龅乜s了回去，像是陽光一寸寸退卻。?
很多年以后再回想這一幕，她總是問自己要是她沒有開口打斷會怎么樣?；蛟S顧明華就會吻她，或許她就會因剎那的狂喜失了分寸，或許，或許……?
她不敢繼續(xù)往下想。?
那時候顧明華正是在事業(yè)與家庭間來回奔波的年紀(jì)，也少不了塵埃落定后的無奈，年輕女孩熱切的真心便正是治愈中年苦悶最好的一劑良藥。陽光下他是她近于父親姿態(tài)的長輩，在影子里他又默默享受著她愛慕的注視，更不乏諸多生活上的為人上的指導(dǎo)。一個年輕生命舉手投足間都是自己的痕跡，豈不比一場單純的外遇更美好。若是顧明華沒有死，這一切會怎么收場？蕭怡自認(rèn)為沒有那么傻，不至于真的會被一個男人騙太久，可她過去又是那么莽，可能會先一步把事情鬧得難以收場。好在所有的如果都在現(xiàn)實(shí)里戛然而止了，現(xiàn)在看來顧明華的死甚至是恰到好處了，他以一個已承諾的好丈夫的姿態(tài)和未兌現(xiàn)的好情人的可能死了，他的死給生者帶來了安寧，就像是一本偵探小說里偵探中途死了，一群人都不知道兇手是誰，索性就相安無事。蕭怡想，她和顧明華，要是一個死得太晚或是一個生得太早，關(guān)系都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近于善終。感情就是運(yùn)氣，沒有對的人，只有對的時機(jī)。她又想起了父親送的那個小鐘，一個齒輪恰好卡著另一個，一旦擰上發(fā)條，每一個齒輪都被牽連著轉(zhuǎn)動。?
? 顧明見她長久沒答話，試探著問道：“你睡著了嗎？”?
? “是啊，睡著了?！?
? ?“那你和我說說夢話好了。夢話比較像是實(shí)話?！?
? 蕭怡笑了，裝模作樣閉上眼睛問道：“好啊，那你想聽什么呢？”?
? ? “你為什么還不結(jié)婚？”?
? “沒有為什么。沒有遇上合適的人?！彼膯栴}事先已在預(yù)料中，連回答都是早有準(zhǔn)備。她算是符合成年人的標(biāo)準(zhǔn)了，瞻前顧后，所有的考量都積攢在心里。想直接說破的念頭起過不止一次，但臨到末了還是選擇擱下去，算是留給兩人都是一口喘息的余地，于他是一點(diǎn)曖昧的幻想，于她是一縷青春的舊夢。?
? “那怎么樣的人算是合適呢？”?
? “這很難說，憑感覺吧。有共同語言很重要，還有就是成熟一點(diǎn)。”?
? ? ?“成熟值得是年齡嗎？其實(shí)很多年紀(jì)小的人心理上也很成熟。”?
? “是嘛?！?
? ? “你結(jié)婚后會生孩子嗎？”?
? “會吧?！?
? “確實(shí)啊，你看著就像是很喜歡小孩子的?！?
? ? ?“那小孩子喜歡我嗎？”?
? ? ? 顧明倦怠地笑了笑，沒有直接回應(yīng)，“你喜歡男孩子還是女孩子？我比較想看你生女兒，就像你一樣的。你小時候是什么樣子的？”?
? ? ?“我也不記得了。還是不要生女兒比較好?！?
? ? ?“為什么?。俊?
? ? “你從小看著她長大，又這么溫柔，到時候要是她喜歡你就不好了?！?
? ? 顧明抿著嘴唇不吭聲。?
? ? “你不笑嗎？我覺得還挺好笑的。”?
? ? “是挺好笑啊。”?
? ? ? ?然后再沒有人說話，車子轉(zhuǎn)了一個彎，陽光照例無收斂地透過車窗灑進(jìn)來。又是一個夏天，太明亮太光輝，向窗外覷去，目光在一片近于融化的熱度中無處安放，微微刺目便快要流淚了。蕭怡覺得自己被碾磨成了金色的粉末，一個沙漏里的沙子，用自身的循環(huán)標(biāo)記著時間。夏天似乎也是專屬于某一群體的。對著自己還有自己的同類，她不由得生出些憐憫。她已經(jīng)可以諒解了，但不知道未來顧明會不會原諒自己。她覺得錯誤也是能互相吸引的，同樣破碎的音符反倒成了一曲意外協(xié)調(diào)的小調(diào)。所有非人為的巧合已經(jīng)把譜子寫好了，余下的只有按著指揮演奏了。到底是什么樂器呢？蕭怡好奇著，耳邊卻又傳來了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咔嚓，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