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妻

微博@小鬼的蝎子

阿狐今年三百歲了，剛化就人形，姿貌秀麗可愛，一雙勾魂眸，似泉眼，浸之如入溫柔鄉(xiāng)，阿狐甚是滿意自己的身體，對著湖水倒影，自憐道：“娘 ，你說我漂亮嗎？”

“漂亮，漂亮?！卑⒑锟粗⒑跏切牢?，將手中阿狐褪下的皮毛幻成青色羅衫罩在阿狐身上，柔聲道：“幻成人就得有人的樣子，不可像以往那般，你初為人形，很多地方不懂，為娘日后會好好教你 ?！?/p>

阿狐尚處在初為人的喜悅，若三四歲孩童一般，活潑快樂，“娘，我喜歡人的樣子！”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又過了百余年，阿狐四百歲時，山下出現(xiàn)了不太平的事。

山下，村里的年輕男子被挖了心肝，吸了精血，死狀甚慘。村中人心惶惶，集資請了個嶗山道士，道士法力極高，自道士做法后，村中太平，再無偷心挖干之事。

道士遙指山中道：“山上黑云團(tuán)簇，妖氣甚重，怕是有妖修煉不從正道。”

村民聽罷，心中甚慌，欲求其法，道士搖頭顯出為難，村民又集資數(shù)百兩，道士乃言：“黑云中，現(xiàn)出一雙亮黑金眸，嘴尖若狐，定是狐妖偷人心肝，吸人精血，妄圖增其修為?！?/p>

村民知曉后，便各個攜上捕狐器具，不過月余，山中狐悉數(shù)被獵。村民痛恨狐貍，將之各個剝皮焚骨，又豎一塔鎮(zhèn)其上，名曰“鎮(zhèn)狐塔”。

阿狐貪玩，偷偷跑到鄰山找獐子精玩耍，待回來時，卻不見阿娘身影。心下著急，便去找鹿?fàn)敔斣儐枴?/p>

鹿?fàn)敔斠娭床坏?，將事情原委告訴了阿狐：“偷挖人心肝之事本是狼妖所為，你娘為除邪魅，欲滅狼妖，卻失手殺了狼子?！崩茄词渥?，佯裝道士，反誣狐族，你娘……”

阿狐悲痛欲死，含淚斷尾，誓要殺狼妖，嚼其心肝，踏之殘皮惡骨。

阿狐歸家，連病數(shù)日，望著眼前悉心照料男子，泣涕漣漣。

“阿月，究竟發(fā)生了何事？”男子滿臉關(guān)切之色。

“李生，無論發(fā)生何事，莫要棄我?！?/p>

“自然，你又為何說這胡話？”李生滿心擔(dān)憂，阿月本是活潑可愛，終日嬉笑，從未見她哭過，如此反常，讓他甚是擔(dān)憂。

阿月抹干眼淚，拾起笑臉道：“可能我真是燒糊涂了?！?/p>

原來，阿狐早已與凡人成親。李生本是村中李大夫之子，自幼隨父學(xué)醫(yī)。十六歲時，上山采藥。那是阿狐第一次見到真正的人類。

四月春光明媚，春寒乍暖，阿狐幻成人形，著一身青色羅衫于林中游蕩，自在隨心。遙見一男子，容貌俊朗，心中甚喜，卻又不敢造次，躲在暗處，細(xì)細(xì)觀察。

李生卻見著了她，見她姿態(tài)秀麗，若采藥之神姝，一身青色羅衫明麗可愛，卻又見她孤身一人，心中疑惑道：“姑娘，迷路了是嗎？”

阿狐自此就纏上了這個李生。她給自己取了一個人類的名字——阿月。每次李生上山，她便等著跟在他身后，幫他采藥。她是妖靈，與凡人相較，本就少了一顆心竅，喜色全現(xiàn)在臉上，心中也藏不住事。

