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在我開始今天的分享之前,我想先請大家設想這樣一個場景:你走在一條貧民窟的大街上,突然間你看到一群半大不大的小破孩兒,開著一輛不知從哪順來的豪車在街上橫沖直撞。緊接著,一輛警車駛入你的眼簾。它追捕著豪車,在你面前上演了一場電影中常見的追逐橋段。最終,警車追上了豪車。而那名偷車的少年也被警察給帶走了??吹竭@里,你會怎么描述這個場景呢?
接著,你繼續(xù)往前走。你看到一位忙碌于手頭工作的中年婦女,沒有辦法照顧身后那群年幼的孩子,導致他們由于疏于照看,在玩耍過程中做出了一個又一個危險的舉動,最終不幸發(fā)生了——一個孩子從高處墜落,掉到地上。你,又會怎么描述這個事件呢?
我想很多人都會以一種吃驚的、觸目驚心的,甚至是危言聳聽的方式來渲染,來告訴別人這件事有多么的可怕。可是,這兩件事,卻都以一種“另類”的方式被收錄進了一本名叫《芒果街上的小屋》的小說當中。
這本書的作者桑德拉希斯內羅斯,生長在美國一個貧民窟中,她把這個貧民窟叫做芒果街。而整本書記載的,就是她在芒果街生活和成長的心路歷程。
讓我們來看看桑德拉是如何描述那個被警車帶走的少年的:“除了流血的嘴唇和淤青的額頭外,路易的表兄沒什么大礙。他們給他戴上手銬,推進警車的后座。他們開走的時候我們都揮手送別。”
她最后說的是“揮手送別”,仿佛這些孩子太過于年幼,還不明白發(fā)生的事情有多么嚴重和可怕。他們以為他們揮手送別的,僅僅是一個不能夠陪他們繼續(xù)玩耍的小伙伴。
我們再看看她是如何描繪那個由于疏于照看,而從高空不幸墜落的孩子的:
“那天安琪法加斯學飛的時候,沒有人抬頭看她。她像甜麥圈一樣從天上掉下來,就像一顆墜落的流星,砸在地上哦都沒有哦出一聲來。”
她把這個悲劇描述為一個流星的墜落,描述為一個從天而降掉到地上、哦都沒有哦出一聲來的甜麥圈。
讀到這里我被某種東西給震撼到了。因為正是這種看似天真、稚嫩、童言無忌的表達,和這些事情本身的嚴重度之間那巨大的對比和反差,造成了一種強烈的沖擊,深深地戳到了我。而整本書中,到處都充斥著這種戳人的描繪。所有的遭遇和經歷,在經過作者的處理之后,都被她以一種詩化的、哀而不傷的語言向讀者娓娓道來。
比如,她如此描述她曾祖母的遭遇:“我的曾祖母,女人中的野馬,野得不想嫁人。直到我的曾祖父用麻袋套住她的頭把她扛走,就那樣扛著,好像她是一盞華貴的枝形吊燈。她用一生向窗外凝望,胳膊肘支起憂傷。我想知道她是否隨遇而安,是否會為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人而傷懷。我繼承了她的名字,可我不想繼承她在窗邊的位置。”
又比如她這樣描繪她的一位美麗動人的朋友,她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卻被所愛的人終日關在房間里,唯一的消遣就是“看著墻壁,看墻角的接縫多么整齊,看亞麻地氈上的玫瑰,看平滑如婚禮蛋糕的天花板”。
讀到這些句子,我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感受。我想,這就是作者的獨特之處和高明之處吧。她的眼睛,就像一個濾鏡,把生活中骯臟、粗礪的事件過濾掉,在保留住事件本質的同時,讓人以一種能夠接受的方式去面對它們。而在我驚異于她這種哀而不傷的語言之美的同時,我不禁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么擁有這神奇濾鏡的人,是一個在貧民窟長大的女孩,而不是我們這些比她更幸運的人呢?
當讀完整本書的時候,我的疑問得到了解答。因為我在這本書里,不僅看到了苦難和遭遇,更多的是成長過程中的點點滴滴、酸甜苦辣、小確幸和小確喪——正是這些讓我能感同身受的成長經歷,讓我可以確定,它不是一本苦難史,而是一段被認真記錄的認真的生活。這個認真去生活的作者擁有一顆悲憫之心,而這顆悲憫之心讓她能以一種有溫度的筆觸,把她看到和經歷的遭遇,以一種有尊嚴甚至是美麗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而她這種悲憫之心就源于她對生活無條件的熱愛吧。
可能你會問:這樣的生活有什么值得熱愛的?應該反抗??!
這讓我想到了尼采的一句名言“熱愛你的命運”。尼采這位和命運搏斗了一輩子的超人,最終卻得出這么一句雞湯似的總結,這多少也能說明這句話中包含的深刻智慧吧。在命運面前,什么樣的態(tài)度才是正確的?我們在反抗和奮斗的同時,是否也要保守我們的內心,讓它不被憤懣和自怨自艾填滿,最終把我們變成被惡龍同化的屠龍者呢?
我想,這本書最大的價值就在于此。它用這些看似經過“美化”的語言和描述來提醒我們:苦難是用來反抗的,可生活,是用來熱愛的。這個世界不缺少面對挫折和不公平的反抗,它缺少的是在一邊反抗的同時還能一邊和生活和平共處的智慧,它缺少的是在一地雞毛中還能仰望星空的眼光,它缺少的是一顆在塵埃中也能看出花來的悲憫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