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二回冷子興對賈雨村介紹賈寶玉，有兩句非常有名的千古奇聞：

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甲戌本）

自來讀紅樓講紅樓，總因?yàn)橹T如此類的話得出一個“曹雪芹把女性捧得很高”的結(jié)論，而構(gòu)成這部書“反封建反禮教”一部分——我們且不說，曹雪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反封建反禮教”的思想，光是說他“重女輕男”，恐怕就大有問題。我們回到第一回甄士隱做夢，聽到的關(guān)于神瑛侍者和絳珠仙草的故事，來看看曹雪芹怎么寫的：

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便得久延歲月。后來……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

這里透露出兩個訊息：一是西方靈河岸的絳珠草，它自己并不能有生長生存的內(nèi)生動力，而需要一個外來的力量——神瑛侍者——每天以“甘露”灌溉，才能長久地活下去。二是曹雪芹寫絳珠草修成女體，不經(jīng)意之間用了一個“僅”字，好像身為女子之身是很可以值得惋惜——僅僅修成了一個低下卑賤的女性。而且這個女性的元神生來就必須要靠外力才能活下去，換言之就是對外力具有絕對的依附性。這個“僅”字，恐怕看不出曹雪芹是反寫，或借此批判男尊女卑的思想，而更多的可能是他潛意識里不自覺的一種流露吧。
曹雪芹對女性的認(rèn)識和評價，其實(shí)是分階段的，他并不是認(rèn)為所有女性、女性的所有時候，都美好，都清凈。所以在《紅樓夢》的文本里多次出現(xiàn)“揚(yáng)女兒、抑女人”的場景。比如甲戌本第五十八回就講到賈寶玉曾經(jīng)說過：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么變出三樣來？

“魚眼睛”和“寶珠”，已經(jīng)完全是兩件不同的東西，這是本質(zhì)的變化了。很顯然的，曹雪芹只認(rèn)為未出嫁的女孩子是水做的骨肉，出了嫁的可能是水泥做的，所以連男人都還不如。第七十七回寶玉親口講的：

寶玉又恐他們?nèi)ジ嫔啵薜闹坏芍麄?，看已去遠(yuǎn)，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帳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因問道：“這樣說，凡女兒個個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diǎn)頭道：“不錯，不錯！”

這哪里是一種正確公正的性別認(rèn)識呢？這分明就是對女性的刻板印象：他認(rèn)為，女性必須永遠(yuǎn)保持清純天真，對世事一無所知的狀態(tài)，否則就是墮落，就是混賬。而且很奇怪，為什么都是市儈，都是市井氣，都是俗氣，怎么女人就比男人更可殺？這是什么道理，大不了一樣可殺嘛！
曹雪芹這種混賬的思想，就是波伏娃《第二性》里所講的，女性是第二性，是被定義的。憑什么女性在經(jīng)歷了生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之后還要保持天真無邪？憑什么女性就不能對人世的世俗雜事有所認(rèn)識和關(guān)懷？憑什么女性就不能關(guān)注仕途經(jīng)濟(jì)呢？憑什么女性要永遠(yuǎn)保持某種天真無知好誘惑的狀態(tài)？憑什么男性有權(quán)來界定、限制、定義女性？
這是地地道道的，對女性的歧視和異化。張愛玲在《傾城之戀》里也非常生動地展示過女性被定義的狀態(tài)：

本來，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dāng)，就該死；女人給當(dāng)給男人上，那更是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給當(dāng)給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dāng)，那是雙料的淫惡，殺了她也還污了刀。

最后一句，“殺了她也還污了刀”，和賈寶玉講的“比男人更可殺”，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
看過了這兩段話再回過頭去看看第二回引述的對話，就很可以看出問題了。“女兒”和“男人”放在一起比，原本就很奇怪了。好像我說，紅蘋果很好吃，但是剛結(jié)的橘子很酸。這種對比公平嗎？曹雪芹說不出繆塞說的話：“不論處境如何，女人的痛苦總比男人多”。后者才是對女性真正的關(guān)懷，可惜曹雪芹的結(jié)論是世俗了的女性“比男人更可殺”——似乎絲毫沒有體諒到生活帶來女性的痛苦。
當(dāng)然，曹雪芹對男性也是一樣的，他并不真的討厭所有的男性，他只討厭成熟的男人，所以他對蔣玉菡、柳湘蓮，并不討厭的。他真正討厭的，其實(shí)是經(jīng)歷過生活的風(fēng)霜雨雪，成熟而懂得計(jì)算柴米油鹽的一切人。在他的觀點(diǎn)里，人要永遠(yuǎn)保持天真爛漫，而不應(yīng)該因?yàn)槌砷L和閱歷而鉆營、計(jì)較生活的得與失。
這可能是因?yàn)樗倌昙业罃÷洌坏貌涣髀浣诸^，衣食無著，而對少年時代的衣食無憂、天真爛漫的生活做出了一種神圣化、至高無上化的處理。
也是貴族對平民，最深的最根本的歧視。因?yàn)橹挥匈F族才不需要考慮這些事，所以王熙鳳其實(shí)他也并不討厭，李紈他也并不討厭，即使她們都嫁了人；而自己的祖母和母親，雖然也老了，但畢竟也還不是“魚眼睛”，因?yàn)樗麄兌疾恢劣谙墵I狗茍，都不至于鉆營生活，因?yàn)樗麄兏径紵o法真正體會到生活的艱辛，因?yàn)樗麄兗词乖诩磳÷涞哪甏砸活D飯二十兩銀子，也夠劉姥姥這樣的人家用一年多了。所以賈寶玉講女人魚眼睛，其實(shí)每次都是針對傭人——另一個階級。
事實(shí)上，整部《紅樓夢》，曹雪芹對于貴族的生活情趣、內(nèi)在精神和教育方式，都是給與了極其高度的肯定的。而對封建社會的等級制度，在批判的同時，也包含著認(rèn)可。否則為什么襲人和晴雯這么重要的角色連十二金釵副冊都進(jìn)不去，而沒什么戲份的巧姐卻能進(jìn)得了正冊？講到底難道不是因?yàn)樗纳矸葑鹳F嗎？在所謂的“太虛幻境”里的薄命司，曹雪芹恰恰是根據(jù)身份尊卑來安排三十六金釵的，又怎么能說這本書“反封建”？至少也是反得不徹底吧。
曹雪芹寫《紅樓夢》，除了領(lǐng)悟到“樂極生悲”之外，恐怕也真的如一開篇所說的，包含了自己很多很多的悔恨——悔恨自己沒有好好用功，中興家族，而使得家族敗落卻無能為力，終于從貴族淪落為半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