她見著李生，一日勝似一日的歡喜，一雙眸子總是飽含情意，她拉著李生的手，告訴他“我喜歡你，我要和你永遠(yuǎn)在一起。”

李生滿面羞紅，卻也鄭重道：“我回去請求父母上門求親，娶你為妻。”

一切都很順利。她終為人婦。本是狐妖，卻學(xué)做了人妻。她努力學(xué)習(xí)，如何為人，收斂野性。公婆心中也喜她乖巧可愛會討人歡喜。

就這樣相處了四年，公婆相繼辭世，她輔助相公，經(jīng)營藥鋪生意。

不久，村中又出現(xiàn)了挖人心肝的事，那嶗山道士心肝被挖，死狀甚慘，那死法和以前一樣。村民都道，狐妖尋仇。

村民人心惶惶，如今老道被殺，無人可求。便推翻了鎮(zhèn)狐塔，重建了廟宇，供奉起來，請求狐仙莫要害人性命。

可村中仍是日日有男子失蹤，尋到時，心肝皆已被挖。

不久村民中開始傳言，李生之妻阿月便是狐女，是來尋仇的。

村民來到李生門前，要求交出阿月。

李生守在門后，讓阿月快走。

阿月委屈道：“不是我，我沒有?！?/p>

李生亦是心如刀絞，“你走吧?！?/p>

“你不相信我？”

“再不走來不及了！”

“好，那我在山上等你。”

村民找不到阿月，更是確信她為狐妖無疑，便將李生捉拿，引狐歸。

狐仙廟前，高臺架起，李生縛在柴架上，一柱火把，隨風(fēng)速燃。

“放了他，此事與他無關(guān)。”阿月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一身婦人打扮，粗布麻衣，木簪草履，只是面貌仍然秀麗，明艷動人。

村民心中甚畏，其中一膽大者道：“你乃狐妖，若愿赴死，我便放了他。”

阿月仰天長笑，笑罷兩行清淚如斷線珠，無法止住。明明面無表情，卻是大悲神態(tài)。

“我與李生成親四年，這四年間我待你們?nèi)绾危銈儾恢?？我怎可能是挖人心肝的妖狐？?/p>

村民道：“你是狐貍，本就狡詐，誰知你是什么心思？”

阿月傷心欲絕，轉(zhuǎn)身問道：“李生，你相信我嗎？”她看著李生，尋求唯一安慰。

李生閉口不言，他當(dāng)然是愿意相信她的，只是那晚，她徹夜未歸。以及與她初相識時，一切的一切，當(dāng)初那么理所應(yīng)當(dāng)，現(xiàn)在想來，卻是無因無由。

“連你都不信我？”

他仍是不說話。

她一顆心如墜冰窟，絕望到憤怒。

“對，我是狐妖！那道士心肝的確是我挖的，你們能奈我何！”

她現(xiàn)出狐形，村民們嚇得肝膽欲裂，躲在角落不敢出來。

她踱步到李生面前，問：“我是狐妖，我想要帶你走，你陪我好嗎？”

“村民心肝真是你挖的？”

“不，不是，是狼妖所為，你隨我走，日后我與你細(xì)說?！?/p>

“不，你是妖怪！”

“可你答應(yīng)過我，不會棄我。”

“求你放了我?！?/p>

“李生，我爹娘不在了，公婆也不在了，你我所有只剩彼此。我?guī)闳フl也不認(rèn)識的地方，重新開始?！?/p>

狐貍進(jìn)一步，他便退一步。

高臺突然塌陷。

阿月如墜深淵，她一聲長嚎，凄厲慘絕?！袄钌任?！”

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不絕的火把。

她烈火纏身，黑暗的洞井似是無底。

她閉上了眼睛，突然就想起了初為人時的情景，她興奮的告訴娘，“我喜歡人的樣子?！?/p>

狐貍四肢蜷縮，如臥母腹。

若有輪回，她還是愿意當(dāng)只天真浪漫的小狐貍，誓不為人。