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選擇
? ? ?詩/周夢蝶
? ? ?我選擇紫色。
我選擇早睡早起早出早歸。
我選擇冷粥,破硯,晴窗;忙人之所閑而閑人之所忙。
我選擇非必不得已,一切事,無分巨細(xì),總自己動手。
我選擇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
我選擇以水為師——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我選擇以草為性命,如卷施,根拔而心不死。
我選擇高枕;地牛動時,亦欣然與之俱動。
我選擇歲月靜好,獼猴亦知吃果子拜樹頭。
我選擇讀其書誦其詩,而不必識其 人。
我選擇不妨有佳篇而無佳句。
我選擇好風(fēng)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來。
我選擇軸心,而不漠視旋轉(zhuǎn)。
我選擇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兩枝。
我選擇漸行漸遠(yuǎn),漸與夕陽山外山外山為一,而曾未偏離足下一毫末。
我選擇電話亭:多少是非恩怨,雖經(jīng)于耳,不入于心。
我選擇雞未生蛋,蛋未生雞,第一最初威音王如來未降跡。
我選擇江欲其怒,澗欲其清,路欲其直,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選擇無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亂。
我選擇迅雷不及掩耳。
我選擇最后一人成究竟覺。
周夢蝶,我最喜歡的詩人之一,第一次讀他的詩,恍然覺得他很像自己,或者尊重的來說我更像他。這位以哲思凝鑄悲傷的詩人,一生性格孤僻,命運多舛。他年輕時即退伍,為了生計,近20年時間在臺北武昌街守著一個書架,專賣那些冷僻的哲學(xué)書、詩集、詩刊。他還看管過茶莊,甚至當(dāng)過守墓人。到了晚年,處境更為悲慘,1980年他因患胃潰瘍而住院,胃被切除四分之三。我喜歡他的第一首詩是他所做的《我選擇》,這是周公仿波蘭詩人辛波斯卡的《種種可能》所寫的一首詩。辛波斯卡偏愛電影、貓、例外、自由無拘,而周公偏愛冷粥、破硯、晴窗,偏愛歲月靜好,而我的偏愛也與周公有幾分相似。
我們身處不同的國度和語境,有各自篤定的選擇或偏愛,在各自的選擇里擁有獨屬于自己的自洽的空間,從這一點來看,我們可算得上是殊途同歸。
選擇從來無所謂高下之分、優(yōu)劣之別:有人滿足于一簞食一瓢飲,有人偏愛寶馬雕車錦帽貂裘。若一切偏愛都能各安其所,甚好。所有的糾結(jié)和不安大概是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偏愛什么,連斬釘截鐵地說“我選擇”的底氣都不足。
不知道該過怎樣的人生、分不清真正愛好和執(zhí)著的,以為自己一直在認(rèn)真挑選、剔除、權(quán)衡,卻又三番五次猶疑、飄忽不定。于是遵循最安全最保險的路子,把別人的追求當(dāng)追求,別人制造的潮流當(dāng)自己的審美,活在他人的導(dǎo)向里,并趨之若鶩。像熱鍋上的螞蟻,被“選擇”玩弄得團團轉(zhuǎn),到頭來,自己仍然是空空之物,徒增無所適從的懸浮感。
周公的選擇如好風(fēng)般愜意,卻不一定適合你我。在駁雜紛亂的現(xiàn)實的桎梏里,能選擇的看起來很多很多,也可能少之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